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筹备小老太太的寿宴, 褚吟跟嵇承越之间的互动明显增多,先前那点若有似无的隔阂,在那一夜之后仿佛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他们一起拜访老宅, 测量场地, 与老派的园林师傅商讨戏台搭建方案;一起筛选戏曲班子,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嵇承越会侧头看褚吟专注的侧脸,在她看过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茶;一起挑选寿礼,从珍贵的古玩字画到贴心舒适的日常用物, 力求每一份心意都恰到好处。
寿宴前三天,一个重要的环节是去老牌苏绣工作室取定制的寿屏。这面双面绣屏风是褚吟的主意,图案是曾祖母最爱的岁寒三友,寓意高寿与风骨。
工作室藏在一条古色古香的巷弄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丝线和檀木的淡雅香气。
老师傅小心翼翼地展开成品,在透过雕花木窗的阳光下,松针的苍劲、竹叶的挺拔、梅瓣的清雅, 栩栩如生, 丝线流转间光华内敛。
“太美了,”褚吟忍不住轻声赞叹,指尖虚虚拂过绣面, 生怕惊扰了这份精致,“曾祖母一定会喜欢。”
嵇承越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更多落在她脸上。她眼底闪着光,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期待,比任何华服珠宝都更动人心魄。
他嘴角噙着笑, “嗯,你的眼光很好。”
付完尾款,安排好运送事宜,两人走出工作室。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褚吟心情颇佳,侧头对嵇承越发出邀请,“忙了一上午,找个地方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很不错的本帮菜,味道很正宗。”
嵇承越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眼神微动,正要答应,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褚吟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旁接起。
“......嗯,我知道了。航班号发我,准时到,”简短几句后,他挂断电话,回到褚吟身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抱歉,临时有事。一个在国外多年的老朋友突然回国,航班快落地了,我得去机场接一下。”
褚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她理解地点点头,“没事,你去吧。”
“我送你回去?”嵇承越有些不放心。
“不用那么麻烦,”褚吟晃了晃手机,“我约姜幸出来吃饭就好,她最近也馋本帮菜了。你快去吧,别让朋友等久了。”
嵇承越沉吟片刻,确认道:“真不用我送?”
“真不用,”褚吟推了他一下,故作轻松,“快走吧。”
嵇承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好,结束后给我消息。自己小心。”
看着嵇承越的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褚吟轻轻吁了口气,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甩甩头,拨通了姜幸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那家褚吟原本想和嵇承越一起光顾的本帮菜馆包厢里,她和姜幸相对而坐。
“所以,嵇少爷就这么把你抛下,去接他的‘老朋友’了?”姜幸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挑眉问道。
褚吟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语气尽量平淡,“嗯,说是突然回来的,他得去接机。”
“男的女的啊?”姜幸下意识追问。
褚吟动作一顿,这个她还真没问。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细说。”
姜幸观察着她的神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怎么?心里不舒服了?”
“没有。”褚吟立刻否认,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这顿饭,菜品依旧精致,褚吟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姜幸着急回去直播,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
暮色初临,华灯初上。
褚吟独自走向餐厅附近的停车场。或许是工作日傍晚的缘故,停车场里车辆不多,显得有些空旷安静。
她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微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就在这时,一种莫名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她的脊背。
褚吟的脚步下意识放缓,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动声色地借着旁边一辆SUV的后视镜向后瞥了一眼。
镜子里,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形有些熟悉的身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柱子旁一闪而过。
是方书磊!
褚吟的呼吸骤然一紧,全身的血液霎时涌向大脑。他怎么在这里?他想干什么?
她紧紧攥住手里的车钥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加快了脚步朝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车门把手时,一个压抑着无尽恨意和疯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褚吟!”
褚吟猛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车门,看清了眼前的人。方书磊摘掉了口罩,露出那张因为近期的打击而显得憔悴扭曲的脸,眼神里充斥着红血丝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戾。
“你把我害成这样!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你想就这么算了?”方书磊低吼着,一步步逼近。
褚吟紧紧盯着方书磊,“方书磊,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你敢在这里动我,想过后果吗?”
“后果?哈哈哈...”方书磊发出癫狂的低笑,“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后果!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他猛地朝褚吟扑了过来。
早有准备的褚吟侧身闪避,同时将手中沉重的托特包狠狠抡起,砸向方书磊的头脸。包里装着平板电脑和一些文件,分量不轻,这一下结结实实砸在方书磊颧骨上,让他痛呼一声,动作停滞了一瞬。
趁此机会,她抬腿,用尽力气踹向他的膝盖侧面。
方书磊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褚吟趁他身形不稳,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时机,利用以前学到的防身技巧,一个迅捷的转身,手肘狠狠击向他脆弱的颈侧。
“呃啊!”方书磊完全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利落的身手,剧痛和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扑倒在地,蜷缩着剧烈咳嗽。
褚吟迅速后退两步,与他拉开安全距离,同时解锁手机,快速按下紧急联络键。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方书磊,声音清晰而有力,穿透停车场略显闷窒的空气,“方书磊,你看清楚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你们随意排挤、剽窃创意,却连一句辩白都不敢的褚吟了。”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在方书磊的心上,也像是在对过去那个隐忍的自己宣告。
方书磊痛苦地呻吟着,似乎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褚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瞬,一边警惕地盯着他,一边对着已经接通的手机快速说道:“你好,我在丰旋广场附近的停车场,B区,遇到袭击,需要帮助...”
