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汐山园在主卧暖黄的灯光与窗外清浅月辉的交织下,重归宁静。周六这一夜,在经历了雨夜的冲突、医院的纷扰与衣帽间里无声的心潮起伏后, 终于缓缓落下帷幕。
周日便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悄然滑过。
或许是前一天的波澜耗尽了心神, 这一天他们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共处一室。
嵇承越手上的伤被精心照料, 褚吟则处理了一些零散的工作邮件,期间偶尔交谈,也多是关于日常琐事。
翁姨中途来过一趟,将国庆和千金送了过来,两只小家伙的回归,为汐山园增添了几分鲜活的家常气息。
当傍晚的霞光褪尽, 夜幕再次降临,预示着双休日的尾声。
两个人早早歇下,为即将到来的周一养精蓄锐。
翌日清晨,闹钟准时响起。
褚吟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滚到了嵇承越的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腿也不客气地搭在他身上。而嵇承越似乎早已醒来,正侧躺着, 一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受伤的手虚虚地环着她的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见她睁眼, 他唇角立刻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早啊,睡相...挺别致。”
褚吟瞬间清醒,脸颊爆红,手忙脚乱地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却被他的手臂箍得更紧。
“放开!”她羞恼地低斥。
“利用完就扔?”嵇承越挑眉,非但没放,反而得寸进尺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昨晚可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
“我那是睡着了!”褚吟辩解,底气却不足。她隐约记得后半夜似乎是因为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下意识便往热源靠近。
“嗯,睡着了比较诚实。”他低笑,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性感得要命。
两个人在床上闹了一阵,最终还是褚吟败下阵来,气喘吁吁地被他拉着一同起床。
洗漱间里,并排站着刷牙。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褚吟穿着丝质睡衣,头发微乱,嵇承越则是松垮的T恤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一种难以言喻的居家感和亲密感在空气中弥漫。
褚吟看着镜子里他专注刷牙的侧脸,心跳又有些不稳。这种清晨共处的日常,比任何刻意的亲密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早餐是钟姨准备的,清淡可口。
饭后,两个人先后起身回房换衣服。
褚吟从衣帽间出来时,已是一身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耳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清冷。
她正低头扣着腕表,一抬眼,却见嵇承越依旧穿着刚才那身舒适的家居服,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平板随意划着,丝毫没有要换衣服出门的迹象。
褚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不换衣服?今天不陪我去公司了吗?”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瞬的安静。
嵇承越缓缓抬起头,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浓到化不开的玩味笑意取代。他放下平板,好整以暇地抱臂倚着门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促狭,“怎么?现在这是一刻都离不开我了?”
褚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颊微热,下意识就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嵇承越一天不落地出现在HeartC,让她在无意识中,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刚才见他丝毫没有准备出门的意思,那句询问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她抿了抿唇,强装镇定地偏过头,语气故作冷淡:“谁离不开你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嵇承越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像浸了蜜的星辰。他没再继续逗她,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家居服下摆随之提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线条。
“上午SIM有个内部高层会议,我必须出席,”他解释道,声音低沉,“下午吧,下午我去HeartC找你。不过......”
