褚吟收到微信时, 会议正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
她不好过久分神,只大致扫了眼手机屏幕,看见“嵇承越”三字后, 便又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会议桌上的交锋还在继续, 唇枪舌剑, 十分热闹。市场部总监正就新项目的合作方案与其他人据理力争,声音都不由拔高了几度,手指关节时不时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褚吟的视线聚焦在投影幕布上复杂的市场分析图表上,没有参与其中,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精准地捕捉每一个细节。
HeartC与《代码恋人》的联名活动即将进入尾声,线下门店人潮依旧,周边几近售罄,展示柜内也逐渐变得空荡。
借着品牌势头正好,企划部和市场部在褚吟的属意下,经过一系列调研,终在今日才从众多有意向合作的公司里, 挑选出三个佼佼者。
企划部总监摊开手头的文件报表, 沉出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此次调研, 优胜者有三位。第一家是在沪立足快十年有余的老牌企业——酉时,他们拥有稳定的运营基础和丰富的行业经验,能在竞争激烈的沪市生存至今,实力不俗。第二家是同在京市扎根多年、名声斐然的大公司——独酌角,他们也有自己独特的运作手段, 虽然比不上酉时,但却也算得上是资深。至于最后一家......”
停顿三五秒,“是与HeartC同样发展不久的新兴企业——SIM,他们拥有自己独特的创意,而且还有丰厚的资金链支持,能够很好的完成产品设计、包装、宣传等......”
褚吟身形微动,一时懵怔。
她在国外时,常在繁华商业区见到不少或大或小的合作品牌店。
顾名思义,就是两大品牌强强联合,昼夜分开营业,实现双赢。
HeartC创立至今,她一直都有这个念头,只不过作为初出茅庐的独立品牌,显然无人问津。
经过一年的努力与积累,褚吟成功地将品牌推广了出去,并在国内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市场,使得她终于能把此方案提上日程。
只是她万没想到,Simwor在京市门槛极高,竟也肯参与这种双模式经营的项目。
褚吟抬手叫停,说出心中疑惑,“SIM的负责人是谁?平时都是哪位来谈的?”
市场部总监循声抬头,“是燕副总。”
燕衡是嵇承越手底下那帮职业经理人中的其中一个,平时主要负责协助总经理管理公司的日常运营和业务发展。
褚吟还是觉得古怪,合作事小,不过贸然降低门槛,恐会影响了现营门店的口碑,风险极高。
左思右想,她欲要提前终止会议,打算找机会问问嵇承越是否知晓此事,不料会议室的门却在这时突然从外推开。
姜幸探头进来,冲着她连连眨动水灵灵的大眼睛,后又顶着众人灼灼的视线,发出歉意一声笑,“不好意思,无意打扰。到饭点了,不然先中场休息一下?”
褚吟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下一秒,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便是五六个穿简单制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们的手上都毫无例外地拎着好几个顶级豪奢的日式实木盒。
盒盖还未掀开,褚吟就已认出那里面放的是何物。
经由能工巧匠设计出来的独家logo,还有用软纱丝带缠绕出来的双环结。如此有代表性的标志,除了馐享道,恐怕在京市西城寻不出第二家了。
“对对对,就是这家,临街刚开不久的一家日本料理,人均三千块,我一直舍不得去吃。”
“光看包装盒,还有送货的配置,就知道不简单。”
“这是拿给我们吃的吗?”
......
听着耳边窃窃的谈论声,褚吟嘴角不自觉上扬。
往常,她也会像这样犒劳公司里每一位对工作尽心尽力的员工,大到车子房子,小至逛街时看到的糖果点心,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她从未吝啬过。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褚吟拧开水瓶,喝了口水,继而合上面前的电脑,起身朝外走。
其他人早就围在一起,冲着那些仅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的精致料理狂吞口水,只有周北北发现了缓步离开的褚吟,忙道:“老板,您不留下来一起吃吗?”
褚吟笑盈盈地,“不了,你们慢慢吃。两个小时后会议继续。”
说完,她扭头就走,意味不明地看了姜幸一眼。
姜幸紧跟在她的身后,等到周围彻底空寂下来,忙不迭追赶上她,“那些不是我买的。”
“猜到了。”褚吟扯动唇瓣。
距离姜幸回国并且入职HeartC也就过了短短不到两个月,纵使平时再怎么慷慨,也属实犯不着为这些本就来往甚少的同事们花那么大一笔冤枉钱。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索性直接问:“他人呢?”
