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显, 万物静默。
褚吟受生物钟所引,悠悠转醒。
她静静躺着,眼皮沉重, 残留的睡意像黏腻的口香糖, 牢牢拖拽着她的思绪。
窗缝间透入的光线正缓慢地增强着, 渐渐显出些许稀薄的淡金色。光斑在卧室之内游移,爬过冰冷的桌脚,又爬上柔软床单起伏的褶皱,最终落在她的脚踝之上。
她终于动了动,手臂缓慢伸出,在床头摸索一阵, 没摸到手机就又收了回来,下意识将手背压在眼睛上。
啊——
呼痛声低低地从唇缝溢出,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意瞬间被击碎,褚吟猛地抬离手背,悬停在正上方。
眼皮沉重掀开,她被视野里璀璨刺目的光芒刺激到连忙眯起眼睛。
那光并非来自窗外渐亮的晨曦。
它太近、太突兀。准确地说,是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褚吟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看清后不由懵了短瞬, 竟一时想不起来这枚被她丢在楼下桌球房的钻戒是何时回到了她的手上。
举太久,手酸得厉害。
她翻了个身,屈膝侧躺着。
只这一下, 难以忍受的酸痛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肌理。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僵住,不敢再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生怕再牵动一丝痛楚。
蓦地,混乱的记忆碎片迅速重组,开始在脑海中四处乱窜。
昨天晚上......争吵、摔门,还有在洗手间......
嵇承越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将她压向自己。
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在她无意识蜷缩五指,用一种近乎无措的力度帮他纾解时,会变得越发急促而灼热,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极了受惊的小兽,这声音却瞬间点燃了他眸底更深的暗火。
镜子里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模糊地映出两个晃动的身影轮廓,扭曲又暧昧。
空气变得粘稠而稀薄,他们像两株在逼仄缝隙里疯狂汲取养分、缠绕而生的藤蔓,彼此绞紧,几乎窒息。
身体是真实的战场。
每一寸肌肉的酸痛,每一处骨骼的僵硬,都在无声地复述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至于戒指......
褚吟只记得在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身后的人并未退出,那过于明显的存在感让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推搡,“你有完没完?快出去。”
她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某处更是泥泞不堪,只想立刻冲进淋浴间,让水流冲刷掉这一切。
“出去。”她又重复了一遍。
“嗯...”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声,非但没有退出,反而嵌得更深。
“嵇承越!”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最后的警告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终于有了动作,缓慢地、极不情愿地撤出。
那骤然的不适和被摩擦带来的微妙让她霎时绷紧了身体,发出几不可闻的吸气声。她连忙向前挪动,拉开距离。
“别动。”嵇承越的声音哑得厉害,满是餍足。
一只大掌按住了她想要立刻起身的肩头,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她钉在原地。
然后,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套回了她左手的无名指。
她猛地低头。
正是那枚被她愤怒摘下、狠狠丢在桌球房沙发上的钻戒。它此刻正牢牢地圈住她的指根,仿佛从未离开过。
“再乱扔,就干,死你。”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份量,敲打在她混乱的神经上。
......
记忆的闪回戛然而止。
褚吟猛地睁大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盖过了身体的酸痛。
“醒了?”
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闻言,她缓缓转动脑袋。
嵇承越就站在卧室门口,身形高大,堵住了从外边透进来的所有光线。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姿态随意,一步步走近。
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坐到床边,冰凉的指尖猝然触碰到她的唇角,轻轻揩过。
褚吟像被烫到一般躲闪,后脑勺撞上松软的枕头,发出一声闷响。她顺着他的目光,瞧向他刚用来擦拭的那根手指,上面沾着一点半透明、未干涸的痕迹,是她不知何时无意识流下的涎水。
嵇承越垂着眼眸,那点湿润似乎让他觉得有趣,“你大清早这是在回味什么?”
