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 姜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诧异,“定礼服?现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烦这些裙摆飘飘的玩意儿吗?”
褚吟坐进驾驶座, 系好安全带,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语气却坚决,“少废话,老地方见。我需要你。”
姜幸瞬间清醒,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等等!有情况!你不会是为了嵇承越吧?等着,我马上到!”
所谓的“老地方”, 是隐匿于城中最顶级奢侈品百货深处的一家高定沙龙。主理人是一位眼光毒辣,与她们相识多年的时尚教母——Jinelle。
当褚吟和姜幸踏入那间萦绕着淡淡香氛与高级绒毯气息的沙龙时,Jinelle正指挥助手整理一批新到的面料。看到褚吟,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热情的笑容。
“稀客啊,褚小姐,”Jinelle迎上来, “今天还是来为你母亲定制礼服吗?”
“不, ”褚吟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久违的、破土而出的勇气,“Jinelle老师, 这次,是为我自己。”
话音落下,沙龙内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Jinelle脸上的职业化笑容瞬间定格,那双阅尽时尚风云、洞察人心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她微微张开了涂着裸色唇膏的嘴, 足足愣了两三秒,才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你自己?”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褚吟那一身利落的休闲套装上,仿佛要透过这身打扮,看清她心底真正的意图。
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多年来,她早已习惯褚吟陪伴母亲或长辈前来,自己却始终是裤装、简约风的拥趸,对华美裙装敬而远之。她甚至私下感慨过,这位褚大小姐空有绝佳的骨相和气质,却偏偏将自己藏在了中性化的铠甲之后。
姜幸在一旁看着Jinelle罕见的失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与有荣焉地揽住褚吟的肩膀,冲Jinelle扬了扬下巴,“没错!Jinelle老师,快把您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我们褚大小姐今天要改头换面,惊艳全场!”
Jinelle迅速敛好情绪,但眼底的诧异并未完全褪去,转而化为一种混合着极度好奇与专业兴奋的光芒。她上前一步,更加仔细地端详着褚吟的脸庞、颈肩线条和身形比例,如同鉴赏家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美玉。
“太好了,褚小姐。你的比例非常好,皮肤也白,能驾驭的风格很多。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感觉?或者说,是为了什么场合?”
“周末在云境的一个晚宴,”褚吟顿了顿,补充道,“算是...比较重要的私人聚会。”
Jinelle了然一笑,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她没有立刻拿出图册,而是绕着褚吟走了一圈。
“我明白了,”Jinelle抚掌,眼神熠熠生辉,“既要压得住场,又不能过于强势;要惊艳,但不能流于俗艳。最重要的是,要能凸显出你本身的气质。”
她挥手让助手取来几本珍贵的面料样本和设计草图,却没有立刻让褚吟看,而是先问道:“褚小姐,关于款式,你有什么偏好吗?比如,是否尝试露背、深V,或者对裙长有什么要求?”
褚吟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些被刻意遗忘多年的,关于“不合群”、“太扎眼”的评价,以及自己主动舍弃裙装时的决绝,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但很快,嵇承越在对她说“你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和他挡在她身前时苍白的脸,迅速将那些阴霾驱散。
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没有禁忌。只要最适合我的。”
Jinelle满意地笑了,“那就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一场极致的视觉与审美盛宴。
第一件是一条宝蓝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经典,剪裁极佳,将褚吟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显得高贵而稳重。
姜幸在一旁啧啧称赞:“好看!很有气势!”
