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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作者:川序 当前章节:6431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2:42

小老太太的九十大寿如期而至。

褚家老宅张灯结彩, 宾客盈门。水榭戏台上,丝竹管弦,咿咿呀呀的唱腔悠扬婉转。园子里衣香鬓影, 笑语喧阗, 一派喜庆祥和。精心挑选的苏绣寿屏立在花厅显眼处, 引来不少赞叹。

小老太太穿着暗红色团花锦缎袄裙,精神矍铄,笑容满面,接受着儿孙辈亲友们的祝福。

当她看到褚吟代表她和嵇承越送上的祖母绿胸针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拉着褚吟的手连连念叨:“小越那孩子有心了, 等他出差回来,让他来陪我好好说会话。”

褚吟笑着应下。

她周旋在宾客之间,举止得体,应对自如,就连褚承钧和宋卿柔都暗自点头,觉得女儿越发沉稳干练。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医院那间安静的病房。

“小久, ”宋卿柔细心地察觉到女儿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趁着间隙低声问她,“是不是这几天筹备寿宴太累了?脸色瞧着有些倦。”

褚吟立刻收敛心神, 挽住母亲的手臂,强笑道:“没有,妈,我就是替曾祖母高兴。”

褚承钧也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要是累了就先去歇会儿, 这边有我和你妈,还有褚岷呢。”

褚吟摇摇头,“爸,我没事。”

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的宾客,她感觉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忙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喧闹的花厅。

走在通往偏厅的廊下,周遭瞬间安静了许多。

褚吟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允许担忧和疲惫爬上眉梢。缓了缓,她立刻拿出手机,飞快地给嵇承越发了条微信:【伤口还疼吗?有没有按时吃饭?医生查房怎么说?】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跳随着时间流逝而微微加速。

终于,屏幕亮起。

【嵇承越:不疼。吃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让我安心躺着当几天废物。】

【嵇承越:寿宴怎么样?曾祖母高兴吗?】

看着他一如既往带着点懒散调子的回复,褚吟鼻尖一酸,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故作轻松的样子。

【褚吟:很成功,曾祖母特别开心。】

【嵇承越:那就好。替我多陪陪她老人家。】

收起手机,褚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走回喧嚣的宴席之中。

只是那笑容底下,担忧如同细细的藤蔓,缠绕得越来越紧。她频频看向手机上的时间,只觉得这场原本温馨热闹的寿宴,从未如此漫长过。

暮色渐深,华灯初上,寿宴圆满落幕,宾客尽欢而散,曾祖母却并未立刻休息,而是让佣人将褚吟请到了自己的小茶室。

茶香袅袅,驱散了夜的微凉。

曾祖母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褚吟与自己相对而坐。她慈爱地看着褚吟,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久,过来坐。”

褚吟依言坐下,心中有些忐忑,“曾祖母,您累了一天,怎么还不休息?”

“人老了,觉少,”曾祖母温和地笑了笑,“倒是你,忙前忙后,辛苦了。只是...曾祖母瞧着你,这心里头,好像揣着事儿?”

褚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否认,“曾祖母,我......”

“别瞒我,”小老太太轻轻打断她,“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有心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但今天你这眼神,飘忽不定,笑容也勉强,曾祖母活了九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还是...和小越那孩子有关?”

听到嵇承越的名字从曾祖母口中说出,褚吟的鼻头一酸,强撑了一整天的坚强外壳出现了裂痕。在老人睿智而关切的目光下,那些压抑许久的秘密和情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曾祖母只是耐心地拍着她的手,没有催促。

终于,褚吟抬起头,眼中已有了水光。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

“曾祖母,对不起。我和嵇承越...最开始并不是真的结婚,”她声音很低,带着哽咽,“只是为了...为了应对——”

她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完全不敢看曾祖母的眼睛,已做好了承受老人家的失望与责备。

“傻孩子,”曾祖母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平和笑意,缓声道,“你真当曾祖母老糊涂了,看不出来吗?”

