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吟几乎守了整夜, 直到天际泛白,确认嵇承越的体温稳稳降回正常区间,才抵不住倦意, 蜷在床边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 卧室内已铺满午后暖金色的阳光。
她下意识就想弹坐起来查看身侧之人的状况, 却发现自己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量牢牢圈禁在原处。嵇承越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锁在怀里,睡得头发有些凌乱的脑袋埋在她颈窝附近,呼吸平稳悠长。
这拥抱太过用力,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生怕她在睡梦中消失一般。
褚吟挣了挣, 非但没松动,那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她无奈侧过头,恰好撞进一双清醒的眼眸里,幽深黑澈,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也不知醒了多久。
“你......”她在他紧密的怀抱里艰难转身,变成面对他的姿势, 抬手便抚上他的额头, 细细感受掌下的温度,又贴了贴自己的作比较。确认真的没有反复,悬了一夜的心才算彻底落回原处。
“我没事了。”嵇承望低声回应, 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
“还好,没再烧起来,”褚吟松了口气,想起要紧事,“你饿不饿?我打电话让翁姨过来做些吃的。”
说着, 她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努力探出,却总差那么一点距离。
尝试几次未果,她只好放弃,轻轻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嵇承越,你先松开,我拿一下手机。”
嵇承越还是没有松手,并将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闷闷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什么不用,你不饿吗?”褚吟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有些好笑。
“饿,”他承认,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敏感的肌肤,“但不想别人来。”
“那总不能不吃东西......”褚吟话未说完,便感觉环在腰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整个人像是藤蔓般缠绕上来,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摆明了不肯放人。
“再躺一会儿。”他低声要求,闭着眼,下颌抵在她发顶,姿态是全然的依赖与占有。
褚吟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场病抽走了他平日的冷静自持,卸下了所有防备,流露出最原始的不安和需要。他此刻不需要精心烹制的餐点,不需要任何外人的打扰,只需要她在身边,填补那份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空洞。
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不再试图挣脱,放松了身体,温顺地依偎回去,抬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好,”她妥协了,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就再躺一会儿。”
两个人相拥着,又在被褥的温暖和彼此的体温中依偎了片刻。窗外的日光缓慢移动,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最终还是褚吟的肚子先发出了轻微的抗议,打破了这份静谧。
嵇承越闻声,低低笑了一下,这才终于松开了手臂。褚吟红着脸坐起身,这次顺利地拿到了手机,给翁姨打了电话。
翁姨来得很快,提着新鲜的食材,安静利落地在厨房忙碌开来。不久,食物的香气便弥漫在公寓里,驱散了病气带来的沉闷。
饭菜上桌,是看着清淡实则费了不少心思的营养餐。
嵇承越胃口不错,安静地吃着。
褚吟看着他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里踏实了许多。
饭后,褚吟换好外出的衣服,理了理衣摆,对坐在客厅的嵇承越说:“那我出门了哦。”
嵇承越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他记得她昨晚说过要从墨徽园搬出来的事情。
“不行,”褚吟拒绝得很干脆,随即走到他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刚退烧,需要休息。而且收拾的东西又不多,我一个人足够了。”
嵇承越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她独自返回那个地方,但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容逞强。
他沉默地看着她走向玄关,就在她伸手准备开门时,却忽然叫住了她,“褚吟。”
褚吟停住动作,回身望向他,“嗯?”
