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工作, 褚吟直接回了家。
汐山园内灯火通明,餐厅旁边的休闲厅内开了两桌麻将,宋卿柔和褚承钧均参与在内。
清脆的麻将牌碰撞声、偶然响起的笑声和交谈声隔着精致的雕花木门隐隐传来。
褚吟在玄关换了鞋, 循着声音走到厅门口。
透过半开的门扉, 里面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
围坐在桌前的八个人正在酣战, 靠门坐着的宋卿柔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羊白色家居服,指尖优雅地夹着一张牌,正微蹙着眉思考怎么出牌。
她对面坐着的是小姑,旁边则是两位常来家里喝下午茶的太太。
另一桌相对来说要更热闹,褚承钧紧盯着自己的牌,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 同桌的是两位褚吟不太熟悉的叔叔,还有表妹卢渺,正笑嘻嘻地给其中一位叔叔“支招”,引来褚承钧佯装不满的瞪眼。
室内茶香袅袅,混合着淡淡的果盘甜香,十分惬意。
卢渺眼尖,第一个发现了门外的褚吟, 立刻扬手招呼:“姐, 你回来啦!”
声音清脆,瞬间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宋卿柔闻声抬头,看见她, 脸上立时漾开温柔的笑意,手上的牌也忘了出,“小久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
她的目光在褚吟略显疲惫的脸上逡巡而过。
褚承钧也暂时从牌局中抽离,朝门口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又迅速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牌上。
褚吟靠在门框上,一一问过好,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她朝宋卿柔笑了笑,“妈,吃过了。”
她抬手悄悄捏了捏眉心,“你们玩着,我先回房间了。”
“快去吧,厨房煨着汤,待会儿记得下来喝点,”宋卿柔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重新将视线转回牌桌,“哎,该谁出牌了?”
褚吟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部分喧嚣。
她往前迈出两步,忽又停下,再次推门,“妈,嵇——”
“怎么了?”宋卿柔茫然抬头。
牌桌上的其他人也因这突兀的打断而暂停了动作,带着几分好奇望向再次出现的褚吟。
她张了张嘴,那句“嵇承越人呢”在舌尖滚了又滚,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然而目光触及到宋卿柔温柔却带着纯粹询问的眼眸,便没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毕竟,比起在座的所有人,她才是与嵇承越最为亲近的那一个。
那张大红烫金的结婚证还簇新地躺在床头的抽屉里,无声地强调着她此刻的身份。新婚不过月余,另一半的去向,竟要从旁人那里打听,属实有些荒谬。
褚吟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改口问:“就是想问问,厨房的汤...是什么汤?”
宋卿柔不疑有他,立刻笑开了,“是虫草花炖鸡汤,特意给你煨的,鲜得很。”
“好。”她点点头,这次彻底阖上了门。
褚吟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客厅。
喧嚣经门板过滤后,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她下意识地,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
这个时间,曾祖母肯定早就睡下了,爷爷想必也刚刚结束夜读准备休息,佣人们也识趣地退避在休息室或厨房,不去打扰主人们的牌局。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22:07。
干净的界面,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指尖触进微信,悬停在已被许多消息强行挤下去的那个名字上,最终只是轻轻划过,锁屏键按下,黑暗重新吞噬了那微弱的光源。
厨房里隐约飘来鸡汤温厚的香气,带着虫草花特有的清香。
宋卿柔温柔的话语犹在耳边,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踏上二楼的旋转楼梯,厚实的吸音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
走廊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勾勒出昂贵壁纸的纹理。她的房间在尽头的主卧套房,推开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楼下氤氲着的茶香和笑语的休闲厅截然不同。
褚吟从衣帽间拿出一套家居服,进了洗手间。
低调奢华的盥洗盆台面上,瓶瓶罐罐整齐排列,而另一侧属于嵇承越的空间,十分简洁,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她没开大灯,简单冲了个澡,一护肤完,便去到小客厅打电话让佣人把鸡汤送了上来。
片刻后,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
褚吟应了一声,佣人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虫草花鸡汤放在小几上,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精致的点心。
“小姐,趁热喝。”佣人轻声细语。
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顺嘴问:“褚岷人呢?我不记得他有出差。”
佣人恭敬地垂首回答:“小姐,小少爷下午就回来了,用完晚饭就去了楼下的桌球房,没再出来。”
闻言,褚吟颔首,没再多问,抬手挥退佣人。
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瓷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确实鲜美醇厚,她却没心思细细回味。
褚岷在桌球房?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
下午就回来了,待到现在都没出来......这不太像他的风格。
褚岷通常更喜欢热闹,按道理这会儿在他那间摆满电子设备的游戏室里才更合理。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难以按捺的巨大冲动,促使她站起身,慢着步子往位于一楼东北侧的桌球房去。
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线和......并非球杆撞击台球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点压抑情绪的说话声。
褚吟停下脚步,站在门外阴影里。
“姐夫,你不在状态啊,跟我姐吵架了?”是褚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试探。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低沉、熟悉,不夹杂任何杂绪的声音响起,是嵇承越。
“没有。”他的回答极其简短。
褚岷似乎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答案,追问的语调里掺上了几分不以为然,“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这球打得...啧,这可不像你传闻中的水准,而且你眼睛还红红的,偷偷哭啦?”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停顿。
哭...哭?
