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出名的大排档数不胜数。
它们不仅是深夜食堂的慰藉之地, 更是这座城市烟火气与江湖味的灵魂所在。
卢渺所在部门的聚餐也是定在了这种地方。
她收到褚吟发来的微信时,桌上酒过三巡,氛围渐渐沉寂下来。
毫无防备地点开聊天界面的语音条, 未经任何掩饰的男声就这样从扬声器里淌了出来。
“我是嵇承越。”
“按公司规定, 上班时间聊私事, 扣绩效。”
一桌原本有些倦意的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那声音像一块冰落进滚油里,炸得四下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隐晦,全都聚焦到了卢渺的脸上。
她指尖一麻,手机差点脱手。
部门主管老陈推了推眼镜,试探着问:“小卢啊...刚那是...嵇总?”
卢渺手忙脚乱地锁上手机屏幕, 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声音塞回去,脑子里一团乱麻,急道:“啊,不是,是我姐,不对,是我嫂子, 也不对......”
她语无伦次, 解释苍白无力。
坐在旁边的同事小米用胳膊肘轻轻碰她,“渺渺,你该不会是老板派来的间谍吧?专门视察我们平时的工作效率, 还有...状态。”
非常隐晦的表达,但卢渺能听出来,这是在说她告小状。
她深吸一口气,“好吧,我说实话, 其实嵇总已经结婚了。我刚才是在跟他老婆聊天,没想到会是他回过来的。”
这石破天惊的“实话”比刚才的语音条更具杀伤力。
“结...结婚了?”小米的嘴巴张大,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这简直是本年度公司最劲爆的新闻,没有之一。
老陈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回去。他吞咽了下,最终只发出一个干瘪的音节:“......啊?”
卢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烤炉里。
她的大脑在尖叫,后悔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怎么能慌不择路到把褚吟姐再三嘱咐要保密的事情脱口而出?
“真的假的?嵇总他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老板娘是谁?我们认识吗?天啊!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些盯着他的人这下全得碎掉了!”另外一位同事眼睛亮得吓人。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卢渺头晕眼花。
她被问得节节败退,半晌才幽幽地说:“这种事,没公开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过,他们很恩爱,只是比较低调。”
话落,众人不再追问,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烤炉上那即将变得焦糊的鸡翅上。
卢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可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还有更棘手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收起手机,烫手山芋似的丢进了帆布包里,不敢再去碰。
不知道事情真相的褚吟,以为真是嵇承越那条公事公办的语音起了作用。她吐掉嘴里细小的鱼刺,灌了口啤酒,倾身对嵇承越说:“你好像不是很在乎外界的那些传言。”
嵇承越游刃有余地剥着小龙虾,饱满的虾肉在她的面前堆成了小山,语气漫不经心:“传言大多没根没据,犯不着放在心上。”
他抬眼扫了圈周围,另外两个人正吃到兴头上,注意力不在他们这儿,才将视线重新转回褚吟的脸上,“况且,我有没有‘旧情人’这件事,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褚吟面色微滞,随即想起她曾也用“旧情人”打趣过嵇承越,那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此刻被他用这种慢条斯理又意有所指的语气反问,竟一时有些无地自容。
她瞪他一眼,小声嘟囔:“谁清楚你的风流往事......”
嵇承越低笑一声,摘掉手套,“我的往事里,从头到尾,不就只有一个你?”
这话太过直白,几乎等同于明示。
褚吟耳根一热,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见他眼神专注,里面映着大排档明明灭灭的灯火,也映着她的影子。那点佯装的恼怒便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气。
她惯不会应对这些,头一低,故意岔开话题:“那个金发辣妹——”
“是郑允之的表妹。”嵇承越从容接话,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家庭聚会照片,中央正是那位惹眼的金发女孩,亲昵地挽着郑允之的胳膊,笑得灿烂。
褚吟盯着屏幕,一时哑然。
“现在信了?”
“谁知道是不是......”
话没说完,额头上就被他屈指敲了一下。
“褚吟,”他连名带姓叫她,声音里却带着纵容的笑,“讲点道理。你就这么大度,非得给自己的老公安排点莫须有的花边新闻才肯罢休?”
褚吟抿抿唇,知道自己理亏,没再吭声。
-
酒足饭饱,姜幸意犹未尽,提议找个地方消遣,反正双休日,不用早起。
翡世俱乐部隐匿于繁华之中。它没有张扬的门牌,只有一道沉重的、镶嵌着古铜花纹的黑檀木门。
推门而入,外面的喧嚣瞬间被吞噬。空气里弥漫着雪松与皮革交织的淡雅香气,光线是精心设计过的暧昧,没有一盏主灯炫目,只有壁灯、台灯勾勒出空间的轮廓,将每个角落都渲染得如同古典油画。
褚吟裹上柔软的白浴巾,跟姜幸一同俯卧在按摩床上。她微阖着眼,几乎快要睡去,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
忽然,一阵极为扰人的吵闹声自外间传来。
姜幸偏头过来,“他俩在外边该不会打起来了吧?”
