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 褚吟彻底放弃了姜幸那套“欲擒故纵”的理论。
她发现那并不适合她和嵇承越的相处模式,反而让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变得生疏。
但她一时间也拉不下脸来回到之前那种笨拙的“追求”状态,只好暂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嵇承越那边, 也仿佛接受了褚吟那套“报恩”和“一时兴起”的说辞, 依旧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偶尔一起在汐山园或外面用餐,但那种若有似无的暧昧和刻意撩拨,却明显减少了。
两人像是默契地退回到了安全线内,各自忙碌。
原胥成功恢复了U盘里几乎所有的数据,里面清晰地保存着褚吟高中时期多个设计项目的原始草图、构思过程稿以及带有明确时间戳的电子文件。
这些证据, 与姜幸从国外找到的、被浔真抄袭的那位北欧设计师的作品时间线一对比,形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褚吟雷厉风行,在HeartC内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将所有证据呈现在众人面前。
“浔真设计提交的方案,核心创意部分涉嫌抄袭国外独立设计师作品,证据确凿。同时,我方也掌握了充分证据, 表明浔真主要负责人方书磊, 在过往经历中存在严重的学术及职业诚信问题,”她的声音冷静而有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决定,立即终止与浔真的一切合作,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确保HeartC的品牌声誉不受玷污。”
消息传出,业界一片哗然。
浔真设计瞬间声名狼藉, 不仅失去了与HeartC的合作,其他正在进行或洽谈中的项目也纷纷告吹。
解决了眼前的危机,褚吟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过去。
她带着那个深绿色的铁皮盒子,以及姜幸和她自己搜集到的所有证据,亲自去了一趟四中,拜访了现任校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退休教师。
面对这些泛黄的速写本、清晰的笔记和电子证据,以及那位保存了这一切的赵姓老校工的证言,校方高度重视。
经过内部调查和核实,当年方书磊及其舅舅联手打压褚吟、窃取她设计成果的旧事被彻底揭开。
四中校方发布了官方声明,澄清了当年几项重要设计比赛的真相,为褚吟正名。同时,取消了方书磊及其舅舅在校友会和相关荣誉记录中的资格,并对其行为予以严厉谴责。
尽管时隔多年,法律追诉可能存在困难,但这一纸声明,如同一声惊雷,使得张景航在南华本就岌岌可危的事业彻底崩盘,而方书磊,不仅在业内声名狼藉,还面临着HeartC和被他抄袭的北欧设计师两方的联合诉讼,前途尽毁。
事情圆满解决后,姜幸吵着要庆祝,裴兆川的伤也好了大半,便订了地方,叫上褚吟和嵇承越一起。
庆祝的地点选在了一家高端精致的融合菜餐厅。
裴兆川和姜幸到得早,等褚吟和嵇承越并肩走进来时,姜幸立刻冲褚吟眨了眨眼,无声地用口型问:“怎么样?”
褚吟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席间,主要是姜幸在活跃气氛,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方书磊和张景航如今的惨状,裴兆川偶尔会补充上几句。
嵇承越坐在褚吟身边,话不多,但姿态放松。他会自然地给褚吟添茶夹菜,在她和姜幸说话时,静静地看着她。当姜幸提到褚吟如何雷霆手段搞定浔真时,他嘴角勾起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看向褚吟的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欣赏。
“说起来,这次真是多亏了嵇少爷,”姜幸举起酒杯,由衷地说,“要不是你心细如发,提前发现了浔真设计稿的猫腻,我们又顺藤摸瓜,还真要被方书磊那个混蛋给骗过去了。”
裴兆川也举杯示意,“还有那天在鼎盛居后巷,谢了。”
嵇承越端起酒杯,与两人碰了一下,语气淡然,“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转向褚吟,声音低沉了几分,“主要是褚总魄力足,执行力强。”
褚吟的心跳因他专注的目光漏了一拍,她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彼此彼此,也谢谢你帮我找回那些旧物。”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些许。
两人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似乎有什么坚冰在悄然融化。
趁着裴兆川和嵇承越闲聊时,姜幸凑到褚吟耳边,低声说:“我看有戏!他刚才看你的眼神,绝对不清白。你再加把劲,别绷着了!”
褚吟抿了抿唇,心里有些乱,“我去趟洗手间。”
半晌,从洗手间出来,她还在心里盘桓着姜幸的话。
一抬头,却看见嵇承越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似乎是在透气,又像是在等她。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出来了?”她问。
嵇承越转过身,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闪烁,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里面有点闷。”
他看着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几天...很忙?”
“嗯,处理后续,有点棘手。”褚吟垂下眼睫,看着地面。
“解决了就好。”他声音温和。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褚吟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他,“嵇承越,其实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嵇承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对褚吟说了声“抱歉,接个电话”,便走到了一旁。
看着他接电话的背影,褚吟刚刚积聚起来的勇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下去。她叹了口气,转身先回了包间。
-
回到汐山园,夜色已深,别墅里却意外地灯火通明,不似往日的静谧。
刚踏入玄关,就听到客厅里热闹的交谈声。
褚吟跟嵇承越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点,通常只有钟姨在打理尾声。
走过玄关廊道,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褚承钧和褚岷难得都在,与宋卿柔一起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钟姨在一旁陪着,脸上带着笑意,就连国庆和千金也乖巧地趴在地毯上,似乎也在“旁听”。
见他们回来,宋卿柔率先笑着招手,“小久,阿越,回来得正好,快过来听听。”
褚岷也抬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正说曾祖母九十大寿的事儿呢,爸的意思是要大办,我觉得在咱家庄园办最好,妈还在考虑是中式还是西式宴席...”