嵇承越并未多言,转身进了卧室。
片刻后再出来,手中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他的视线落在信封上,停顿一瞬,才悠悠递给她,“帮我拿给妈。”
那信封看起来平整而普通,没有任何标识或文字,封口处也并未粘合。
褚吟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特有的微凉与挺括。她没有多问,只是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好。”
她将信封小心地收进随身的贝壳包内层,拉好拉链。
嵇承越伸手帮她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弯了弯唇,“早点回来。”
“收拾完就回。”褚吟眉尾翘起,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转身推门而出。
-
褚吟回到墨徽园西厢房,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大多都还放在行李箱内,因此很快便整理妥当。随后,她拉开嵇承越的床头柜抽屉,打算将他的一些私人用品也一并带走。
抽屉里的东西摆放得整齐有序,她小心地将眼镜、充电器等物一一放入收纳袋。就在她准备合上时,眼角余光瞥见最里侧躺着一本深蓝色的绒面相册。
她轻轻将它取出,翻开。
相册内页有些泛黄,记录着时光的痕迹。
前面几乎都是些集体照,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动作停住。
那是一张单人照,照片上的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在一张雕花椅子上。那眉眼轮廓,已然有了如今嵇承越的清冷模样,只是脸颊还带着孩童的圆润,眼神干净,透着一种过早的严肃,紧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什么重要会议。
褚吟看着那张故作老成的小脸,忍不住弯起嘴角。她立刻拿出手机,对准照片拍了一张,打开微信,找到嵇承越的对话框,点了发送。
几乎是片刻功夫,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嵇承越:从哪里找到的?】
褚吟指尖轻快地点着屏幕:【某人的床头柜抽屉里。嵇承越,你怎么小时候就这么有范儿了?】
嵇承越回了个无言以对的表情。
褚吟不依不饶:【为什么都不笑一下?】
【嵇承越:那时候拍照,摄影师是爷爷请的,要求必须端正。】
【褚吟:借口。明明很可爱。】
【嵇承越:......删掉。】
【褚吟:偏不。我要设成聊天背景。】
【嵇承越:大小姐,请注意你的行为。】
褚吟看着他这带着警告又无可奈何的回复,正想再逗他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谢婉华的声音响起:“小久?在收拾东西吗?”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将相册合上塞回抽屉,迅速关了微信界面,将手机屏幕按熄。她转过身,谢婉华已站在了房门口。
褚吟猜在她的车开入墨徽园的下一秒,就已经有人将她回来的事情通知了嵇家的其他人,或者说这本就是守株待兔,只待她和嵇承越自投罗网。
但她不露声色,嘴角依旧扬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妈?您怎么过来了?”
谢婉华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目光掠过褚吟身后半开的行李箱,并未立即接话。她缓步走进房间,视线在略显空荡的室内扫过,最终落回褚吟脸上。
褚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嵇承越没一起回来,他还在锦耀休息。”
谢婉华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们这是...准备搬回去?”
“是。”褚吟回答得清晰明确,手上继续将一件衬衫平整地放入箱中。
谢婉华静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精心打理却略显萧瑟的庭院,“小久,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疙瘩。昨晚家宴上的事,老爷子有他的考量,我......”
褚吟折叠衣物的动作没有停,布料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些话像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每个字都透着刻意的圆融,试图将昨晚那场近乎逼迫的算计包裹上温情的外衣。
她没应声,任由那份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谢婉华转过身,看着褚吟忙碌的背影,又补充道:“况且,SIM若能并入昊蓝,资源整合,对阿越未来的发展也未必没有益处。老爷子考虑得终究长远些。”
拉链划上的声音有些刺耳。
褚吟直起身,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一整夜的火气,终究是没能摁住。她转向谢婉华,目光清亮,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妈,”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嵇承越昨晚发高烧,汐山园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情绪冲击太大,长期压抑导致的免疫紊乱。”
她紧紧盯着谢婉华的眼睛,不容她回避,“翁姨是当初您从墨徽园拨过去照顾他的人,我不信她没有通知您。从昨晚到现在,您过问过一句他的身体状况吗?哪怕一句?”
谢婉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褚吟没有给她机会,语气变得更加锐利,“您刚才说了那么多,为爷爷解释,为家族考量,可您有没有想过,您的儿子他或许也需要一句来自母亲的、真心的关切?”
房间内霎时安静下来。
谢婉华站在原地,面对褚吟连珠炮似的诘问,那维持得体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僵硬。她看着褚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质问,一时竟失了言语。
褚吟不再看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包,从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平稳地递了过去,“这是嵇承越让我转交给您的。”
谢婉华垂眼看向那个信封,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她拿出里面的东西,一张边缘已磨损的深色银行卡,静静躺在掌心。
“这是......?”
褚吟的视线掠过那张卡,窗外疏淡的光线落在她睫毛上。
方才在过来的路上,她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有用指腹仔细地摩挲过信封的表面,凭着大概的轮廓,再结合之前跟沈词见面后得知的那些旧事,便能猜出里面放着的是什么。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嵇承越当年出国时,您给他的那张副卡,”她说,“他从头至尾,没有用过里面的一分钱,想必这就是昨晚爷爷所说的‘那笔资金’。现在,物归原主。”
闻言,谢婉华颤巍巍地收紧五指,攥住那张卡。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试探着开口:“他...让你把这个给我。你...全都知道了?”