闻言,褚吟蹙着眉,仔细听了听。似乎不只是嵇承越和裴兆川的声音,还夹杂着几个陌生的、略显激动高昂的男声,像是在争论什么,但又模糊地混着笑声,不像是要打起来的架势。
“不会。”她语气笃定。
嵇承越平常看着是很不着调,但绝非冲动之人。而裴兆川,以往行事本就极其冷静自持,是更不可能在任何场合失了分寸。
姜幸点点头,也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了。
方才进了会馆,她跟着褚吟一路朝spa房走,后在“男士止步”的提示语出现的那刻,才想来这里并没有供男士消遣的项目。
裴兆川当即瞥一眼旁边的桌面足球机,笑意盈盈地冲嵇承越说:“不知道嵇先生有没有兴趣来两局?”
“荣幸之至。”嵇承越挑眉,松了松腕表,动作闲适地走向那台精致华丽的桌面台球机。
小小的足球台成了战场。
塑料小人咔哒作响,小球飞速撞击挡板,比分交替上升。
几局下来,竟是平分秋色。
围观了小半晌,都还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确实不可能会打起来。
姜幸重新瘫回去,享受着按摩师恰到好处的力道。
四下安静,她不由自主重提下午在公司的事,“我想了想,之后再跟浔真那边的人接触,干脆换我去吧?那个方书磊绝对葫芦里没卖什么好药。”
褚吟倏地睁开眼,随即坐起身,用浴巾裹紧自己,抬手短暂挥退按摩师。
身上的力道突然没了,姜幸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冷静,“我记得在国外你常玩Ins和Twitter,你这两天方不方便帮我在上面搜罗些比较小众但实力不俗的新晋设计师?”
姜幸撑起身子,心里咯噔一下,急道:“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浔真套用了其他人的设计方案?”
褚吟面色微滞,答非所问,“在公司看到嵇承越有在关注这些,那张设计不管是整体布局还是对光线的运用,都堪称绝妙。”
“所以...不是你怀疑,是嵇承越?”姜幸往前倾身,浴巾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我就说浔真的那份设计好得有点...不真实,尤其是几个核心创意点和空间处理手法,都不太像方书磊他们团队一贯的风格。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借鉴’了国外还没那么广为人知的作品?因为信息差,觉得国内没人会发现?”
“不排除这个可能。”
“嘶......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创意撞车,而是涉嫌系统性抄袭和欺诈。项目真要推进下去,后期会是大雷。”
褚吟眼神霎时变得锐利,“所以需要尽快查证。”
外面的吵闹声似乎平息了些,隐约能听到嵇承越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在和人寒暄告别。
姜幸立刻拿出了手机,“我明白了。Ins和Twitter交给我,我认识几个专注挖掘小众设计师的博主,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过类似的设计。还有Behance和一些学院毕业展的档案库,我都翻一遍。”
“重点是近两年的作品,特别是那些获奖但商业曝光还不多的,”褚吟补充道,语气里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干练,“注意保存好时间戳和原始链接,万一需要,这些都是证据。”
“放心,挖黑料我在行,”姜幸眼中燃起斗志,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要真是抄的,非把他老底扒出来不可!绝不能让这种方案玷污了项目。”
褚吟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
就在这时,spa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女士,打扰一下,”是服务生温柔的声音,“嵇先生托我转告褚吟女士,他们那边结束了,问您这边是否还需要更多时间?”
褚吟和姜幸对视一眼。
“不用了,我们也差不多了,”褚吟应道,随即压低声音对姜幸说,“这事先别声张,尤其不要让嵇承越知道。”
姜幸心领神会地眨眨眼,嘴上却还是没忍住好奇发问:“既然嵇承越一早就发现了古怪,你直接找他不是更方便吗?他的人脉和资源,查起来不是更快?”
褚吟垂下眼睫,换衣服的动作不自觉停下。
直接问嵇承越?
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种微妙到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剖析清楚的情绪阻止了她。
一方面,这虽是双方合作的项目,但她不想事事都依赖他,尤其是在可能涉及专业判断和职业道德的问题上,她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去厘清真相。
另一方面...方才在大排档,他那些过于直白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就去寻求他的帮助,仿佛将自己置于一种需要庇护的弱者地位,这让她有些别扭。
“这是工作,”褚吟最终这样回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按流程走。如果真的找到确凿证据,需要动用...更高级别的资源时,再说也不迟。”
姜幸了然,不再多问,专注于眼前的屏幕,“明白。给我点时间,掘地三尺也给你找出来。”
两人迅速收拾好,换上自己的衣服走了出去。
门外,嵇承越和裴兆川并肩站着,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并未受先前桌面足球大战的影响,反而有种惺惺相惜的松弛感。
裴兆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嵇承越则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目光在触及褚吟的瞬间,变得专注而柔和。
“结束了?”
