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
褚吟醒得格外早,或者说,几乎是一夜未眠。
决定要追求嵇承越的这个念头, 像一团火在她心里烧了一整夜, 让她既兴奋又忐忑, 还有几分不切实际的恍惚。
她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嵇承越,轻手轻脚起床,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卧室。
洗漱完毕,目标明确,直奔厨房。
既然要追求,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
褚吟回想起来, 似乎总是嵇承越在为她下厨,无论是那碗被她“嫌弃”的清汤面,还是后来色香味俱全的番茄鸡蛋面和煎鸡翅,甚至是昨晚的夜宵。
那么,今天的早餐,就由她来。
褚吟凭空生出了几分豪情壮志,仿佛即将征服的不是厨房, 而是某个人的心。
然而,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人。
汐山园的厨房宽敞明亮,设备齐全且先进, 但对于十指不沾阳春水、日常依赖外卖的褚吟来说,无疑是一座陌生的钢铁堡垒。
她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食材,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犹记得上回在嵇承越的那套公寓,仅是煮个饺子、烤个吐司, 她手忙脚乱到差点炸了厨房,这若是挑点复杂的来做,那岂不是整个汐山园都要毁在她的手里。
恰时,钟姨从外边的小花园回来,途经厨房,瞥见呆立不动的褚吟,忙道:“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褚吟微微俯身,想看看冷冻层里有些什么,随口道:“想做点东西吃。”
钟姨有些诧异,也有些惶恐,“您想吃什么跟我说一声就好,何必自己动手?”
褚吟羞赧地抿了抿唇,声音放低了些,“钟姨,那个...你能教我吗?简单点的就行。”
钟姨从业快三十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略显局促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了然地笑了笑,“哎,好,好!小姐有心了。那咱们就做个简单的,西式早餐盘怎么样?煎蛋、香肠,再烤点吐司。”
“好。”
褚吟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在钟姨的指导下,开始了她的征服大业。
与此同时,卧室。
嵇承越醒后,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身侧,却摸了个空。
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感觉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又跟着随意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拉开了浴室的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道身影就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只见褚吟正背对着他,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上划拉着,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她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外面套着一条...风格明显过于活泼、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
这画面太过出乎意料,嵇承越足足愣了两秒,才不确定地开口,“...褚吟?”
褚吟听到声音,迅速转过身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的早餐盘看起来...嗯,颇具抽象艺术风格。
焦黑的煎蛋边缘卷曲,香肠带着不均匀的焦褐色,唯一看起来正常的是旁边烤好的吐司,但仔细看也能发现烤色的深浅不一。
“你醒了?”她将托盘往前递了递,“我做了早餐。”
嵇承越的目光在那盘“抽象派”早餐和褚吟身上那件极其违和的卡通围裙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她写满不自然、又强装镇定的脸上。
他眉梢微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
这大小姐今天吃错药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往前一步,凑近那盘食物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眼,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早餐...看着挺别致啊。里面没下毒吧?”
褚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她为了做这顿早餐,在厨房跟平底锅搏斗了快一个小时,手上还不小心溅了两个油点,现在居然被怀疑下毒?
“嵇承越!”她气得想把托盘直接扣他头上,“你什么意思?”
见她炸毛,嵇承越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抱臂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字面意思。毕竟,褚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今天突然亲自下厨...我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昨晚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高兴了,您想用这种方式...嗯,委婉地表达一下不满?”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
想想她以前对他横眉冷对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盘堪称“凶器”的早餐,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褚吟被他这番“有理有据”的怀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辛辛苦苦准备的“追求第一步”,竟然被解读成了这个鬼样子。
看着她眼圈似乎都有些气红了,嵇承越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稍稍收敛了些,但疑虑还没完全打消。他伸手想去接托盘,“开个玩笑,别生气。不过...这东西真的能吃?”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托盘边缘时,褚吟猛地缩回手,动作快得差点把盘子里的焦黑煎蛋甩出去。
“不吃拉倒!”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怒意,“我自己吃,喂国庆和千金也行。”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背影都透着决绝。
嵇承越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负气离开的脚步。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点剩余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又柔软的情绪。
“真生气了?”他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思,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探究,“这...真是你做的?”
褚吟扭过头不看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然呢?”
嵇承越忍不住低笑出声,拉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松开,反而轻轻一带,将她拉到小客厅,把托盘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
“行,我的错,”他道歉,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褚大小姐屈尊降贵亲自下厨,是我不识抬举。”
他的指尖带着刚洗漱过的微凉,触碰在皮肤上却激起一阵战栗。褚吟的心跳漏了一拍,强装的怒气维持不下去了,但还是板着脸,“那你到底吃不吃?”
“吃。”他斩钉截铁,拿起叉子,率先叉起了那块颜色最深的煎蛋边缘。
在褚吟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嵇承越面不改色地将那块焦黑的鸡蛋送入口中。
一瞬间,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焦苦、咸涩,还有一丝诡异的甜,可能是错把糖当成了盐?
嵇承越的咀嚼动作有瞬间的凝滞,但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褚吟迫不及待地问。
嵇承越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才缓缓开口,“味道很独特,令人印象深刻。”
这评价太过含蓄,褚吟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这是褒是贬。她自己也拿起叉子,想尝一口香肠。
嵇承越却拦住了她,“别。”
他语气自然,“我第一次吃你亲手做的早餐,得独享。”
说着,又切了一截香肠,甚至还配了一口吐司。
嵇承越以惊人的速度,面不改色地解决了那盘“印象深刻”的早餐,甚至连边缘焦黑的部分都没剩下。
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仿佛刚享用完一顿米其林大餐,“饱了。我去换衣服。”
褚吟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瞬间回响起姜幸那句“喜欢就赶紧上”的怂恿,以及自己“要追求他”的决心。机会这不就来了?