褚吟心跳如擂鼓,指尖无意识地抠进门框冰冷的木质纹理里。
“哭?”嵇承越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平稳中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小柒,你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不许叫我这个!”褚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几乎是立刻将手中的球杆重重往台面上一敲,“再叫我小名,我跟你翻脸。”
“翻脸?”他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想怎么翻?用你刚才那杆连中袋都打不进的球技翻给我看?”
“你——”褚岷气结,梗着脖子反驳,“那是失误,失误懂不懂!再来一局,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
他话音未落,虚掩的门被一股力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室内明亮的灯光瞬间涌出,照亮了门口阴影里站着的人影。
褚吟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口,身形显得有些僵硬。
桌球房内强烈的顶灯将蓝绒台面照得如同舞台,也将台边的两个人清晰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褚岷正弓着身子,一副“我要跟你拼了”的架势尚未完全收起,此刻却微张着嘴巴,看向门口。
而真正攫住褚吟全部视线的,是背对着门口、面朝球台另一侧的嵇承越。
他听见声音,跟着转过身来。
光线毫无保留地打在他的脸上,褚吟的心猛地一沉,褚岷刚才那句“眼睛还红红的”并非夸张。
嵇承越的眼眶确实泛着明显的红,眼白里甚至能看见几缕细微的血丝,像是熬了极深的夜,又像是被某种强烈的情绪狠狠冲刷过。
那抹红在他深邃冷峻的五官上显得异常突兀,甚至......脆弱。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三个人的视线汇聚到一处。
三花千金不知从哪叼来一整块鳕鱼冻干,腥香的气味勾引得小崽子四处乱窜,将刚顶开的房门再度撞上。
褚吟几秒钟前不自觉往前了一步,眼下站着的位置很容易正中她那颗漂亮的脑袋。
然而,料想中应该碰撞上来的门却在距离她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
她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动——
一只非常匀称、指节修长的手,稳稳地抵在了门板上。那手背皮肤下的青筋微微虬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也阻止了门扉的反弹。
褚吟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攀移。
嵇承越不知何时已从球桌旁瞬移到了门口,动作快到几乎无声无息。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挡住了室内过于刺眼的光线。
此刻,他正垂眸看她。
她抬头迎着他的视线。
最终,是她先败下阵来。
她仓促地垂下眼睫,声音轻如羽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比你早。”嵇承越言简意赅。
说完,他便松开了抵着门的手,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去,重新拿起球杆。
一直在旁围观的褚岷,先是看看他姐僵在门口的身影,接着又看看他姐夫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背影,抓了抓头发,不由出声缓和气氛,“姐...那个...你要不要也来打一杆?”
褚吟站在原地,目光飞快地从嵇承越毫无波澜的侧脸上移开。
她有好多话想要说。
比如问问他下午去了哪儿。
或者问问他眼睛怎么了。
再比如,还在生气吗。
末了,褚吟吞咽了下,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轻松的笑。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他明显抗拒的状态下再进一步,“不了,你们玩吧。我就是下来看看。”
说罢,她迅速转身,任由那扇被嵇承越拦下过的门在身后重重阖上。
褚吟快步跑上楼梯,回到那间空旷清冷的主卧套房。
小几上的汤盅还在冒着热气,她没碰那汤,径直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汐山园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夜色深沉,只有几盏地灯勾勒出花木的轮廓。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方才在楼下桌球房门口的那些画面。
褚吟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恰好落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一枚价值不菲的钻戒,在壁灯下折射着细碎的光。这是他们的婚戒,而嵇承越......
她清晰记得,他刚刚用来抵门的是左手。
那只手上,本该戴着戒指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他什么时候摘掉的?
他摘掉戒指...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桌球房内。
褚岷再也忍不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就这么让她走了?我刚才可是在帮你们。”
“用不着。”嵇承越背对着他,正俯身调整着台面上的一颗球。
褚岷简直要跳脚,“你可别后悔,我姐难得主动低头一次。”
嵇承越终于直起身,拿起旁边的巧粉,慢悠悠擦拭着球杆的皮头。他没有回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她还会再回来。”
话音将落未落。
咔哒——
门把手被轻轻拧动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桌球房里异常清晰。
褚岷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然后缓缓地被彻底推开。
褚吟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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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二更奉上[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