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往常, 褚吟必定会嘴硬地反驳回去。
但此刻,听着嵇承越轻松的语气,想到他为自己做的一切, 那些隐藏在玩世不恭下细致入微的维护,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的嵇承越没听到预想中的反驳或娇嗔,语气里的笑意收敛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喂?褚吟?说话。怎么了?”
又多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回应,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计时仍在跳动, 信号满格。
“褚吟?”他不得不再次开口,“能听到我讲话吗?”
褚吟听着电话里嵇承越一声比一声更显急切的询问,从带着笑意的调侃,到疑惑,再到此刻明显染上担忧的追问......
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让她的视线变得越发氤氲不清。
她张了张嘴,良久才发出一个带着点鼻音的单字, “...能。”
嵇承越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敏锐捕捉到她声音里那一点点不寻常的哽咽痕迹。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猜她已经知道了关于那晚在鼎盛居后巷的事情,但他什么都没问。
“能听见就行。还以为某个人光顾着想我,忘了怎么说话了。”
顿了顿,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语气里的谐谑恰好冲淡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褚吟听着他若无其事的声音,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莫名松了些许。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谁想你......”
嵇承越低低地笑了起来,顺着她的话, 语气纵容,“好,不想。”
气氛在无形中变得柔软,先前的那点沉重,被他三言两语巧妙化去。
褚吟靠在办公桌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服下摆,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底那片潮湿的暖意渐渐漫开,熨帖着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时,嵇承越话锋倏然一转,语气里重新染上那抹她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懒散:“不过,褚总...下午能不能赏脸翘个班?”
“翘班?”褚吟下意识重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一怔,“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他卖了个关子,声音里诱惑意味十足,“保证比你看那些枯燥的文件有意思。”
心跳没出息地快了一拍。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定是微微挑着眉,眼底闪着势在必得的光,嘴角噙着那抹让人又爱又恨的弧度。
理智告诉她,下午还有堆积的工作,浔真事件的后续也需要处理。可那股冲动却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着她的犹豫。
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很快,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妥协和纵容,轻轻响起:“几点?”
电话那头,嵇承越得逞的笑意更深。
“两点,我来接你。穿舒服点。”
挂了电话,褚吟握着依旧有些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感觉心底某个角落也跟着亮了起来。
她转过身,按下内线,“北北,帮我调整一下下午的日程,所有安排顺延或取消。”
然后,她看向自己身上这套一丝不苟的西装套装,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办公室内设的休息间。
翘班啊...
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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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褚吟刚结束一个内部会议,和姜幸边讨论边从会议室走出来。
“尽快物色新的合作方,之前的招标流程可以简化,但标准不能降低。”褚吟对姜幸交代道。
“放心好了,我已经让他们在整理备选名单了。”姜幸点头。
话落,褚吟的手机准时响起。
是嵇承越发来的微信,言简意赅:【下楼。】
她对着旁边透亮到可以完美折射出人影的玻璃隔断整理了一下衣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杏色针织套装,外搭一件同色罩衫,短发松散地挽在耳后,少了几分职场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的松弛感。
见状,姜幸凑近她,压低声音,促狭地笑道:“哟,这是翘班去约会啊?”
褚吟陡然有些不自在,嗔怪着瞪了她一眼,“别乱说,出去办点事。”
“懂的懂的,”姜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冲她挥挥手,“快去吧,公司有我呢。”
褚吟没再理会他的打趣,回到办公室拿上自己的包,便快步走向电梯。
到达公司楼下,那辆熟悉的轿跑已经等在路边。
车窗降下,嵇承越戴着墨镜,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他今天穿得较以往要更加随性,一件奶白色半拉链polo短袖T恤,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那几处结痂的擦伤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墨镜后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嘴角缓缓勾起的弧度,能看出他对她的这身穿搭相当满意。
“上车。”他从里推开副驾的车门。
褚吟低身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再次问道:“到底要去哪儿?”
嵇承越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期间不由侧头看她一眼,墨镜滑到鼻梁,露出那双含笑的眼,“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你可以试试看。”褚吟眉尾一挑,语气不自觉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嵇承越轻笑一声,不再逗她,“带你去找回点东西。”
车子没有驶向繁华热闹的商圈,也没有开往汐山园或者锦耀,而是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风格也越发具有年代感。
最终,停靠在一个略显老旧的街区口。
褚吟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微微怔住。
这里是......