褚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小老太太端起温热的茶杯,呷了一口,眼神悠远而慈爱,“你们这些小辈啊,心思都写在脸上。你和小越刚结婚那会儿,站在一起,客气得像是商业合作伙伴,哪里像新婚的小夫妻?还有你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又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哪里是看心上人的样子?”

“您...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褚吟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不戳穿?”曾祖母笑了笑,眼角深刻的皱纹也显得格外柔和,“因为我知道,你这孩子,若非真到了为难的境地,绝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大事来‘交差’。你那么着急定下来,是怕我这把老骨头,等不到看你成家立业的那天,心里挂着这件事,走得不安心,对不对?”

被说中了深藏心底最柔软、也最真实的想法,褚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伏在曾祖母的膝上,肩膀微微抽动,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曾祖母...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曾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她幼时每一次受了委屈那般,“孩子,你有这份心,曾祖母比收到什么寿礼都高兴。人活到我这个年纪,很多东西都看淡了,唯一盼着的,就是儿孙们能过得顺心如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倒是现在,小久啊,你告诉曾祖母,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对小越那孩子...如今,可还是全然为了安我的心吗?”

褚吟从曾祖母膝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老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全然的关爱与探寻。

她想起嵇承越为她剥的小龙虾堆成的小山,想起他在雨夜为她排队买蟹粉小笼,想起他笨拙地吃完她做的焦黑早餐,想起他默默为她找回年少时的梦想证据,更想起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被利刃刺伤时苍白的脸和依旧安抚她的眼神......

那些刻意维持的界限,那些故作疏离的试探,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是了,曾祖母。我...我喜欢他。是真的喜欢。”

曾祖母眼底缓缓漾开欣慰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温柔的涟漪。她轻轻拍着褚吟的手背,那带着老年斑和细密皱纹的手,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好,好...这才是我的小久,”她声音温缓,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心里头认定了,就好。感情这事儿啊,就像老宅后院那棵梧桐,看着是突然枝繁叶茂了,可地下的根,早不知悄悄扎了多深。你自己不觉得,旁人,尤其是我们这些活久了的老家伙,瞧得却清楚。”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尤其是这回寿宴,你人在这儿,魂儿可早飞了。跟曾祖母说说,小越那孩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这‘出差’,出得有点巧啊。”

褚吟心头一紧,在老人灼灼的注视下,任何隐瞒都显得徒劳。她抿了抿唇,终于将停车场遇袭、嵇承越为她挡刀受伤的事情,简略地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方书磊的名字和具体恩怨,只说是以前结怨的小人。

“...他怕影响您的寿宴,让大家担心,坚持不让说,”褚吟的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伤口很深,流了好多血...”

曾祖母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只是那慈和的眉宇间凝上了一层心疼,“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伤要紧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防止感染。”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曾祖母喃喃道,握紧了褚吟的手,“既然如此,你还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

褚吟一愣。

“快去,”曾祖母语气坚决,甚至带着点催促,“这里热闹完了,我也乏了,有你爸妈和褚岷照应着就行。你现在最该在的地方,是医院,是那孩子身边。”

“可是...”

“没有可是,”曾祖母打断她,眼神不容置疑,“心意到了,寿宴圆满了,曾祖母心里比什么都高兴。但守护为你受伤的人,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心意。别学那些虚礼,真情实意,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示意褚吟扶她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柜子前,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小盒,塞到褚吟手里,“这个,你带去给小越。切几片老山参炖汤,最是补气血。告诉他,曾祖母谢谢他,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再来陪我说话。”

褚吟握着那沉甸甸的小盒,感受着木质温润的触感和曾祖母手心的温度,眼眶再次湿润。她不再犹豫,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曾祖母,我这就去。”

“去吧,”曾祖母慈爱地抚了抚她的脸颊,“车开慢点,别慌。”

褚吟匆匆告别父母和褚岷,只简单说了句有急事要处理,便驾车直奔医院。

夜色中的医院,静谧走廊被惨白灯光笼罩。

褚吟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步履匆忙。她只想快点见到嵇承越,确认他安好,将曾祖母的心意带到。

然而,就在她即将推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时,里面传出的压抑过后却依旧尖锐的争执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头的急切,让她僵在了原地。

