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嵇承越伤势稳定,医生终于批准出院。
出院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 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褚吟正弯腰利落地将嵇承越最后几件洗漱用品收进手提袋里, 动作细致熟练。她今天穿了件柔软的浅蓝色针织短袖, 搭配白色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温婉。
嵇承越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身上是舒适的家居服,外面披了件薄外套。他腰腹的伤口愈合良好,但大幅动作仍有些受限。他看着褚吟忙碌的背影,眼神专注, 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其实让护工来收拾就好。”他开口,声音比起半个月前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偶尔气息稍弱。
褚吟拉上手提袋拉链,回头看他,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点佯装的不满,眼底却漾着浅淡的笑意, “怎么?这是嫌弃我收拾得不够专业?”
嵇承越低笑, “不敢。只是觉得...有点大材小用。”
“知道就好,”褚吟走到他身边,将他准备要换的衣服放下, “回去之后也得注意,医生说的忌口和静养,一条都不准忘。”
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淡淡的馨香。
嵇承越眸色深了深, 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这么不放心我?”
褚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而被他顺势带得离他更近。她脸颊微热,故意板起脸,“少废话,快换衣服,医生交代了要早点回去休息。”
嵇承越松开手,展开手臂,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褚吟拿起那件柔软的丝质衬衫,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避免碰到他腰腹的伤口。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纽扣间,从下到上,一颗一颗,细致而专注。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大大咧咧地推开,人未至声先到。
“嵇少爷!恭贺出院!我们来接你——嚯!”
郑允之的声音在看清房内的画面后戛然而止,转而化作一声充满戏谑的惊叹。他身后跟着一脸坏笑的原胥,还有一位褚吟没见过的男士。
褚吟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嵇承越轻轻握住了手腕。他神色自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就着她的手将最后一颗纽扣扣好,这才慢悠悠地转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吵什么?”他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有种被打扰的不爽。
郑允之嘿嘿笑着走进来,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哪敢吵啊嵇少爷!我们这不是担心您老人家行动不便,特地组团来接驾嘛!”
他凑近嵇承越,用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耳语”道:“行啊你,这负伤一回,待遇直线上升啊。褚大小姐亲自伺候穿衣,啧啧,这福气...”
褚吟更臊了,没好气地瞪了郑允之一眼。
嵇承越则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羡慕?可惜你没这机会。”
“得,是我多余问!”郑允之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受伤状。
这时,那位陌生男子才笑着走上前,落落大方地朝褚吟伸出手,“你好,我是沈词,嵇承越的大学同学,前段时间刚回国。这位一定就是褚吟了吧?这几天常听他们提起你,果然跟他们描述得如出一辙。”
褚吟瞬间明白了他的身份,就是那天嵇承越匆匆去机场接的那位“老朋友”。心里那点因为当时被打断而残留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小芥蒂,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连忙调整表情,露出得体的微笑,伸出手,“你好,我是褚吟。欢迎回国。”
沈词握住她指尖的瞬间,还没完全收紧,旁边就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抽气声。
“嘶——”
几人同时转头,只见嵇承越微微蹙着眉,手虚虚地按在腰腹的伤口位置,脸色似乎都白了一分。
褚吟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收回了即将与沈词交握的手,转身扶住嵇承越的手臂,语气满是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伤口了?让你别乱动...”
她半是焦急半是埋怨,注意力完全被嵇承越吸引过去,自然也就错过了与沈词那个未完的握手礼。
沈词伸出去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他微微挑眉,视线在嵇承越那“虚弱”的脸和褚吟写满关切的后背之间扫了个来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子。
褚吟仔细检查了一下嵇承越的伤口,确认纱布没有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着。
“真的没事,”嵇承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可能就是刚才动作大了点,有点抽痛。”
郑允之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冲原胥和沈词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看见没?苦肉计!”
原胥推了推眼镜,一脸“我没看见”的表情。沈词则笑了笑,非常上道地后退了半步,摊开手,表明自己“绝无威胁”。
褚吟没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全部心思都挂在嵇承越身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你等等,我去借个轮椅。”
她动作太快,嵇承越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病房。
门甫一关上,刚才还一脸痛苦的嵇承越瞬间收敛了表情,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背,只是手依旧虚虚地搭在腰侧,仿佛那里还是个需要重点保护的脆弱区域。
郑允之立刻凑上前,脸上戏谑的笑容收了,换上了一副带着歉意的表情,抓了抓头发,“那个...兄弟,对不住啊。”
嵇承越抬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郑允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说:“就...你受伤住院这事儿...是我不小心在我妈面前说漏嘴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当时聊别的事,脑子一抽就给带出来了...谁知道我妈转头就告诉谢阿姨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知道自己捅了篓子。
嵇承越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一旁的沈词和原胥也都没吱声。沈词是刚回国不太清楚内情,但看气氛也猜到了七八分。原胥则是习惯性地往后缩了缩,远离战场。
郑允之被这安静的气氛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双手合十,继续道歉:“我真知道错了!兄弟任打任罚!要不...等你好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大餐?不,三个月!”
