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嵇承越静养和褚吟公司、锦耀两头跑中平稳滑过。
这天晚上, 褚吟忙完工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划拉着手机屏幕上的外卖APP,眉头微蹙, 半晌, 叹了口气, 将手机递给旁边正懒洋洋抱着iPad刷财经新闻的嵇承越。
“怎么了?”他接过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外卖界面,又抬眸看了看她,将iPad放到一旁。
褚吟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没骨头似的窝入沙发角落,脑袋轻轻靠在软枕上, “嵇承越,我好像...有点馋了。”
这段时间以来,嵇承越为了养伤,饮食一直以清淡为主,连带着她也跟着吃得极为“养生”。此刻,想起晚餐那些清淡水果和粥菜,胃里不自觉搅起一丝无法形容的寡淡感, 让她越发想念那些浓墨重彩的味道。
嵇承越眉梢微挑, 尾音不由拉长,“馋了?想吃什么?我让翁姨过来做。”
闻言,褚吟眼睛先是一亮, 随即又黯了下去,她小声嘟囔:“不是那种正经饭菜...是,是麻辣烫。就那种街边小店,汤底红彤彤的,飘着麻油和辣椒香气, 里面煮着各种丸子、蔬菜、豆皮......”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嵇承越这伤还没好利索,饮食需要格外注意,她居然在这时候想吃这种刺激性的东西。
嵇承越看着她那副馋虫被勾起来又强忍着的小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心软。他凑近了些,慢悠悠地问:“麻辣烫?家里好像没这些食材。”
她点点头,语带遗憾,“嗯,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等你伤好了再——”
“现在就去买。”他打断她,说着就要起身。
褚吟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哎!你干嘛?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吃这个?而且这么晚了。”
嵇承越顺势握住她的手,唇角弯起,“我不能吃,看着你吃总行吧?再说,医生也说了,适当散步有利于恢复。走吧,就去小区门口那家生活超市,看看有没有半成品或者底料,买回来我给你煮。”
他话里的纵容和哄劝,让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坚持瞬间土崩瓦解。她确实很想吃,而且...和他一起逛超市,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那...说好了,你绝对不能吃!而且我们快去快回!”褚吟竖起手指,一脸严肃。
“遵命。”嵇承越笑着,被她扶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也没换衣服,就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便下了楼。
夜晚的小区很安静,路灯在地上晕开暖黄光斑。初秋的晚风捎来凉意,却吹不散彼此间流淌的暖融。
小区门口的超市不大,但货物齐全。这个时间点,顾客不多。
嵇承越推着购物车,褚吟伴在身侧,目标明确地直奔冷藏区和调料区。
“要这个鱼丸!”褚吟拿起一包,眼睛亮晶晶的。
“好。”
“豆皮!金针菇!还有生菜......”
“嗯,都拿上。”
“底料...呃,还是拿清汤的吧,我回去自己加点辣椒酱就好。”她最终还是顾及着他的伤,没敢拿红油底料。
东西很快买齐,两个人提着一个小小的购物袋,并肩往回走。
夜色宁和,他们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伴侣,在这平常的夜里进行一场平淡而温暖的采买。
然而,这份安宁在走到公寓楼下时,被打破了。
楼前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两位不速之客——谢婉华,以及嵇漱羽。
谢婉华身着剪裁利落的针织长裙,眉宇间凝着忧色与倦意。嵇漱羽则是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似是刚结束工作。
她们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时间点遇到他们,目光落在嵇承越和褚吟身上,以及他们手中印着超市Logo的醒目袋子上时,都露出了些许诧异。
四个人,八道目光,在清冷的夜风中无声交汇。
空气骤然凝滞。
嵇漱羽的视线在嵇承越和褚吟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定格在那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上,嘴角牵起,“都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吗?”
嵇承越脸上的闲适淡去,避而不答,“你们怎么来了?”
谢婉华的目光迅速在他身上扫过,重点在他腰腹位置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责备,更多的是担忧,“听说你出院了,过来看看。伤怎么样了?怎么这么晚还出来吹风?”