褚吟看着镜中的自己,却微微蹙眉。
丝绒的质感很好,颜色也衬她,但总觉得...过于成熟庄重,仿佛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盔甲。
“换一件。”她果断道。
第二件是一条银灰色的垂坠感真丝礼服,不对称设计,灵动而富有现代感。走动间,面料流淌着如水般的光泽。
“这个好!又仙又飒!”姜幸眼睛一亮。
褚吟在镜前转了个身,裙摆漾开漂亮的弧度。
的确很美,也很时尚。但她心里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这种风格,更像是去参加一个纯粹的商业晚宴或时尚活动,而非...她潜意识里想要为嵇承越呈现的样子。
Jinelle观察着她的神色,笑了笑,让助手将一件被防尘罩小心保护着的礼服推了过来。
“或许,你可以试试这一件,”Jinelle的声音满含神秘,“这是我刚完成的私人收藏,还没给任何人看过。我觉得...它可能一直在等待你这样的主人。”
防尘罩被轻轻揭开。
一瞬间,连叽叽喳喳的姜幸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件以淡紫色为主色调,巧妙融合透视蕾丝与光泽缎面的鱼尾廓形礼服。裙身缀满立体花卉刺绣,色彩由浅至深渐变,如花朵在裙上绽放。挂脖领口点缀精致细节,勾勒优美肩颈。夸张的缎面泡泡袖与拖地裙摆相呼应,蓬松而富有张力。整体设计集柔美与大气于一身,步履间尽显高级定制风范,令人过目难忘。
“天啊!”姜幸喃喃道,“这也太美了吧...”
褚吟的目光仿佛被黏在了那件礼服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灯光打在这件礼服上,那些精致的刺绣会如何闪烁,曳地铺陈的缎面大摆会如何随着步伐流动,如同将浪漫的紫霞穿在了身上。
“我去试试。”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不多久,当褚吟从试衣间缓缓走出来时,整个沙龙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姜幸倒吸一口气,激动地抓住Jinelle的胳膊,“就是它!就是它!Jinelle你太神了!”
Jinelle看着褚吟,眼中满是欣赏与肯定,“我就知道,它属于你。”
褚吟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裙摆的薄纱轻抚过她的脚踝,带来微痒的触感。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色彩柔美、裙摆飞扬的衣物了。记忆中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晦暗画面,此刻似乎被眼前镜中人所散发出的光芒悄然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嵇承越看着她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专注的眼睛。
她想要穿着这件裙子,站在他身边。
“就这件了,”褚吟转身,“需要修改哪里吗?”
Jinelle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腰线这里可能需要微调一两公分,裙长正好。最快三天可以改好。”
“好,”褚吟点头,“另外,再帮我搭配一下鞋子和手包。”
接下来的时间,褚吟完全投入到了这场“形象重塑”中。
在Jinelle和姜幸的建议下,她不仅订好了礼服,还挑选了相配的镶嵌着细碎水晶的高跟鞋,还有一只小巧精致的银色手拿包,甚至预定了沙龙的专业造型师在晚宴当天上门-服务。
当她终于忙完这一切,坐回车里时,天色已经渐晚。手机上有几个未读消息,有郑允之发来的抱怨嵇承越难伺候的搞笑图片,还有...嵇承越本人发来的。
【嵇承越:会议开完了?郑允之吵得我头疼。】
后面附了一张郑允之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原胥戴着降噪耳机看电脑,沈词在一旁无奈笑着的照片。
褚吟忍不住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发送:【辛苦了。我这边刚结束,现在回去解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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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云境坐落于城市顶端的玻璃穹顶之下,仿佛悬浮于星空之中。入口处衣香鬓影,豪车云集,侍者身着笔挺制服,恭敬地迎接着每一位宾客。
沈词作为东道主,早早便在门口等候。他身边已经聚集了几位相熟的朋友,正寒暄着。
嵇承越因为伤势,来得稍晚一些。他在郑允之的陪同下步入宴会厅,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步履也比平时缓慢,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依旧让他显得清隽挺拔,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哟,伤员驾到,蓬荜生辉啊!”沈词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感觉怎么样?”
“小事。”嵇承越扯了扯嘴角,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场内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郑允之在一旁挤眉弄眼,“找谁呢?”
嵇承越横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侍者递来的温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逐渐升温。嵇承越看似平静地与过来问候的人寒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他第三次看向入口处时,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原本嘈杂的谈话声似乎也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入口处那道刚刚出现的身影所吸引。
褚吟到了。
她微抬着下巴,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脊背挺得笔直,那片裸露的背部肌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却因为她从容不迫的气度,丝毫不显得轻浮,反而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
她并没有刻意张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嵇承越的方向。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嵇承越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职场上的干练犀利,家居时的慵懒随意,甚至是被他惹恼时气鼓鼓的可爱,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种破茧成蝶般的、令人心折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将自己藏在利落裤装和坚硬外壳下的女孩,而是真正绽放出了属于自己耀眼夺目的光芒。
褚吟也看到了他。
隔着喧嚣的人群,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胶着。
她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那惊艳之下,更深沉的、翻滚着的情绪。
褚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有些过速的心跳,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却自信的弧度,迈开脚步,朝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尖上。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时,几句压低的,却足够清晰的议论声,毫无阻碍地钻入了她的耳膜。
“...看,褚吟过去了,又是直奔嵇承越啊?”