是嵇承越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冷硬,“......我说了,没必要。一点小伤,死不了人,用不着兴师动众。”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薄怒和不易察觉的哽咽的声音,褚吟辨认出,那是嵇承越的母亲,谢婉华。

“小伤?阿越,医生说你伤口再偏一点就可能伤到肾脏!流了那么多血,这叫小伤?要不是郑允之那孩子说漏了嘴,我是不是要等到你出院了才知道?我是你妈,你——”

“妈?”嵇承越忽然打断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寒冰和某种沉淀已久的伤痛,“您现在想起来是我妈了?当年我在国外,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大出血,一个人躺在ICU里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您和我爸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那...那不一样!”谢婉华像是被瞬间戳中了痛处,语气变得急促而慌乱,“那时候情况特殊,我们...我们当时也是没办法。”

“是啊,没办法,”嵇承越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孤寂,“在你们眼里,嵇家的未来,永远比儿子的死活重要。当年是,现在也是。”

“阿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谢婉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嵇承越的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深的疏离,“回去吧。我累了,需要休息。我这里,有护工,有医生,足够了。”

门外,褚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

国外?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ICU?病危通知书?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她的心口,带来阵阵闷痛。她忽然想起曾在他腰侧看到过那些浅淡的、不规则的痕迹,他当时只轻描淡写说是“打架留下的旧伤”。

原来,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藏着这样凶险的过往,和如此沉重的...被至亲忽视的伤痛。

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无奈的叹息,接着是脚步声走向门口。

褚吟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后退几步,闪身躲进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拉开,谢婉华红着眼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她并没有注意到阴影里的褚吟,只是用手帕按了按眼角,低着头,脚步略显凌乱地离开了。

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褚吟背靠着墙壁,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紫檀木盒,指尖微微发颤。现在进去吗?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母亲不愉快的对峙,情绪想必极差,伤口也可能因为激动而疼痛。她进去,该说什么?安慰?询问?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麻木。直到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褚吟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和衣襟,调整好面部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才迈步走向那间病房,推门进去。

嵇承越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眉心微蹙,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听到开门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眼底的冷硬瞬间被一丝柔和取代,但那份强撑着的虚弱却无法完全掩饰。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倦意,“寿宴结束了?曾祖母她...”

“嗯,结束了,非常圆满,曾祖母特别高兴,已经歇下了,”褚吟快步走到床边,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刻意忽略了他眉宇间那抹未散的沉郁,“你脸色怎么比下午还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有没有叫医生来看看?”

她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背,触感一片冰凉。

嵇承越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从她这里汲取一点暖意。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没事,就是有点累。医生来看过了,说恢复得还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这是?”

“哦,这是曾祖母让我带给你的。”褚吟连忙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嵇承越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愕然,“曾祖母...她知道了?”

褚吟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自然,“我本来想瞒着的,但曾祖母眼睛太毒了,看出我心不在焉,再三追问...我没办法,只好说了。曾祖母很担心你,但更理解你不想扫大家兴的苦心,她让我一定要把这个带给你,还催着我赶紧过来陪你。”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嗔怪又心疼的意味,“你看,连曾祖母都发话了,让你好好养着,不准逞强。所以你这几天必须乖乖听医生的话,知道吗?”

嵇承越沉默地听着,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松弛下来,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暖意和些许无奈的动容。他没想到,那位看似不问世事、只享天伦的老人,竟如此敏锐又通透。

“曾祖母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没生气吧?”

“怎么会?”褚吟立刻摇头,“她只是心疼你,让我好好照顾你。”

嵇承越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传来的力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一直紧绷的某根弦,终于在此刻稍稍松懈。

“帮我谢谢曾祖母。”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似乎减轻了些,带着真诚的感激。

“要谢你自己去谢,”褚吟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等你好了,亲自去陪她老人家说话,她肯定更高兴。”

“好,”他低声应道,“那你呢?在这里陪着我,会不会耽误你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哪有你重要?”褚吟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挪开视线,故作镇定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责到底。”

嵇承越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绯红和那瞬间的慌乱,眼底的笑意加深。他没有戳破,只点了点头,“嗯,那就...辛苦褚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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