“没事了,恢复得挺好,”嵇承越的回答简短,听不出太多情绪,“就是下来随便走走,透透气。”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谢婉华看着儿子疏离的态度,几不可闻地轻叹。
嵇漱羽将母亲的反应尽收眼底,转向嵇承越时声调缓和了些许,“妈不放心你,非要过来看看。打你电话没接,我们就直接过来了。”
嵇承越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静音了,没注意。”
褚吟站在嵇承越身侧,清晰感知到他身体一瞬间的紧绷。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嵇承越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那份无声的支持,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力道有些重,仿佛在汲取力量。他看向对面,语气依旧平淡,送客之意明显,“看过了,我很好。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婉华神色难掩受伤,唇瓣微启,最终还是嵇漱羽抢先开口,从容不迫的样子倒真有几分长姐的风范,“那个...妈给你炖了鸡汤,我上去帮你热一下,你跟小久刚好一起喝点。”
这话说得周全,既表达了关心,又将褚吟也纳入其中,让人难以拒绝。
嵇承越沉默片刻,终是侧身让开条方便通过的小道,“随你。”
四人相继步入电梯。
数字无声跳动,映在光可鉴人的梯门上,分割着四个人的倒影。
进门后,嵇漱羽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客厅。
公寓整洁得近乎冷清,唯沙发一隅随意搭着的薄毯与并排放置的靠枕,透出几分生活气息。
“我去把汤热上。” 嵇漱羽语气自然,提着保温桶便朝开放式厨房走去,熟稔得像是在自己家。
谢婉华于沙发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有些拘谨。她望着嵇承越,“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还好。” 嵇承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是一个疏离而防卫的姿态。
褚吟默默去厨房倒了三杯水过来,轻置每人面前。透明的玻璃杯底接触茶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嵇漱羽打开橱柜寻找汤碗的声音。她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声响都清晰可闻,无形地填充着客厅里弥漫的沉默。
谢婉华捧起水杯,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你爸爸...本来也想来的,临时有个推不掉的应酬。”
嵇承越眼皮都没抬,“嗯。”
难堪的静默再度蔓延。
谢婉华努力寻找着话题,目光落向一直静坐在嵇承越旁侧的褚吟身上,像是找到了救星,“小久最近工作忙不忙?还要照顾阿越,辛苦你了。”
“不辛苦,妈,”褚吟微笑应答,“公司里我主要处理些决策性的工作,时间上还算灵活。”
“那就好,那就好...”谢婉华连连点头,话题似乎又走到了尽头。她看着儿子冷峻的侧脸,那些准备好的关切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这时,嵇漱羽端着一个白瓷汤碗从厨房走出来,浓郁的鸡汤香气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将汤碗轻轻放在嵇承越面前的茶几上,金黄的汤色,面上漂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热气氤氲。
“趁热喝点。”她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弟弟。
嵇承越垂眸看着那碗汤,没动。
“他刚在楼下走了会儿,医生说轻微活动后最好稍坐片刻再进食,”褚吟能感受到他身上释放出来的抵触,连忙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瓷碗的边缘,“汤有点烫,晾一下正好。”
她没有直接替嵇承越拒绝,也没有强迫他接受,只是提供了一个合理而充满关怀的缓冲。
嵇承越搭在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嵇漱羽的视线转向褚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随即,她脸上重新浮现那种无懈可击的浅笑,“还是小久想得周到。”
谢婉华似乎也松了口气,连忙附和:“对对,晾一晾,不急。”
嵇漱羽不再坚持,优雅地在母亲身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水,抿了一口,跟着自然而然地环顾四周,说出的话像是随口一提般自然,“阿越,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你这次受伤,虽说没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总归是伤了元气。你住在这里,虽说有翁姨偶尔过来,总归不够周全。墨徽园那边人多,照顾起来也方便,环境也安静,更适合静养。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谢婉华看向儿子,膝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嵇承越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甚至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看嵇漱羽,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是谁的意思?” 他问,目光缓缓转回,依次掠过母亲,最后定格在嵇漱羽脸上,“爸的?妈的?还是...爷爷的?”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剥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关怀外壳,直指核心。
嵇漱羽和谢婉华显然都因这过于直白的询问而怔了一下。前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后者则下意识地避开了嵇承越的目光,指尖掐得更紧。
嵇漱羽正要开口,声音却被打断。
“好。” 嵇承越吐出一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
谢婉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嵇漱羽那完美的从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弟弟,审视着他脸上那过于平静的神情,似乎想从中找出点什么。
嵇承越没有理会她们的惊诧,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什么时候搬?” 他问,听不出喜怒。
客厅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作为背景。
褚吟看向嵇承越,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让人窥不透真实情绪。
嵇漱羽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轻轻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既然你同意了,那自然越快越好。明天我让昼叔叔带人过来帮忙收拾?”