“啧,这俩人是不是又得杠上?今天这场合,可别像以前那样闹得不好看。”
“可不是嘛,你看她今天这架势,美是美,但总觉得带着股‘杀气’,怕不是又要去找嵇少爷的麻烦?”
......
这些话语,如同一声警钟,瞬间敲醒了褚吟。
天!
她和嵇承越的关系,在外人眼中,还是那个水火不容、时常针锋相对的状态。
他们的婚姻,依旧是对外保密的。
在那些不明就里的旁观者看来,她褚吟如此目标明确地走向嵇承越,最大的可能性,依旧是去“找麻烦”,而非...去到自己丈夫身边。
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迈向嵇承越方向的坚定步伐,在空中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凝滞。
不能过去。
至少,不能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接地走过去。
那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猜测和探究,甚至会打乱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正在悄然改变的节奏。
电光火石间,褚吟做出了决定。
她脸上那因为见到嵇承越而自然流露的且带着些许柔和的线条,迅速收敛起来,重新覆上了一层平日里常见的,并略带疏离的平静。她目光依旧望着前方,但视线焦点却仿佛越过了嵇承越,落在了他侧后方不远处,正凑在一起说笑的几个富家千金身上。
于是,在周围那些或好奇或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褚吟极其自然又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前进的方向。她的脚步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她从始至终的目标,就是她们那个小圈子。
她直接从嵇承越座位前方不远的地方走了过去,裙摆摇曳生姿,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却没有为他停留半分。
嵇承越看着她朝着自己走来,心脏的鼓噪几乎要冲破胸腔,甚至已经微微调整了坐姿,准备迎接她。然而,那道紫色的倩影却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在他面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径直...走向了另一边。
他伸出去准备去扶她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最后只能若无其事地收回,搭在了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紧。
她...没看到他?
不可能。
他们的视线明明刚刚才交汇过。
那是...为什么?
郑允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嵇承越旁边的空位上,顺着嵇承越尚未收回的视线,正好看到褚吟与那几位名媛微笑着颔首致意。
“啧,”郑允之用手肘碰了碰嵇承越,压低声音,“什么情况啊?我刚才可看见了,她明明是冲着你来的,怎么到了跟前,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你,直接拐弯了?”
他实在好奇,不死心继续问:“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俩现在是什么相处模式?你那天从原胥工作室那里急匆匆跑去找她,应该是已经挑明了吧?而且你住院期间,她那么紧张你,我铁定判断得没错。”
嵇承越的视线依旧凝在褚吟那边,看着她与旁人言笑晏晏,那抹刺目的紫色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莫名发堵。他端起手边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嗤。
“相处模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凉意,目光终于从褚吟身上收回,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一瞬的失态只是错觉,“我也想知道。”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求知欲旺盛的郑允之,嘴角扯出一个算不得笑意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那天我听了你的‘高见’,头脑一热冲去找她,”嵇承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结果呢?人家忙得很,不是在开视频会议,就是在看紧急报告,对我客气得跟对待合作伙伴没两样。”
顿了顿,他想起那天褚吟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以及后来几天不温不火的相处,心头那股憋闷感又升腾起来。
嵇承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郑允之,你那套‘心动理论’恐怕是失灵了。我看她就是一时兴起,或者干脆就是觉得欠了人情,想办法还回来而已。还完了,自然就回到原样。”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伤口的位置,那里还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某些事实。
郑允之被他这话噎住,张了张嘴,看看那边光芒四射、游刃有余的褚吟,又看看身边这位明显口是心非,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嵇少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能吧?”他挠挠头,“我看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就是在找你啊!那眼神,骗不了人!”
“你看错了。”嵇承越语气平淡,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仿佛真的不再在意。只是那握着杯子的手,指节依旧泛着白。
郑允之将信将疑,但见嵇承越明显不想再谈,也只好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却嘀咕: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