褚吟心一咯噔,脸上全是被抓包后的慌乱。她飞快别开脸,视线无处安放,“少自作多情了。我我我...我就是饿了。”
“饿了?”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她当即反应过来,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
他那句话模棱两可,根本没明确指出是什么,她的行为跟不打自招根本没区别。
嵇承越笑容不变,沉默着抬腿离开床面,转身朝外走。
这闲散漠然的姿态,加重了褚吟的羞耻感。
她一副受到了刺激的表情,猛然从床上弹起来,叉腰冲他吼:“喂!你别自己瞎脑补,睡觉流口水难道不正常吗?你歧视我?”
倏地,嵇承越驻足。
他斜她一眼,忍俊不禁,“宝贝,你要不要先穿件衣服?”
褚吟垂眼一看,脑中嗡的一声。
晨曦的微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她不着寸缕的曲线。昨晚在洗手间折腾一通,她被嵇承越用浴巾裹着送回了卧室,几乎是倒头就睡,根本来不及换衣服,此刻完全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嵇承越的视野里。
她赶忙缩回去,手忙脚乱地扯过凌乱的薄被,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刚才被羞愤冲昏了头,她这才反应过来,那声“宝贝”既亲昵又令人心头发紧,让她狂跳的心脏快要挣脱胸腔。
褚吟眼睛滴溜溜转着,反省这几天是不是有点太纵容嵇承越了。
急火攻心时口无遮拦是她的过错,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必须得因此处处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吧?
想到这里,她故作淡定,说:“瞎叫什么?谁...谁是你宝贝?”
“哦,你不是。”嵇承越尾音拖得有点长。
褚吟愣了下,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她本来还等着他跟以前一样跟自己拌两句嘴,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接话。
她闷闷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几乎遮住整张脸。
这什么情况?
莫非她也是受虐狂?
褚吟暗自咬了下唇,心里那点不痛快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床沿微微一沉,她猜是嵇承越凑了过来。
“你不闷么?”他的声音就在头顶。
褚吟没吭声,反而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就在她憋得脸颊发烫,快要忍不住换气时,被子忽然被轻轻掀开一角,带着凉意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视野也跟着豁然开朗,嵇承越的脸就在眼前。
他微微倾着身,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是说饿?这早饭还吃不吃了?老婆。”
哇,这人......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现在她没法反驳了。
她确实是他的老婆。
-
汐山园的早餐难得聚这么多人,长餐桌前挤得满满当当。
小姑正眉飞色舞地讲着牌桌上的趣事,挥舞的筷子差点扫到旁边表妹卢渺的牛奶杯。
爷爷试图维持秩序,清嗓子的声音顿时淹没在一片嘈杂里。
褚吟洗漱完下楼,刚走到餐厅门口就被这幅热闹的景象惊得顿了顿。
“小久下来啦!”曾祖母最先瞧见她,赶忙示意不远处的荟荟帮忙挪动自己身下的轮椅,“快过来坐我旁边,刚蒸好的水晶饺还热着呢。”
褚吟刚走过去,卢渺就凑过来小声说:“姐,你看我妈讲得多投入,刚才差点把小笼包扔到外公碗里。”
说着偷偷往主位瞟了眼,褚敬山正板着脸敲桌面,却被小姑一句“爸您不知道那牌胡得有多妙”堵了回去。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看这情形,昨晚开的那两桌麻将是打了整整一个通宵,到这会儿才刚刚散场。
“小越那孩子是还没起吗?”曾祖母布满皱纹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随即利落地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放进她面前的瓷盘里。
褚吟用筷子戳了戳,“起了,下楼前突然接了通电话。”
这时,小姑终于聊完了牌桌上那惊天逆转的“妙胡”,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嗓门依旧洪亮:“小久,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褚吟难为情一笑,“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小姑“嗐”一声,冲她旁边的卢渺抬了抬下巴,“这不渺渺马上要毕业了嘛,想找个地方实习半年,你看看你那里方便吗?”