“不必兴师动众,”嵇承越拒绝得干脆利落,“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一些日常用品和衣物,我和褚吟自己处理就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谢婉华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低声道:“那...也好,你们自己安排。需要什么,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嵇承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鸡汤,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金色的汤汁漾开圈圈涟漪,浓郁香气再次弥漫开来。但他并没有喝,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勺子,便又放下。
“汤很好,谢谢妈。”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流程。
嵇漱羽适时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她看向谢婉华,“妈,我们走吧。”
谢婉华跟着起身,“你们...好好照顾自己。”
褚吟跟着嵇承越将她们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玄关处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嵇承越。
他背靠着入户门板,微微仰头,闭着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他主动开口。
良久,嵇承越缓缓睁开眼,对上她探究而安静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吓到了?”他问。
褚吟摇摇头,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只是有点意外。”
她顿了顿,“你答应得太快了。”
嵇承越低笑一声,短促而轻,含自嘲意味。他牵着她往客厅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他们希望我回去,那我就回去。”
“那你...”她迟疑着,“真的想回去吗?”
“想不想,不重要,”他侧头看她,“他们提了,我答应了,事情就定了。拖下去,无非是多几次这样的‘突然来访’和‘关心’。”
“真的...没关系吗?”她仍不放心,“回墨徽园。”
嵇承越垂眸,宽慰道:“不过是换个地方住而已,在哪里养伤不是养?”
“我明白了,”褚吟深吸一口气,“我陪你。”
嵇承越凝视着她,眼底那层薄冰在她的坚定中悄然融化,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他捏了捏她的指尖,低低应了一声,“好。”
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个字的落下而缓和了些许。嵇承越的目光转向那碗渐渐失去温度的鸡汤上。金黄的油星凝结在表面,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原本诱人的香气也变得稀薄。
他静默地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
褚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以为他是觉得浪费了心意,忙道:“想喝的话,我明天可以试着帮你热一下,或者...”
顿了顿,声音因为羞赧不自觉低了下去,“我也可以学着炖。”
嵇承越挑眉,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故意逗她:“哦?大小姐这是要往贤妻良母方向发展了?”
褚吟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爱喝不喝!”
“喝,当然喝,”嵇承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尽是满足,“不过比起鸡汤,我现在更想吃点别的。”
“嗯?”褚吟一时没反应过来。
嵇承越松开她,目光投向厨房方向那个被遗忘的超市购物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某人刚才不是馋麻辣烫馋得眼睛都绿了?”
被他这一打岔,方才因嵇家人到访而凝滞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褚吟眼睛一亮,立刻从他怀里跳起来,“对哦!差点忘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厨房,嵇承越虽然动作比平时慢些,但坚持要亲自操作。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熟练地拆开包装,烧水,处理食材。
褚吟则在一旁打着下手,递个盘子拿个勺子,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暖黄的灯光下,他垂眸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清汤,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什么墨徽园,什么复杂家事,仿佛都被隔绝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之外。
远处的客厅里,两道毛茸茸的身影如同小炮弹般先后从卧室窜了出来。
是国庆和千金。
这一猫一狗方才被暂时请进了主卧,此刻大约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迫不及待地出来查看情况。
两个小家伙,一个追一个躲。
国庆从沙发背上一跃而下,千金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在转向时不小心撞到了沙发角落堆着的几个靠垫。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被埋在靠垫下的平板电脑滑落下来,掉在了地毯上。
大概是之前使用后没有完全关闭,只是进入了休眠状态。
原本黑暗的屏幕骤然散发出光芒,清晰地显示着之前未关闭的财经新闻页面,加粗的黑色标题异常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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