她立刻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衣帽间里,嵇承越刚拉开衣柜,正低头解着家居服上衣的扣子。
褚吟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动作,忽然伸出手,“我帮你。”
嵇承越解扣子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她,眉梢微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讶异和探究。
“帮我?”他重复道,语气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今天这是怎么了?早餐亲自下厨,现在连穿衣服都要代劳?”
褚吟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却强撑着不退缩,不由故作凶悍,“少废话。手不是受伤了吗?动作不利索,我看着难受。”
她指的是他右手骨节处那几处明显的擦伤和结痂。
嵇承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配合地微微张开手臂,“行,那麻烦了。”
褚吟指尖有些微颤地搭上他家居服的纽扣,一颗、两颗.......
家居服的扣子全部解开,布料滑落,露出他精壮的上半身,她慌忙移开目光,伸手去旁边的衣橱里取他今天要穿的衬衫。
嵇承越一直安静地看着,当系到领口最后一颗纽扣时,褚吟微微踮起脚尖,手指小心地翻起衬衫领子。
这个动作让她几乎靠进了他怀里。
就在这时,嵇承越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她正在整理衣领的手腕。
褚吟动作一滞,抬起头,撞进他幽深如潭的眼眸中。
“褚吟,”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和某种压抑着的情绪,“你今天这么乖,我有点...受宠若惊。”
“谁、谁乖了...”她被他目光中的专注和热度烫得想要退缩,下意识反驳,“我只是...看你手不方便。”
嵇承越低笑一声,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收紧,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是吗?”他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接下来...裤子要不要也帮忙?”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褚吟的脸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
她猛地抽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向后跳开一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自己穿!”
说完,转身就冲出了衣帽间,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和空气中尚未平息的暧昧涟漪。
嵇承越看着褚吟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久久未能落下。他心情颇好地系好衬衫最后一颗袖扣,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纹路,眼底却渐渐沉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刻意的殷勤,与他认知中那个骄傲又带着点疏离的褚吟大相径庭。
是因为他帮她找回了那些旧物?
还是因为...他插手料理了方书磊和张景航?
他想起昨晚她看到铁盒时泛红的眼眶,以及后来靠在他怀中那片刻的依赖与柔软。
是了。
嵇承越眸中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收拾妥当,嵇承越下楼时,褚吟已经等在玄关,听到他的脚步声,也只是飞快地抬了下眼,便又迅速垂下。
像是在刻意躲避刚才衣帽间里那过于暧昧的气氛。
嵇承越在她面前停下,姿态一如既往的慵懒,状似无意地开口,“其实,你不用这样。”
褚吟有些不解,“不用...哪样?”
嵇承越笑了笑,刻意放缓了语调,“帮你找回那些东西,或者处理掉一些麻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不需要有心理负担,更不用...特意做这些来‘报答’我。”
褚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果然误会了!
他以为她做早餐、帮他穿衣服,都只是因为感谢他?
一种急于辩解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脱口而出:“我不是因为——”
“不是什么?”嵇承越挑眉,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仿佛看穿一切的纵容,“褚吟,我们之间,不用来这套虚的。你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就好。突然这么客气,我反而不习惯。”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褚吟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完全理解错了方向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鼓足勇气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反常,都只是“报恩”心切下的笨拙表演。
一种无力感和挫败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低下头,最终,她只发出一个干瘪的音节,“哦。”
嵇承越将她这副“被说中了心事”的沉默模样尽收眼底,心中那份“果然如此”的确定感更深了几分,同时,那丝微妙的失落感也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悄然浮现。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走吧,我先送你去公司。”
车子平稳地驶向HeartC,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褚吟靠在椅背上,偷偷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嵇承越。他神色如常,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清晨的一个小插曲。
难道...他真的对她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之前的那些亲密、维护,都仅仅源于“丈夫”这个身份的责任感,或者是他一时兴起的逗弄?
这个认知让褚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到了HeartC楼下,褚吟低声道了句“谢谢”,便伸手去推车门。
“下班我来接你。”嵇承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褚吟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一整个上午,褚吟都有些心不在焉。
姜幸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趁着午休时间凑过来,“怎么了这是?昨晚不是还雄心壮志要追求嵇少爷吗?今天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褚吟叹了口气,把早上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姜幸听完,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在接收到褚吟哀怨的眼神后,赶紧憋住笑,清了清嗓子,“咳,这个嘛...确实有点出师不利。不过你也别灰心,嵇承越说不定是被你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下意识选择了最‘安全’的解读方式——报恩。”
“真的吗?”褚吟将信将疑。
“可能性很大!”姜幸用力点头。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褚吟虚心求教。
“依我看啊,你早上那套‘贤惠’路线暂时行不通了,容易引发误会,”姜幸摸着下巴分析得头头是道,“你得换个策略。”
“什么策略?”
“撩他啊!”姜幸打了个响指,“若即若离,欲擒故纵!让他捉摸不透,让他心痒难耐!让他开始怀疑,‘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只要他开始琢磨你了,离掉进你的陷阱也就不远了!”
褚吟没什么信心,“这...能行吗?”
“相信我!”姜幸信心满满,“对于嵇承越,直球他反而会怀疑有诈。你得让他自己‘发现’你的心意,让他觉得是他先动了心,是他先忍不住!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褚吟沉寂下去的心,又隐隐燃起了一丝小火苗。
“那...具体该怎么做?”
姜幸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首先,从他下午来接你下班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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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嵇承越你就是根木头,有你后悔的时候[愤怒][愤怒][愤怒]
顺便再说一句,本文无虐!无虐![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