褚吟嘴唇微张,有些意外。
小姑一家同样从商,经营的是家居行业,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安排进去完全不是难事。纵使是想有其他的打算,去爸爸的公司,都比去她这座小庙强。
除非......
她歪头看卢渺,“你是想直播?”
卢渺连连点头,目光殷切。
褚吟了然,“可以,我让你姜幸姐带你。”
话落,卢渺一脸赧然,支吾几秒,小声说:“我想去姐夫那里,行吗?”
好巧不巧,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嵇承越走了过来。
餐厅里像是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处。
嵇承越刚从电话里抽身,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郁,但踏入餐厅的瞬间,那点疏离便迅速敛去,换上了得体的温和,“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小姑反应很快,笑容格外热情,“承越下来啦!正好,我们正说渺渺毕业实习的事呢。这丫头琢磨半天,说是想去你那边,方便不?”
嵇承越目光扫过满脸通红的卢渺,又看向褚吟,眼底带着点询问的笑意,
褚吟悄悄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她自己想去的”。
他这才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当然方便,就是不知道渺渺想去哪个部门?”
褚吟吃完最后一个水晶饺,捏勺搅拌碗中的鸡头米银耳羹,“你们公司最近不是签了个直播团队,你找个有经验的带带她。”
嵇承越闻言再次看向卢渺,“是想做直播运营,还是想试试出镜?”
卢渺手指绞着餐巾,声如蚊蚋,“想...想试试出镜,我平时喜欢研究这些,还做了很多笔记呢。”
小姑在旁边听得笑弯了眼,“这孩子,在家对着镜子练口播练到半夜,我说最近怎么总顶着黑眼圈。”
嵇承越语调平缓,既没过分热情,也没半分敷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团队刚签不久,还在磨合期,不过负责人很有经验,你去了先跟着学习,上手了再看机会。”
卢渺眼睛亮起来,“谢谢姐夫,我一定好好学。”
早餐很快进入尾声,众人起身离座。
宋卿柔吩咐佣人给晚起的褚岷重新准备餐食,从厨房出来,路过餐厅时,嵇承越正把刚煮好的咖啡搁到褚吟的面前。
她不由含笑打趣:“看来这是和好了?”
褚吟循声看去,伸手端起咖啡杯,任由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妈,你说什么呢?我俩又没吵架。”
宋卿柔走过来,“还跟我装?昨晚支支吾吾,不就是想问我阿越去哪儿了。你可是我亲生的,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褚吟低头喝了口咖啡,差点被烫到,“我才没有......”
宋卿柔清清嗓子,语气里的纵容藏都藏不住,“行行行,你没有。”
嵇承越在一旁轻笑,“是我不好,跟褚岷打球太认真,一时忘了时间。”
褚吟抿着唇没说话。
真有那么明显吗?她不觉得自己昨晚的言行举止跟平时有何不同。
宋卿柔摆摆手,不再逗她,转身离开。
餐厅内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多久,卢渺去而复返,扒着门框探头进来,问:“姐夫,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公司报到呀?”
褚吟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划着圈,目光落在小表妹那副雀跃又带着点拘谨的模样上,心里那点疑惑更重了。
按道理,HeartC的直播团队显然比嵇承越新签约的要更专业,姜幸又是目前圈内正炙手可热的王牌主播,各方面经验都很丰富,卢渺明知道这些,却偏要舍近求远,未免有些太不符合常理。
“明天早上九点,”嵇承越的声音拉回了褚吟的思绪,他正看着手机里的公司日程,“我让秘书提前知会团队负责人,你到公司前台报名字就行。”
“好嘞!谢谢姐夫!”卢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飞快地看了褚吟一眼,赶紧说,“姐,我去了肯定好好学,绝对不给姐夫添乱。”
褚吟扯了扯嘴角,用眼神示意自己右手边空着的椅子。
卢渺一路蹦蹦跳跳过来,乖乖坐下。
褚吟没绕弯子,“跟姐说实话,为什么非要去他那里?”
