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吟和嵇承越在外面简单用了顿午餐, 便直接回了墨徽园。
车刚驶入大门,便觉出与往日不同的喧闹。佣人们步履匆匆,捧着各式精致的餐点、酒水穿梭往来, 就连廊下都新换上了寓意喜庆的琉璃宫灯。处处透着用心, 却也处处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浮于表面的热闹。
嵇承越下了车, 目光淡淡扫过眼前这番景象,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未及眼底便已消散,只余一片沉静的凉意。
褚吟走在他身侧,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这喧闹格格不入的疏离。他什么都没说, 但她就是知道,眼前这一切在他看来,恐怕更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
两个人穿过庭院,往西厢房走去。沿途遇到忙碌的佣人,纷纷停下问好,眼神里却多少带着点小心翼翼。
回到房内,关上门, 将那片虚假的喧哗隔绝在外。嵇承越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支摘窗,恰好能望见主院方向,那里人影绰绰, 布置宴席的动静更大。
“阵仗不小。”
他望着窗外,此时正有两个园丁小心翼翼地将一盆开得正艳的名贵兰花搬至显眼处。
褚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毕竟是你的生日。”
“生日?”嵇承越低低重复了一遍,视线从窗外收回, 落在她脸上,“你觉得,他们是真的记得今天是我生日,还是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将两家人聚在一起,展示所谓的‘家庭和睦’?”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避讳在她的面前表达自己的不满。
“也许......”褚吟斟酌着开口,想找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会儿都显得过于苍白。
最终,她只是自然地将手滑入他的掌心,轻轻握住。
他侧头看她,眼底的冷意稍稍融化,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她没再多言,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晚宴时分,宴客厅灯火通明,两家长辈均已落座。褚吟的曾祖母、爷爷褚敬山、父母、弟弟褚岷,以及嵇家的嵇岳、嵇叙林、谢婉华及嵇漱羽俱在,场面隆重。
褚吟与嵇承越相携而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姐!姐夫!你们可算来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正是褚岷。他笑着快步迎上来,熟稔地拍了拍嵇承越的手臂,非常直率,“姐夫,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回来了也不吱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
这话一出,宴客厅内霎时静了几分。
坐在不远处的谢婉华闻言,脸上掠过明显的困惑,她放下茶杯,温和开口:“回国?什么意思?阿越他之前不是因为受伤一直在静养吗?”
瞬间,几道目光都聚焦到了嵇承越身上。
褚吟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
嵇承越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他轻轻握了握褚吟的手,随即松开,上前一步,面向众人,姿态端正,语气沉稳而清晰:“爷爷,爸,妈,还有曾祖母。”
说完,跟着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歉礼,“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之前没有说明实情。”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我前段时间受伤住院,怕你们担心,也怕影响曾祖母寿宴的喜庆,所以对外称是紧急出国公干。实际上,我一直都在国内静养。让各位长辈挂心,是承越的不是。”
这番话,将缘由归结于“怕长辈担心”,既全了孝心,又合理解释了之前的隐瞒。姿态放得低,理由也给得足。
小老太太陆启芳端坐上首,右手搭在圈椅的雕花扶手上,听他说完,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许。她自然是知晓内情的,此刻却只作初次听闻,和蔼笑道:“你这孩子,心思重。我们这些老家伙是容易操心,可也没那么不经事。下回可不许这样了,一家人,有什么难关不能一起担着?”
她言语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包容与一点点不赞同的关切,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刚刚知晓真相、心疼小辈的长者角色。
褚敬山点点头,语气沉稳,“年轻人有自己的考量,懂得体恤长辈是好事。”
褚承钧与宋卿柔对视一眼,也顺着话头关切了几句。
嵇岳面色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既已无碍,日后行事更需稳妥。”
嵇叙林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只抬手示意,“都坐吧。”
谢婉华似乎还想细问,被身旁的嵇漱羽轻轻按住了手背。嵇漱羽笑容得体,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先入席吧。今天可是特意为阿越准备的。”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晚宴在看似和乐的氛围中开始。席间推杯换盏,交谈声不绝于耳。
小老太太胃口不错,将褚吟还有嵇承越夹的菜都吃了个一干二净,褚敬山偶尔和嵇岳聊几句往事,褚承钧跟嵇叙林谈论着经济动向,宋卿柔则与谢婉华说着些家常。
酒过三巡,佣人端上一个精美的蛋糕。
嵇岳清了清嗓子,举杯起身,“今日家宴,一是为承越庆生,祝他日后顺遂安康,二来...”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也是借此机会,两家齐聚一堂。看到小辈们和睦,我们做长辈的,也就安心了。”
众人随之举杯。
蛋糕很快分切完毕,宴席接近尾声。
长辈们移步茶室继续叙话,小辈们则稍得自由。
褚岷凑在嵇承越旁边,兴致勃勃地聊着近期车展上的新款跑车,褚吟偶尔插话,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不远处茶室的方向。
那里,谈笑声隐约传来,气氛似乎依旧融洽。
一名佣人安静上前,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放在嵇承越手边的矮几上。他正听着褚岷说话,随手端起茶盏,凑近唇边。
就在这时,茶室里原本和缓的交谈声里,清晰地传来了嵇岳那把沉稳且不容错辨的嗓音,话题已然转变。
“......当年给阿越那笔资金,初衷不过是让他在外面历练一番,碰碰钉子,磨磨性子,”嵇岳呷了口茶,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桩寻常旧事,“谁能料到,这孩子倒是弄出了个SIM,还折腾出点名堂。”