“在你的办公室,”姜幸朝远处轻抬下巴,“我来公司拿直播手稿,凑巧在停车场跟他碰上。”
褚吟忽地想起半个多小时前,嵇承越发来的那条,还未来得及看的微信。
她赶忙摸出手机,边打开微信,边对姜幸说:“晚上我要回趟瑾山墅,你要不要等着一起?”
姜幸双目圆睁,毫不犹豫拒绝:“这才中午十二点,我可撑不住。”
“行。”褚吟啧了声,目光下移,停留在与嵇承越的聊天界面上,懵懵然蹙眉。
她又仔细看了几遍,终于确定自己没眼花,也不是错觉,顿感无奈地笑了。
姜幸满脸困惑,“怎么了?”
褚吟摇头,收起手机,轻松道:“这家‘馐享道’是不是前两天你提过的那家日式料理?”
“嗯哼。”
“这都送货上门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吃?”
姜幸撇嘴,“人均三千起的料理,当然得到店吃才不失风味。”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褚吟挑眉,语气带着调侃,却又似乎透着认真,“过几天吧,等项目确定下来,我再带你去吃。”
姜幸听闻此话,兴奋到惊呼,“真哒?”
“真哒。”她学着她的腔调,重复了一遍。
-
褚吟踩着吸音地毯,到办公室外,隔着厚厚的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轮廓。
她站在原处,脑海中自然浮现适才让她茫然不解的微信消息。
【嵇承越:千金说,它想见你。】
千金这只公认的美女猫,哪怕随手拍张照片放到网络上,都会引起无数人的追捧和尖叫,绝对是万众瞩目。
褚吟就是其中之一。
之前每每跟嵇承越见面,她都会抱上好半晌,根本舍不得撒手。
好几回,她甚至因为千金,感觉嵇承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都变得眉清目秀了不少。
可是,比起嵇承越这个养它、陪伴它、照顾它的主人来说,褚吟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何值得留恋与依赖的地方。
她想了想,忍俊不禁。
与此同时,房门从里拉开,嵇承越淡淡开口,“我还以为,只需请吃一顿饭就能变成HeartC的座上宾,连保镖都有了。”
褚吟乜斜着眼睛,知他这是拐弯抹角地嘲讽她在办公室门口站桩。
她没恼,不由向前踏步,侧身进去,慢悠悠开口,“你动不动总往我公司跑什么?”
嵇承越姿态闲适地靠坐到她的办公桌前,长腿随意交叠着,向后倚了倚。他眉梢微挑,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深了,“大小姐,你未免也太无情了吧?用人时娇声软语,用不着就嫌我碍眼了?”
褚吟脸黑了短瞬。
扪心自问,她对他可自始至终都是这个腔调,哪儿来的娇声软语一说。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恢复镇定,慢半拍反应过来,“你回墨徽园是为了帮我?”
“不然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像羽毛般轻搔在她的心上。
褚吟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嵇承越的脸上。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嵇承越在嵇家根本没有话语权。
若要帮她,就必须插手昊蓝集团管理层的人事变动,这也就意味着嵇承越必须要向早前恶意贬低他的人低头。
她呼吸微微一滞,“你是找了阿羽姐?”
嵇承越默然。
她反倒松了口气,毕竟那晚她巧遇的那场家宴上,嵇漱羽是唯一一个敢出声袒护嵇承越的人。
“那你...有没有受委屈?”褚吟问。
嵇承越倏地抬头,复杂的眼神里有种近乎隐忍的酸涩。他调子有些发颤,“你难道不应该问我,她答应与否?”
“那她怎么说?”她不免急切了些。
嵇承越走到她的面前,捏了下她的耳垂。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垂眸打量她,稍瞬即逝的关怀与担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让他动容不已。
气氛顿时粘稠起来。
很快,他说:“别担心。”
一语双关,褚吟却听懂了。
她的心往下坠,“所以...还是受委屈了?”
嵇承越挤了个笑。
好奇怪,褚吟的身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魔力,仿佛是一处安稳的巢穴,又仿佛是一盏黑暗中永燃的灯火,只要靠近,便会想要沉溺其中。
他实在好奇,“那受了委屈,你打算怎么办?”
褚吟噎住。
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啊,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
她在大脑搜索着,“不然...我抱你一下?”
以前姜幸不开心,她就是这么安慰她的。
褚吟没打算等他的回答,兀自伸出双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环住了他的腰身。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不带丝毫情欲,只有纯粹、干净的慰藉。
嵇承越闭上眼,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暖流汹涌地漫过心防的堤岸,冲垮了一角。
就在这无尽的静谧里,褚吟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温热。那点温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加重了手臂的力道,仿佛在竭力地用自己填满他胸腔缺失的那一块。
褚吟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只有他能听见。
她说:“我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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