褚吟迎着她的视线,面容如同一潭深水,不见半分涟漪。她红唇微启,吐出清晰而冷淡的字句,“我该知道什么?”
谢婉华仔细审视着褚吟的表情,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疏离和尚未完全褪尽的愠怒,看不出任何伪饰或隐藏。她心下稍定,迅速敛起方才泄露的情绪,“没什么。”
褚吟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脚步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猝然驻足。
行李箱的滚轮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投向仍立在原处的谢婉华。
“我在国外那几年,”褚吟开口,“如果哪个月的开销比往常少了,我妈一定会立刻打越洋电话过来,絮絮叨叨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钱够不够花,生怕我在外面有一丁点不好。”
她微微停顿,看着谢婉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缓缓褪去。
“嵇承越在国外这么多年,卡里的钱一分未动。作为主卡的持有人,想必您早就知道了吧。”
话音落下,不再停留。
褚吟径直走出墨徽园厚重的大门,傍晚的风迎面拂来,带着街市隐约的喧嚣,吹散了她从宅邸里带出的最后一丝沉闷。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向自己停靠在路边的车,目光却骤然定住。
车旁,一道颀长身影静立。
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身形似乎比昨日清减了些,脸色也带着病后的些许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清晰澈然,沉静如水。
不是本该在公寓休养的嵇承越,又是谁。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动作,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嵇承越走到她面前,伸手,非常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收拾好了?”他问,视线在她脸上细细巡睃,仿佛在确认什么。
褚吟点了点头,三五秒后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给我,等久了吧?”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通知栏里密密麻麻涌入的未读消息提示让她微微一怔。
全是嵇承越发来的微信。
从她发出的最后那条玩笑话之后,隔了几分钟,他发来一个问号。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问:【收拾得顺利吗?】
接着是:【看到回话。】
【褚吟?】
【还在墨徽园?】
最后几条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语气也从最初的询问逐渐染上了不易察觉的焦灼。
褚吟这才恍然记起,先前关于那张幼时照片的轻松谈笑,被谢婉华的突然出现骤然打断,她便再没看过手机。他后续发来的这些询问,全都石沉大海。他定然是猜测她在这墨徽园内可能遭遇不快,抑或是被为难,这才顾不得自己病体初愈,急匆匆赶来。
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在室内积聚的所有寒意和郁气。
她刚想开口解释这小小的“失踪”,嵇承越却已先一步开口:“一个人待着无聊,就出来找你。正好,一起去吃饭。”
他语气平淡寻常,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所以过来接她,绝口不提自己那片刻的担忧与焦灼。
褚吟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被他这轻描淡写的姿态带偏了注意力,“吃饭?你才刚好,能出去吃吗?不如还是回锦耀,让翁姨——”
“不用,”嵇承越截断她的话,另一只手已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发现一家店,你应该会喜欢。”
“什么店?”
“麻辣烫。”
褚吟正要坐进车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满是诧异,“......麻辣烫?”
嵇承越将她那点不可思议尽收眼底,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嗯。超豪华版本。”
“超豪华?”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自带一种奇异的反差感,褚吟果然被勾起了兴趣,“有多豪华?”
他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抬眸时,眼底映着车外流转的灯火,和她好奇的眉眼。
“有小青龙,有鲍鱼,有青口贝......”他报出菜名,神情十分认真,“还有和牛,据说汤底是熬足时辰的老母鸡浓汤。”
褚吟听着这份堪称“奢侈”的麻辣烫菜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想象着那些矜贵食材挤在红油滚滚的麻辣烫碗里的画面,再对上嵇承越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方才在墨徽园残留的最后一丝压抑也烟消云散。
“嵇承越,”她眼角弯起,“你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只是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伸手轻轻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走吧,”他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去尝尝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可是你病才刚刚好,不能吃麻辣的。”
“我可以原味,或者番茄。”
“麻辣烫不健康。”
“鸡汤还不健康吗?”
“肯定不如翁姨做的营养餐好。”
“那我看你吃。”
“可以!^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