褚敬山呵呵一笑,接话道:“阿越确实有能力,年轻人敢想敢干,不容易。”
褚承钧也点头附和:“SIM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他的眼光和魄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嵇承越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睫,看不清其中神色。他只是静静听着,那瓷白的杯壁与他修长手指几乎融为一体。
紧接着,嵇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重,却带着一锤定音的份量,“不过,到底是自家的根基更重要。昊蓝这边正是用人之际,SIM也是时候收回来,正式并入集团旗下了。整合资源,也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砰”的一声轻响,并非茶杯碎裂,而是嵇承越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了矮几上。盏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打断了褚岷尚未说完的话。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浅笑,可周身的气压却在瞬间低了下去,一种无形的冷意弥漫开来。
褚岷下意识噤声,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姐夫,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
褚吟的心骤然揪紧。她清晰地看到了嵇承越眼底一闪而过的冰芒,以及他放下茶杯时,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色。
茶室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似乎并未察觉到外间这片刻的凝滞。那关于“并入”、“整合”的字眼,如同冰冷的楔子,钉入了原本看似温情的夜晚。
嵇承越缓缓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他动作不急不缓,甚至顺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就在他即将经过那间灯火通明的茶室时,里面传来了嵇岳沉稳的唤声。
“阿越。”
嵇承越脚步顿住,在原地停滞了一瞬,才缓缓转身,面向茶室门口。
室内,几位长辈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躬身,“爷爷。”
嵇岳端着茶杯,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他,“关于SIM并入集团的事,你怎么想?毕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总该听听你的意见。”
茶室里安静下来,连褚敬山也放下了茶杯,看向门外的年轻人。
嵇承越站在光影交界处,廊下的灯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他闻言,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极标准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合情合理的提议。
“我怎么想?”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语气舒缓,带着点奇异的赞赏,“爷爷真是...深思熟虑,用心良苦。”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无聊的任务。他再次转身,没有任何留恋,大步走进了庭院深沉的夜色之中,将那满室的僵硬与无声的惊涛骇浪,彻底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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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墨徽园门口,两辆轿车静静停驻。褚家众人准备离去。
褚吟站在车边,与父母弟弟道别。
宋卿柔轻轻拢了拢女儿的肩,低声道:“进去吧,夜里风凉。”
褚承钧点了点头,目光沉稳。
褚岷则冲她眨了眨眼,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目送父母上车,褚吟正欲转身,却见曾祖母陆启芳并未随众人一同坐进车内。小老太太立在廊下阴影处,朝她招了招手。
褚吟快步走过去,微微俯身,“怎么啦?还有什么吩咐?”
陆启芳没有立刻说话,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缓缓投向灯火尚明,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障的宴客厅方向。
她伸出手,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覆在褚吟手背上。
“小久,”陆启芳开口,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今晚这顿饭,吃得可还明白?”
褚吟心头微动,抬眼望向老人。
陆启芳脸上不见平日慈霭笑意,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表象,“说是给小越那孩子过生日,你爷爷,你爸妈,还有我,坐在这里,成了什么?”
她略顿,“成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逼他点头的势。”
褚吟呼吸一滞。
曾祖母看得分明,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彻底掀开。
“嵇家那老头子,好算计,”陆启芳唇角牵起,分辨不出是赞是讽,“当着我们褚家所有人的面,提那并吞产业的事。小越若当场翻脸,是不敬尊长,不顾两家情面,更是驳了你娘家在场所有人的颜面。他若忍下,这苦果,便只能生生咽下去。”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草木的微涩气息。
陆启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褚吟脸上,眼神深邃,“那孩子...方才离席时,心里怕是浸着冰碴子。”
她拍了拍褚吟的手背,“小久,你既选了他,有些事,便不能只看表面。这高门大宅里的风,从来不是直的。”
言尽于此,陆启芳不再多言,在她的搀扶下,从容坐进车内。
褚吟独自立于原地,看着车子缓缓驶离,尾灯融入浓稠夜色。曾祖母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清晰,剥开了这场家宴所有的伪装。
她转过身,望向西厢房那片沉寂的黑暗,没有迟疑,迈步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快,裙摆在夜风中拂动。
此刻,她只想尽快回到那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