正说着,他突然踱步到她身边,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你要是实在想我想得紧,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褚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把推开他沉甸甸的脑袋。
“用不着!”她瞪他一眼,语气凶巴巴的,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只虚张声势的猫,“鬼才会想你。”
嵇承越被她推开,也不恼,反而低笑出声,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情大好地直起身,“行,那我等着鬼来电。”
褚吟不想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嘴仗,抓起手包,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嵇承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始终未消。
楼下,褚吟拉开车门坐进去,刚要关门,嵇承越却伸手抵住了车门。
他俯身,探进车内,在她警惕的目光中,只是伸手替她将安全带拉过来,“咔哒”一声扣好。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路上小心。”他直起身,叮嘱了一句,顺手带上了车门。
隔着车窗,褚吟看着他站在晨光中挺拔的身影,心里那点被他撩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驶出汐山园大门,汇入清晨的车流,车内安静下来,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地飘远。
嵇承越不在身边,那份由他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干扰似乎减弱了,但另一种更细微的躁动却悄然浮现。她不得不承认,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了周六晚上收到的那条来自卢渺的微信。
当时因为嵇承越受伤、医院的一番折腾以及后续种种,她完全把这事抛在了脑后。现在冷静下来,那条微信的内容清晰地回响起来,卢渺不小心在部门聚餐时公放了嵇承越的语音,情急之下还把他已婚的消息捅了出去。
她瞥了一眼中控大屏上的时间,现在距离到HeartC应该还有一会儿。犹豫片刻,她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拨了通电话给嵇承越。
电话几乎是秒接。
“嗯?”嵇承越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背景安静,他应该还在汐山园,“这么快就想我了?”
褚吟自动忽略了他的调侃,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嵇承越也收敛了玩笑。
“周六晚上,卢渺给我发了条微信,”褚吟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就是...你用我手机回她语音那条。她在部门聚餐的时候,不小心公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嵇承越了然的声音:“然后呢?”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后续。
“然后...她可能太慌了,就跟同事说...说你已经结婚了。”褚吟说完,下意识抿了抿唇,等待着他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嵇承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不悦,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就这事?”
褚吟一愣:“你...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嵇承越反问,语调慵懒,“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反而让褚吟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这样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比如公司里......”
“能有什么麻烦?”嵇承越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SIM又不是靠老板的单身人设运转的。行了,我知道了。你专心开车,到了公司告诉我一声。”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以为他会多少有些在意,甚至可能责怪卢渺行事不慎,没想到他竟是这般轻描淡写,甚至...似乎还有点乐见其成?
这个男人,她好像永远也猜不透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褚吟靠在椅背上,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今天的工作安排上。然而,嵇承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和他低沉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拿出手机,点开与姜幸的聊天界面,【到公司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姜幸就回复了过来,【早到了!就等你了!】
看着姜幸充满斗志的回复,褚吟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眼下,解决浔真的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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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吟到达HeartC时,公司里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姜幸果然已经在了,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十分专注。
听到开门声,姜幸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来了!早餐吃了吗?我给你带了杯美式。”
褚吟将手包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她精神一振。她走到姜幸身边坐下,忙关切地问:“裴兆川怎么样了?后来医生有没有再说什么?我昨晚问他,他只说没事,让我别担心。”
姜幸摆摆手,语气轻松:“放心吧,好着呢!就是点皮外伤,昨天包扎完就跟没事人一样了。要不是我拦着,他今天还想去上班呢。我让他老实在家休息两天,免得伤口感染。”
听到裴兆川无碍,褚吟心下稍安。
她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眉头微蹙,“那晚到底怎么回事?裴兆川怎么会跟人起冲突?对方是什么人?”
姜幸正在滑动平板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但很快便恢复自然,用一种故作随意的口吻说道:“嗐,别提了!就是点儿小事。裴兆川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候是有点急。好像是在餐厅外头,不小心跟人蹭了一下,对方说话不干不净的,两边就呛起来了,后来推搡了几下...唉,都是误会,已经解决了。”
褚吟听着姜幸的解释,表面上点了点头,但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姜幸的语气太过流畅,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想要翻篇的急切,这和她平时八卦时那种绘声绘色、恨不得添油加醋的风格截然不同。而且,以裴兆川的冷静自持,真的会因为简单的口角摩擦就发展到需要动手,甚至见了血的程度吗?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姜幸的解释听起来逻辑自洽,似乎没有理由怀疑。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褚吟心中疑虑未消,但姜幸已经动作利落地放下平板,凑她近了些,脸上带着好奇,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听嵇承越说你已经去过四中了,情况怎么样?有收获吗?”