嵇承越终于有了反应。
他轻轻“嗤”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他当然知道郑允之不是故意的,这小子就是嘴比脑子快。
“行了,”他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下不为例。”
郑允之松了口气,但看着嵇承越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那点愧疚和好奇又开始挠心挠肝。他蹭到沙发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没吵架吧?”
这话问出来,连旁边假装看风景的沈词和原胥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嵇承越搭在腰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过了好几秒,才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吵?”他轻轻摇头,“没什么可吵的。陈年旧事,翻来覆去也就那些。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褚吟推着轮椅回来时,病房里的气氛已经恢复如常,几位男士正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仔细看了看嵇承越的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不敢大意。
“轮椅借来了,我们走吧?”她问。
话音刚落,郑允之立刻非常有眼色地上前,和原胥一左一右,“来来来,这种粗活我们来!”
两个人小心地搀扶着嵇承越,将他稳稳地安置在轮椅上。
嵇承越虽然觉得坐轮椅有点夸张,但看着褚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顺从地坐好。
褚吟推着轮椅,郑允之等人拿着行李,一行人将嵇承越送回锦耀的顶层公寓,安顿妥当。
沈词看着虽然气色尚可,但行动明显不便的嵇承越,又看了看在一旁细心整理物品的褚吟,笑着开口道:“承越这次大难不死,怎么也得好好庆祝一下。正好这次我回来得仓促,还没来得及跟各位好好聚聚,周末我在‘云境’设宴,几位务必赏光,也算给我接风洗尘,如何?”
他目光真诚地看向嵇承越和褚吟。
嵇承越闻言,还没开口,便感觉推着轮椅的褚吟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见她轻轻蹙起的眉头,像是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云境”是京市顶级的私人会所,能在那里举办的宴会,规格自然不低,着装要求想必也极为讲究。
褚吟下意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衣橱——汐山园和瑾山墅的衣帽间里,利落的裤装、简约的套装、舒适的日常服...唯独缺少能镇住这种正式晚宴,又足够惊艳的礼服。
她近来心思都在嵇承越和公司上,根本没顾上添置这些。以前是不在意,甚至刻意回避,但现在...她瞥了一眼身旁即使带着伤也难掩矜贵的男人,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愿被比下去的较劲,更有一份想要为他盛装出席的隐秘心思。
想到这里,褚吟几乎立刻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看向沈词,“沈先生相邀,当然是我们的荣幸。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到嵇承越身上,带着几分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刚出院,医生再三叮嘱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云境的晚宴规格高,时间也长,我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
她语气恳切,完全是一副为丈夫身体着想的贤惠模样。
嵇承越撩起眼皮看她,眸色深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直觉褚吟这话并非全然是托词,但似乎...也不全是真心?
没等嵇承越开口,褚吟又立刻转向一旁正在偷吃果盘里葡萄的郑允之,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的原胥,笑容瞬间变得“和蔼可亲”:“那个...反正你们俩最近也挺闲的,对吧?不如...这几天就麻烦你们多来陪陪他?帮我看顾着他点,别乱动牵扯到伤口。”
突然被点名的郑允之差点被葡萄噎住:“???”
他什么时候很闲了!
原胥没说话,但眼神里明确表达着“我不想卷入夫妻情趣”的拒绝。
褚吟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抗议,又对沈词笑道:“沈先生,你看这样好不好?晚宴我们一定尽量到场。如果届时他状态允许,我们就一起去;如果他实在需要休息,那就我自己代表他去,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好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重视,又留有余地。
沈词是何等精明的人,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也看出褚吟另有打算,“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褚吟心里记挂着定礼服的事,又怕嵇承越看出端倪追问,便寻了个借口:“公司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我得过去一趟。他就交给你们了哦!”
说着,还特意冲郑允之和原胥眨了眨眼,暗示意味十足。
郑允之哀嚎:“喂,你不能这样...”
褚吟只当没听见,拿起自己的手包,又俯身替嵇承越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柔声叮嘱:“好好休息,我忙完就回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的动作自然亲昵,嵇承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到底没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直到褚吟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郑允之才垮下肩膀,冲着嵇承越抱怨:“兄弟,管管你老婆!这明显是找借口溜号,还把我俩当免费护工了!”
嵇承越靠在沙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褚吟触碰过的地方,霎时反应了过来。
他大概猜到她要去做什么了。
那个因为过往而将自己包裹起来,许久不曾触碰裙装的姑娘,终于要重新绽放了吗?
想到这里,他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连带着看咋咋呼呼的郑允之都顺眼了几分。
他懒洋洋地抬眼,瞥向一脸不情愿的郑允之,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让你陪我说说话,委屈你了?”
郑允之:“......不敢。”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这对夫妻联手坑了。
而另一边,电梯下行的数字不断跳动,褚吟已经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通了姜幸的电话,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喂,宝贝!快,陪我去个地方!”
“对,现在,立刻,马上!”
“别问那么多,到了你就知道了——我们去定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