“嗯。”
褚吟低声一应,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冰镇洛神杨梅茶,浅浅啜一口,又将奶油白中古杯重新放了回去。
右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件红通通、毛茸茸的物件呈抛物线状从嵇承越那里丢了过来,她在一阵手忙脚乱中精准接住,摊开掌心一看,竟是一只触感柔软、憨态可掬的小龙虾挂件,圆润肥美的钳子上还有个啤酒杯图案的装饰,滑稽又可爱。
“这...哪儿来的?”她问。
“刚才桌面足球赢来的。”嵇承越语气散漫。
见状,姜幸凑过来,啧啧称奇:“这玩意儿还挺别致。你们刚才在外边兴奋成那个样子,就是因为这个?”
嵇承越没接这话茬,目光落在褚吟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喜欢?”
褚吟立刻敛了笑意,颇为嫌弃地说:“幼稚。”
话落,嵇承越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带着的微凉激得她身形微微一颤。他没用力,只虚虚地圈着,冲着那只小龙虾挂件抬了抬下巴,“幼稚你不也挺喜欢的。”
褚吟看着那只晃荡的小龙虾,几秒钟前一拿到手,就不由自主地将它系在了托特包的拉链上。
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不要,显得矫情;说喜欢,又着了他的道。
况且,她总感觉嵇承越话中有话,绝不单单是指她喜欢挂件。
褚吟深吸一口气,低声反驳:“系上去只是觉得...丢了浪费。”
嵇承越眼底的笑意更深,“嗯,褚总勤俭持家,是美德。”
-
四人前后走出俱乐部,夜色已深,霓虹灯将城市的轮廓勾勒得迷离闪烁。
裴兆川的车平稳地汇入车流,车内空调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不多久,一路畅通无阻到达汐山园。
嵇承越率先下去,褚吟却迟疑了一下。
她看一眼坐在副驾上,正兴致勃勃抱着手机翻看一些设计师主页的姜幸,俨然是一副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样子,显得她反倒有点消极怠工。
半晌,嗫嚅:“那个...刚好周末了,我有点事,得回瑾山墅那边住。你这几天帮我多照看着点国庆。”
“啊?”姜幸反应慢了半拍。
嵇承越同样。
再回神,车子已经扬长而去,只留给他一鼻子汽车尾气和满心的措手不及。
另一边,车内。
姜幸直到车子开出老远,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什么情况?吵架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褚吟眼皮倏地一抬,右眼微微眯起。那眼神像飞鸟一般在空中划了个弧,倏忽投向前面的人,又急速收回。
姜幸不易察觉地怔了一下,视线与她一碰即分,算是接住了这暗号。
一个多小时后,瑾山墅。
客厅的沙发上,褚吟盘腿坐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疲惫却专注的脸上。姜幸则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时不时将屏幕转向褚吟,两人低声交换着意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气带着兴奋和一丝凝重,“宝儿,你猜怎么着?我好像真的摸到点门路了。”
褚吟立刻收回思绪,转向她:“发现什么了?”
“Ins上一个关注度还不算太高的独立设计师,北欧籍,刚毕业两年,她的毕业设计作品集里有一个概念方案,对光影的运用和空间切割的手法,跟浔真提交的那份核心创意部分,相似度高得惊人!”姜幸把平板侧过来给褚吟看,“你看这个中庭的光井设计,还有这条流线型的廊道布局...虽然具体表现形式和装饰元素不同,但那种灵魂性的东西,太像了!”
屏幕上展示着几张效果图,风格前卫又充满灵气,与浔真那份成熟商业化的设计相比,更显原始和创新大胆。
褚吟的心沉了下去。
像,太像了。那种独特的空间感和光影叙事语言,绝非简单的巧合。
“能联系上这个设计师吗?或者找到更早的发布记录?”褚吟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紧迫感。
“我正尝试通过她留的学校邮箱联系,但周末不一定能及时回复。至于发布时间...”姜幸手指飞快滑动,“她个人主页显示是在今年三月发布的,比浔真开始我们这个项目的时间早了整整三个月。而且你看下面的评论,当时就有业内人士盛赞这个创意独一无二。”
时间戳、创意核心的雷同...证据链正在逐渐清晰。
褚吟长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庆幸,还有一丝看穿真相后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格外安稳的感觉。
姜幸的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不由得喃喃自语:“嵇承越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他也太厉害了吧。”
褚吟正要开口,玄关处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节奏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从容。
两个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对视一眼。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褚吟狐疑起身,“谁啊?物业吗?”
她边说边朝门口走去,抬眼看向无线可视对讲门铃的显示屏。
只一眼,她就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
门外站着的男人左手拎了个猫包,右手拽着根长长的牵引绳。
嵇承越!
褚吟的心跳猝不及防漏了一拍,脚下不稳,一不小心扑掉了回来后随手放在鞋柜上的托特包。
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包括那只刚刚系上去不久的小龙虾挂件,此刻正无辜地躺在一堆化妆品和文件上,格外醒目。
她急忙低身去捡,头顶灯光明亮,使得一丁点不同便会无处遁形。
只见挂件上那个微缩啤酒杯的杯壁内侧,极其精巧地刻着一行几乎难以察觉的英文花体字。
——The Only One Since Day One.
——从最初到现在,唯你一人。
几乎同一时间,手机递进来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嵇承越:快开门,新婚分房,这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