她的思绪果然被带了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太顺利。”
姜幸看着褚吟微蹙的眉头和略显失落的神情,了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灰心嘛,”姜幸的声音放软,带着安抚,“本来就是多年前的旧事,查起来困难也实属正常。再说了,我们现在手握浔真抄袭的铁证,这才是最有力的武器。等把眼前这一关漂亮地过了,腾出手来,再慢慢清旧账也不迟。”
闻言,褚吟笑了笑,重新振作了起来。她立刻正色,“不说这个了,浔真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姜幸眼睛一亮,把平板转向褚吟,语气兴奋:“正要说呢!还真有重大发现!我联系上的那个北欧设计师的导师,凌晨发了封邮件给我,提供了一份他们内部邮件往来的截图。你猜怎么着?浔真那边居然有人用工作邮箱联系过他们团队,试图‘咨询’某个技术细节,时间点就在他们提交方案前一周,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褚吟接过平板仔细查看。
邮件内容虽然措辞谨慎,但核心创意的相似性以及这个关键时间点,让浔真“独立设计”的说法不攻自破。
褚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按下内线电话,对助理吩咐道:“通知浔真,让他们项目主要负责人今天上午来公司一趟,就说关于合作方案有些细节需要紧急沟通。”
“好的,老板。”周北北利落地应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内线电话响起。
“老板,”周北北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浔真那边回复了...但是,他们说方书磊先生因个人原因,暂时无法处理项目事宜。并且...他们单方面提出,要退出我们这个项目的合作,新的对接人会尽快与我们联系,处理后续事宜。”
“什么?”褚吟和姜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退出合作?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简直是不打自招!
“理由呢?”褚吟追问。
周北北的语气更加不确定了,“浔真那边语焉不详,只说方先生...意外受了重伤,需要长期休养,无法再胜任负责人职务。”
重伤?长期休养?
褚吟心中疑窦丛生。
方书磊就算知道事情可能败露,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也应该是想办法狡辩、周旋,而不是如此干脆地直接退出,这不符合常理。
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周北北沉声道:“知道了,你先跟进,有任何新消息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姜幸一脸难以置信,“退出合作?这不像是方书磊的作风啊。”
褚吟没接话,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顿时像散落的拼图,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拼凑出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可能性。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姜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姜幸,你老实告诉我,裴兆川到底跟谁起的冲突?”
姜幸心里“咯噔”一下,眼神下意识地想要闪躲,但在褚吟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她知道再继续搪塞下去已经无济于事。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是方书磊,对不对?”褚吟的声音很轻。
姜幸闭了闭眼,见瞒不下去,只好将周六晚上在鼎盛居后巷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褚吟。包括他们如何意外听到方书磊和张景航的对话,裴兆川如何忍不住先动了手,以及嵇承越随后赶到,如何雷霆手段地收拾了那两个人。
“...嵇承越下手挺重的,”姜幸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有些心悸,“张景航的手腕好像真的骨折了,方书磊也被打得够呛。嵇承越还警告他们,不准再骚扰你,否则下次更严重。所以...方书磊这个‘重伤’,应该就是嵇承越和裴兆川那晚的‘杰作’。”
真相大白,褚吟的心情却异常复杂。
一方面,她为裴兆川和嵇承越为她出头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另一方面,她终于明白了那晚在医院,嵇承越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有在汐山园看似随意实则试探地问起裙子的事。
她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对着姜幸,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褚吟...”姜幸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
褚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只是眼圈有些微红,眼底深处翻涌着姜幸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姜幸知道褚吟现在需要独处来消化这些信息,忙点头,轻声说:“好,那我先出去。有事随时叫我。”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褚吟一个人。
她重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织的车流,视野却有些模糊。
褚吟忽然非常、非常想听到嵇承越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难以遏制。
她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快步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丝毫犹豫都没有便拨了出去。
下一秒,嵇承越熟悉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懒散笑意,清晰地传了过来,“怎么?这次总该是想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