褚吟在宋卿柔身边坐下,嵇承越则自然地坐在她身旁的单人沙发扶手上,手臂虚虚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是得好好办。不仅要办,还得办得风风光光,”褚承钧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温和却带着家主的分量。他看向褚吟和嵇承越,“你们俩有什么想法?”
褚吟对曾祖母感情很深,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曾祖母一向喜欢清净,之前提过不想太劳师动众。不过九十大寿是大事,确实不能太简单。”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或许可以不请太多外面的宾客,主要是家人和几位世交长辈,办得温馨隆重些就好。”
嵇承越点头,接过话,“褚吟说得对。寿宴的规格和用心,未必体现在人数上。我们可以把细节做得更精致,比如曾祖母喜欢的戏曲班子,或者她钟爱的苏绣屏风布置。”
宋卿柔赞许地看了看他们,“这想法好。自家人聚在一起,反而更亲厚。地点就定在老宅,那里花园大,天气好还能在园子里听戏。”
褚承钧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主要邀请至亲和老朋友,规模控制在十桌以内。阿越,你心思细,和小久一起多帮着操持,尤其是节目和布置环节,多费心。”
“爸,您放心。”嵇承越应下,声音沉稳可靠。
褚吟也点头,“我们会安排好的。”
事情商定,众人又聊了些细节,便各自回房休息。
褚吟洗漱完出来,看见嵇承越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看寿宴场地的资料。暖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少了平日的几分不羁,多了些居家的温和。
她掀开被子上床,同样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在看场地图片?”她轻声问,试图找一个不那么尴尬的开场白。
“嗯,”嵇承越将平板往她这边侧了侧,指尖划过几张古典雅致的园林景观图,“老宅的花园底蕴足,稍微布置一下,氛围应该不错。你觉得曾祖母会更喜欢水榭戏台,还是搭在花厅里?”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傍晚在餐厅走廊那被打断的对话和之后一路的沉默都未曾发生。
褚吟的注意力被图片吸引,凑近了些仔细看着,“水榭吧,临水听戏更有韵味,而且夏天凉快。只是音响布置要更费心些,不能扰了水声,反而坏了意境。”
“有道理。”嵇承越点点头,指尖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似乎是在做备注。
两人就着寿宴的细节低声讨论起来,从戏曲班子到餐点菜单,从花卉布置到给长辈的寿礼。
这种为了共同目标而认真商讨的感觉,奇异地驱散了之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冰。气氛渐渐变得融洽,甚至带上了一丝寻常夫妻商量家事的温馨。
讨论告一段落,嵇承越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今天跟姜幸他们庆祝,玩得还开心?”
“还行,”褚吟停顿了下,偏头看他,“就是...你那通电话...好像接了挺久,是有什么事吗?”
“一个大学同学,”嵇承越语气如常,“喝多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褚吟“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电话被打断而残留的微妙失落,似乎被这个寻常的解释驱散了些。
嵇承越将平板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来,望着她的目光格外专注。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他声音放得有些低,在安静的卧室里带着磁性的回响,“这次浔真的事,还有高中的那些不愉快,你处理得干净利落,没让家里任何人插手,甚至...也没向他们提起半分。”
“为什么没想过告诉他们?褚家若是出面,解决起来或许会更...省力些。”
褚吟搭在薄被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盯着被面上细微的织锦纹路,沉默了几秒。空气里仿佛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虫鸣,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习惯了,”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从小我就知道,爷爷奶奶更看重男孩子。褚岷小时候调皮捣蛋,在他们眼里都是‘有魄力’;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就是‘女孩子到底差了点’。”
她扯了扯嘴角,“所以遇到事情,我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回家求助。反而会想,绝不能让他们觉得‘果然女孩子就是不行’。”
嵇承越静静地听着。
一股强烈的共鸣,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在他心口震荡开来。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无奈。
“习惯...”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也陷入了某种回忆,
褚吟浑然不觉嵇承越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低声说着,“至于我爸妈...他们对我很好,也很宠我。告诉他们,除了让他们跟着担心,甚至可能为了我去和爷爷争执,没有别的意义。”
她转过头,对上嵇承越的目光,弯了弯唇,想让自己显得轻松些,“而且,我觉得我能处理好。你看,这次不是解决得挺好吗?”
嵇承越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握住了她蜷紧的那只手。
“是,你处理得很好,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到让所有人都忘了,你其实...本不必独自承受这些。”
褚吟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被惊扰的蝶。她往下缩了缩,声音闷在枕头里,“嵇承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明明有捷径不走,非要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像个不懂变通的傻子,还自作聪明地......”
话未说完,嵇承越突然收拢手指,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微凉的手背,力道不容拒绝。
“抬头。”他说。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嵇承越顺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缓慢贴近,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我认识的褚吟,是会因为不甘心,就咬着牙把被抢走的东西一样样夺回来的人。是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在废墟里开出花来的人。这不是傻,是傲骨。”他低声叹息,吻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
这个吻,充满了珍视和怜惜。
褚吟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瓣的温热和轻柔的吮吸,一直悬着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处。她回应着他,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
这个回应如同最好的鼓励。
嵇承越的吻逐渐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和一丝压抑已久的渴望。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逐渐升高的体温和失控的心跳。
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暧昧灼热的气息。
平板电脑从床边滑落,发出一声轻响,却无人理会。
睡衣的纽扣被灵巧地解开,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随即被他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夜色深沉,主卧内灯火朦胧。
交织的呼吸声取代了所有言语,诉说着最直白也最动人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