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入汐山园的地下车库。
熄火后,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褚吟还沉浸在情绪里,正欲解安全带下车, 却见嵇承越侧身过来, 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有样东西给你。”
他松开她的手,推门下车,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
褚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猜测着会是什么。
很快, 嵇承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绿色铁皮盒子,边角有很明显的磕碰痕迹,漆色也略有剥落,透着一股旧物的气息。
他重新坐进驾驶室,将铁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褚吟接过盒子,入手微沉, 轻轻晃动, 叮咚作响,里面似乎装着些零碎的物件。
“打开看看。”嵇承越的目光落在铁盒上,语气平静, 却带着一种让她心安的笃定。
褚吟依言,指尖用力,拔开了那有些紧的盒盖。
里面的东西霎时映入眼帘,她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微微放大。
盒子里整齐摆放着几本边缘微微卷曲的速写本, 一本蓝白碎花封面的硬壳笔记,以及一个用透明小密封袋装着的老式U盘。
速写本的封面上,是她曾经再熟悉不过,属于她高中时期的字迹,写着科目的名称和日期。而那本硬壳笔记,是她用来记录设计灵感和构思过程的本子。
这些东西......
不是早在当年一次次失望和愤懑后,被她自己亲手清理掉了,怎么会...
她猛地抬头,看向嵇承越,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有些发紧,“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
嵇承越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伸手过去,包裹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来回摩挲。
“还记得你们学校那个负责管理旧画室和储物间的老校工吗?姓赵的那位。”他缓缓开口。
褚吟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模糊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平时常穿一身墨蓝色套装,戴着一副黑色老花镜,头发灰白。他每天早上来得最早,傍晚又离开得最晚,有时褚吟跟他碰上,会冲她点头微笑,看着十分和蔼可亲。
“他有个习惯,会把学生遗落在画室,或者当成垃圾丢弃但他觉得可能有价值的本子、稿纸之类的东西收集起来,放在一个箱子里。他说,总觉得这些东西承载着心血,说不定哪天主人会回来找,”嵇承越继续说,“我这两天托人多方打听,找到了他。他听我描述了你的样子,还有大概的时间,就想起来了,把这个盒子找出来给了我。”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他说,当年好几次看到你一个人留在画室很晚,画得很投入。后来这些东西被丢在垃圾桶旁边,他觉得可惜,就捡回来收着了。”
褚吟低头,看着铁盒里那些承载着她年少时梦想、汗水,以及无数委屈的证据。速写本上有她最早的构思线条,笔记里有详细的创意来源,甚至还有被方书磊他们否定和嘲讽后,她偷偷写下的愤懑与不甘。那个U盘里,如果数据还能读取,想必存着她最初的设计电子稿,时间戳会说明一切。
这些她以为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物证”,竟然被一位面生不熟的老校工默默保存了这么多年,如今又经由嵇承越的手,奇迹般地回到了她的面前。
有了这些,加上姜幸找到的浔真抄袭国外设计师的证据,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将方书磊和张景航当年以及现在的卑劣行径彻底钉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撞着她的胸腔,酸涩与暖意交织,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铁盒,指尖都泛了白。
他不仅为她出头教训了那些人,还带她回到过去治愈心结,甚至...连她以为自己永远无法讨回的公道,都默默地为她铺好了路,将最有力的武器,亲手奉到了她面前。
“嵇承越...”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你怎么做到的啊?”
嵇承越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和那副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倔强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倾身过去,将她连同那个冰冷的铁盒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傻不傻?你受的委屈,总不能白受,”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而且,这些东西靠你自己也是能找到的,无非就是多耗费些时间。我完全是运气好。”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迷路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现在,物归原主。你想怎么做,都随你。”
褚吟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鼻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车库里淡淡的尘嚣味。她紧紧回抱住他,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力量,那些盘踞在心底多年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怀抱松开了些,她低头,再次看向那敞开的铁盒,拿起那个小巧的密封袋,隔着塑料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这个U盘,不知道还能不能读取。”
“原胥擅长做数据恢复,”嵇承越适时开口,“如果你需要,明天就可以拿过去。”
“需要,”她清晰地说,“那就麻烦他了。”
“好,我来安排,”嵇承越应下,目光扫过她依旧微红的眼眶,伸手替她捋开颊边一丝碎发,“先回家?”
“嗯,”褚吟低应一声。
情绪的大起大落仿佛抽走了部分力气,一种迟来的虚脱感漫上四肢,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非常实在的生理需求。她抬眼看他,带着点鼻音,“嵇承越,我饿了。”
闻言,嵇承越失笑,“走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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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确定,我喜欢嵇承越。”褚吟的口吻异常坚定。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姜幸难掩兴奋的爆鸣,“啊——什么情况?你们干什么了?不对,请问他干什么了?”
褚吟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自己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她刚开口,楼下隐约传来嵇承越低沉温和的嗓音,似乎是在对钟姨说“番茄找到了,谢谢钟姨”。这寻常至极的对话,此刻听在耳中,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她压低声音,说:“他帮我找回了...一些我以为早就没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别卖关子!”姜幸急不可耐。
“是我高中时候的速写本,灵感笔记,还有一个存了很多设计稿的U盘,”褚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当年被我扔掉后,一位老校工捡到,然后一直收着,他...想办法找到了,带了回来。”
静默了两秒,姜幸再次发出更强烈的惊叹,“我的天!嵇承越他...他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加上我找到的那些,方书磊和张景航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这男人...行动力也太可怕了吧!关键是,他太懂你需要什么了。”
是啊,他太懂了。
褚吟心想。
他懂她埋藏在心底的不甘,懂她看似洒脱下的意难平。他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直接、精准地,将她遗失的武器和底气,重新武装到了她身上。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要表白吗?总不可能只跟我在电话里宣布一下就完了吧?”姜幸有些语无伦次。
褚吟被问得脸颊微热,目光落在那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上,“还没...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总觉得现在说有点像...因为太感动了才...”
“打住!”姜幸立刻打断她,“少来那套!感动和喜欢是两码事,你褚吟分得清,别找借口。喜欢就赶紧上,你可以......”
电话那头,姜幸还在激动地分析着嵇承越此举的深意,以及催促她把握时机,但褚吟后面的话却有些听不清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
“...反正你听我的,找个机会,试探一下,或者直接A上去!我们褚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怂过?”姜幸最后总结陈词。
褚吟含糊地应了几句,挂了电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击着耳膜。
她走到书桌前,再次打开那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这些失而复得的珍宝,带给她的不仅是翻盘的希望,更是被珍视、被懂得的巨大撼动。
可也正是因为这撼动太过强烈,反而让她生出了怯意。
她喜欢他。
这份心意在今晚变得无比清晰、坚定。
可是,他呢?
褚吟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去,飘回那些她对嵇承越横眉冷对、避之不及的日子。
他如今对她好,是因为婚约的责任?还是...只是他修养良好,不与她计较过往?
褚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不安。
姜幸说得对,她褚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不,不能这样。
她倏地睁开眼,眼底残留的犹豫被一种熟悉的倔强取代。既然确定了心意,就不能因为胆怯而退缩。过往的隔阂是她造成的,那么,就由她来主动打破。
下定决心后,一股久违的勇气和活力仿佛注入了四肢百骸。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拍了拍还有些发热的脸颊,重新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给姜幸。
【我决定了,我要追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