然而,就在她分神报警的这刹那间,异变陡生。
只见方书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刀,借着身体蜷缩的姿势掩饰,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骤然暴起,不顾一切地朝着褚吟的小腹刺去。
“去死吧!”他嘶吼着,面目狰狞。
褚吟报警的话语戛然而止。
方书磊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两人距离太近,这让她来不及做出最有效的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侧后方冲来,狠狠撞开了方书磊,将其扑倒在地。
是嵇承越!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冰冷,眼神锐利如刀,一把揪住方书磊的衣领,毫不留情地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整个动作快、准、狠,带着一种碾压式的力量和怒火。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嵇承越俯下身,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气,“离她远点?”
方书磊的脸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动弹不得。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靠在车边,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褚吟。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冷厉,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柔和了下来,带着清晰可见的后怕与心疼。
褚吟看着眼前这一幕,强撑的力气仿佛顿时被抽空,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嵇承越见状,立刻松开对方书磊的钳制,大步上前,将她稳稳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力量。
就在嵇承越将褚吟紧紧护入怀中的那个瞬间,被撞倒在地的方书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他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竟再次攥紧了那把掉落在旁的折叠刀,借着嵇承越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褚吟身上的空档,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猛然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朝嵇承越狠狠刺去。
“小心——!”褚吟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尖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
嵇承越在听到褚吟惊呼的同时,也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恶风。他本能地想将褚吟完全推开,自己闪避,但方书磊这一下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又快又狠。
下一秒,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嵇承越的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揽着褚吟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又因剧痛而微微松脱。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苍白,但那双看向褚吟的眼睛,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我...没事。”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稳住身形。
“嵇承越!”褚吟的心跳几乎停止,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她。
而一击得手的方书磊,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还想再将刀子深入或拔出再刺。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同时,停车场入口处也响起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刺耳的刹车声。
方书磊被警笛声一惊,动作稍有迟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
嵇承越眼中寒光一闪,强忍着腰侧传来的撕裂般剧痛,猛地一个肘击,精准狠辣地撞向方书磊持刀的手腕。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啊——!”方书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折叠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捂着自己呈现诡异角度弯曲的手腕,痛得蜷缩下去。
嵇承越不再给他任何机会,转身,抬腿,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方书磊的胸口,将他直接踹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嵇承越的身体晃了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腰侧的衣物迅速被深色的液体洇湿,不断扩大。
“嵇承越!”褚吟冲上前,慌忙扶住他,手掌立刻触碰到了那片温热粘腻的湿润。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流血了...好多血...”
她用手死死按住他不断渗血的伤口,试图减缓血液流失的速度,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双眼。
“别怕...真的...没事,”嵇承越靠在她和车身之间,呼吸因为疼痛而有些粗重,却仍努力对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抬手想擦掉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沾满了血,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你...没受伤就好。”
警察和救护人员几乎同时赶到,迅速控制了昏迷的方书磊,并将嵇承越抬上了担架。
去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紧急为嵇承越进行止血和初步处理。褚吟紧紧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苍白却依旧镇静的脸庞,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别哭...”嵇承越捏了捏她的手指,“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而已。”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将嵇承越推进急诊室,进行详细的检查和伤口处理。
褚吟被拦在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手上、衣襟上还沾着嵇承越的血,那刺目的红色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患者家属?”
褚吟立刻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她稳住身形,急切地问:“医生,他怎么样?”
“万幸,刀子偏了几公分,没有伤到重要脏器和大的血管,但是伤口比较深,失血不少。已经进行了清创缝合,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和并发症。”医生语气平稳地交代着。
褚吟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连忙扶住墙壁,“谢谢医生,谢谢...”
“现在麻药还没完全过,他需要休息。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但别待太久。”
褚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嵇承越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腰腹处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红。他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但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忍痛时的褶皱。
褚吟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传来的微凉让她心头一酸。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准备拨通宋卿柔的电话。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必须立刻通知家里。
然而号码即将拨出的时候,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褚吟猛地抬头,对上嵇承越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虚弱,但其中的制止意味却非常明显。
“别...”他声音沙哑,气息微弱。
褚吟不解地看着他。
嵇承越微微摇头,“先别告诉家里...任何人。”
“为什么?”褚吟蹙眉。
“曾祖母的寿宴...就在三天后,”他每说几个字,就需要微微喘息一下,“老人家盼了这么久...不能因为我的事...让她担心,扫了大家的兴。”
“但是...”
“没有但是。医生不是说没生命危险吗?缝合休息就好,”嵇承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就说...我公司临时有急事,必须立刻飞一趟国外...出差,归期未定。”
“寿宴那边...你多费心,”他看着她,“替我...向曾祖母赔罪,礼物...你帮我送上。”
褚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此刻想到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如何不让家人担心,如何不影响寿宴的喜庆。
“可是你一个人在医院...”褚吟还是不放心。
“不是还有你吗?”嵇承越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你偶尔过来看看我就行。再说,还有医生护士。”
褚吟自知拗不过,也清楚这是他权衡之后最好的选择。最终,她妥协地点了点头,将手机收了起来,“好,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好好配合治疗,不准逞强。”
嵇承越弯了弯唇角,“嗯,听你的。”
麻药的效力还未完全消退,加上失血后的疲惫,嵇承越很快又沉沉睡去。褚吟就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他,目光描摹着他沉睡的眉眼,心底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种在生死危机面前变得越发清晰的情感。
她轻轻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
“笨蛋...”她低声呢喃,带着无尽的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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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把我写爽了[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