“到了。”嵇承越率先解开安全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午后的阳光为老旧的街道蒙上一层怀旧的暖金色,路边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树下开着一些小小的店铺,充满了生活气息。
这是四中附近的那条街。
她曾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来这里做什么?”她有些不解。
嵇承越没有回答,只是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街角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店铺走去。
那是一家门头招牌都有些褪色的糖水铺子,木质门窗,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经岁月侵蚀已变得不甚清楚。
推开店门,梁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内空间不大,只摆着四五张矮小的方桌,空气中弥漫着各类食材混合在一起的香甜。
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倚靠在软椅上打瞌睡。
听到风铃声,老奶奶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睛看向他们。
嵇承越拉着褚吟在一张靠窗摆放的小桌前坐下,熟门熟路地对老奶奶说:“婆婆,两碗桂花酒酿圆子,多放糖。”
老奶奶应了一声,起身去后厨准备。
褚吟一脸惊讶地看着嵇承越,“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还知道...我爱吃这个?”
这家糖水铺,是她高中常来的。学业压力大的时候,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总会一个人溜到这里,点一碗热乎乎的桂花酒酿圆子,甜糯的味道能短暂驱散所有的烦闷。
可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地方。
嵇承越看见她眼中的讶异,笑了笑,语气平淡,“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
热腾腾的糖水很快端了上来。
洁白的糯米小圆子沉在琥珀色的酒酿汤底里,金色的桂花点缀其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褚吟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软糯的小圆子,醇厚的酒酿,清甜的桂花香。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变回了那个穿着校服、独自坐在角落里,用一碗糖水慰藉自己的少女。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嵇承越就坐在她对面,他没有动自己那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目光深邃而专注。
“好吃吗?”他问。
褚吟点了点头,鼻尖有些发酸,“嗯。”
“以前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偷偷跑来吃一碗?”他状似无意地问起,声音放得很轻。
褚吟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墨镜早已摘下,那双眸子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倒影,内里是毫不掩饰的认真,还有一丝她先前未能读懂、如今却了然的心疼。
他带她回到这个承载了她无数委屈和秘密的“避难所”,不是为了追问过去,更不是为了揭她的伤疤,而是想给过去的她补上一份迟来的陪伴。
喉咙像是被一团洇湿的棉花堵住,她迅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调查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并非质问,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而自动撑起的防御。
“需要调查吗?”嵇承越没有因她的话而生气,“这家店的婆婆,虽然记性不太好了,但她还记得,以前有个扎着马尾、总是一个人来的小姑娘,每次都要多放糖。”
褚吟猛地抬头,看向在柜台后慢悠悠擦拭着碗碟的老奶奶,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吧,”嵇承越将她的那碗糖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凉了味道就差了。”
她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碗里甜糯的圆子。
吃完糖水,嵇承越付了钱,牵着她的手走出小店。
他没有立刻带她回家,而是沿着这条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他没有刻意提起任何关于过去的不愉快,只是偶尔指着一个地方,说些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他打听到的、关于这条街的变迁。
褚吟安静地听着,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薄茧的摩挲。
走到街尾的一个小公园,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
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褚吟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去争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袒露心扉。
嵇承越侧头看着她,头顶的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睫毛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一次发现设计稿被署名改成方书磊的时候,我去找过指导老师。但他跟我说,团队合作要以大局为重,个人署名不重要。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我就明白了,那不是疏忽。”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满满的自嘲,“后来我就学乖了,再也不在团队里出风头。他们想要我的创意,我就随便画几笔,核心的东西都藏在心里。他们说我是花瓶,那我就剪短头发,把裙子全都收起来。那些扎眼的东西,也太容易成为别人攻击我的靶子。不如就这样,简简单单,谁也伤不到。”
她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嵇承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而有力,“褚吟,你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嚣张和笃定,“以后,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要是再敢把你当靶子...”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冷意,却又无比认真,“我先把他钉在墙上。”
这霸道又不失温柔的话语,让褚吟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却再次湿润。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嵇承越。”
“嗯?”
“谢谢。”
不知不觉,太阳收敛了锋芒,变成一枚温润的红玉,开始缓慢下沉。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褚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宁静。
她侧头看向专注开车的嵇承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英俊。
或许,姜幸说得对。
感情这种事,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而她,似乎并不排斥这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