卢渺眼神闪烁了下,手指无意识抠着衣角。
嵇承越慢条斯理地浅啜着咖啡,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猜是为了南御。”
卢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红晕顿数蔓延到耳根,“姐夫你怎么知道?”
这话一出,倒轮到褚吟愣住了。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不深刻,隐约记得前段时间姜幸偶然提起过一次,说这人最近风头正盛,是圈内难得很会控场的新锐主播,外貌优越,粉丝黏性特别高。
褚吟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家表妹,不免有些好奇。她微微垂首,附耳问卢渺:“听说他长得不错,你该不会别有居心吧?”
卢渺头摇得像拨浪鼓,“才...才不是呢!主要是他专业。”
声音里明显底气不足,她不得不小声补充:“当然...当然长得也好看。”
褚吟被她这副模样逗笑,强端着的严肃姿态放松了些许。她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有照片吗?要纯素颜高清无p的。”
卢渺立刻坐直身子,飞快地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的相册里一水儿的人像照,各种风格,应有尽有。
有直播时随手截取的侧脸特写,轮廓分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有活动现场的生图,正偏头听人说话,浅浅笑意让人如沐春风;甚至还有几张粉丝拍的路透,头戴鸭舌帽,隔着人群看镜头,眼神清亮似有光。
“你看你看,是不是特别帅?”卢渺献宝似的把手机递到她的面前。
褚吟接过来翻了翻,外形确实出众,眉眼舒展,气质干净,专注做事时的样子,有股非常吸引人的味道。
她抬头睨了一眼卢渺,“存这么多,还说不是颜粉?”
卢渺被戳中心事,脸颊更烫了,“我这是工作之余顺便欣赏美色。”
褚吟挑眉,“有他平时的直播切片吗?”
“有的有的。”卢渺顿时将刚才的窘迫抛之脑后,兴奋地直点头。
一时间,两个人抱着手机看得是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忍不住点评两句。卢渺用词简单粗暴,只在“啊啊啊”和“绝了”之间来回切换,褚吟则更细致一些,从衣着穿搭,到话术节奏,赞美之词毫不吝啬。
嵇承越微眯眼眸,闲适靠着,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原来大小姐在夸奖人的时候,竟有如此丰富的词汇量。
他快听不下去了。
这两个人真是聊嗨了,全然忘了他还在这里。
好在的是,卢渺还未彻底步入社会,便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或许也有他目光过于冷冽的缘故。女孩子紧张吞咽了下,用指尖轻戳了戳旁边的褚吟,低声提醒:“姐,你当着姐夫的面夸其他男人,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褚吟不以为意,视线始终都没舍得从手机上挪开。
卢渺冷汗都要吓出来了,讷讷着说:“咱...要不...先别看了?而且姐你都有姐夫了,你多看看他?况且他们哪儿比得上姐夫,他可比屏幕里这些帅多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褚吟这才从屏幕上抬起眼,对上嵇承越似笑非笑的目光,男人转戒指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眼神里带着点揶揄。
她轻咳一声,宽慰卢渺:“他有什么好看的?早腻了。”
这话一出,卢渺更紧张了,嘴角抽了抽,“姐,你再说下去,万一姐夫一气之下辞了南御怎么办?”
褚吟脱口而出,“不会的,他肯定会公私分明。”
刚说完,她又不太确定了,毕竟嵇承越这人,向来不能用常理揣度。她下意识瞥了他一眼,试探着问:“你...会吗?”
嵇承越终于用完了早餐,好整以暇地用餐巾轻拭嘴角。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脸上,好像看她干着急是一件多么有乐趣的事情。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悠悠、冷冰冰地挤出一个字,“会。”
卢渺:呜...
褚吟:果然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