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吟的指尖冰凉, 那张轻飘飘的黄裱纸却仿佛有千斤重,烫得她握不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无法想象, 嵇承越是否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 他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切?如果他不知道......
不,她不能再待在这里。
一秒钟都不能!
再多待一秒,她怕自己会失控,会砸了这间书房,会冲到嵇家人面前质问他们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哐当——”
是那个紫檀木盒子被她仓皇后退的脚踢到,发出的沉闷声响。
褚吟猛地回神, 像被噩梦惊醒,慌乱地将那张签文塞回盒子里,也顾不上是否恢复了原样,将盒子往书桌上一丢,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她跑着穿过墨徽园悠长的回廊和庭院,对身后佣人诧异的呼唤充耳不闻。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她冰冷一片的心底。她只觉得这偌大的宅院像个华丽的囚笼, 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和冷酷。
冲到车边, 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扣上。发动引擎, 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迅速将那座压抑的深宅大院甩在身后。
褚吟没有回锦耀。
此刻,她无法面对嵇承越。
她怕看到他,会控制不住流露出那滔天的心疼和愤怒, 会忍不住想要抱住他,安慰他......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这件事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砸进她的世界,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她需要倾诉,需要冷静,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忽略了屏幕上嵇承越发来的询问消息和未接来电,直接拨通了姜幸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姜幸似乎还在外面。
“喂,宝儿?我刚好见完客户,怎么啦?”姜幸的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轻快。
“姜幸...”褚吟一开口,声音就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和颤抖,“你在哪?我...我想见你。”
姜幸立刻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语气瞬间严肃起来,“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发生什么事了?我在城东这边,刚结束。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我不知道该去哪...”褚吟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只觉得茫然又无助,“我不想回锦耀...”
“那就回瑾山墅!”姜幸当机立断,“我马上回去!你开车小心点,慢点开,我等你!”
“好。”褚吟哽咽着应下,挂了电话,调整方向,朝着瑾山墅驶去。
当她终于将车停在瑾山墅车库,脚步虚浮地走进那间安静无比的别墅时,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心碎。
她浑身疲软无力,靠着玄关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密码锁开启的滴声。
“褚吟?”
姜幸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玄关角落,脸色苍白,双眼通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褚吟。她心里咯噔一声,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快步冲过去,蹲下身,紧紧握住褚吟冰凉的手,“我的天!宝贝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嵇承越那混蛋欺负你了?!”
姜幸下意识地想到了最直接的可能性,语气里带上了怒火。
褚吟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
她猛地抱住姜幸,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声音破碎不堪,“不是他...不是...是他们家...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对他...”
她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在墨徽园书房里的所见,那张该死的签文,以及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姜幸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愤怒。她紧紧回抱住褚吟,轻轻拍着她的背。
“疯了!他们家简直是疯了!”姜幸气得声音都在抖,“这都什么年代了?!就因为一个狗屁签文,就把自己儿子扔到国外自生自灭?!嵇承越他知道吗?”
褚吟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如果他知道,他该多难过。如果他不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只要一想到嵇承越可能承受的这一切,她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我心疼他。姜幸,我这里好痛...”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泪眼模糊,“我恨不得...恨不得去把那个家给砸了。”
姜幸看着褚吟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从包包里拿出手帕纸,笨拙又细致地给她擦着眼泪。
“我明白,我明白...”她轻声安抚着,“这群天杀的!根本不配为人父母!嵇承越他...他确实太不容易了。”
她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嵇承越,背后竟然藏着这样鲜血淋漓的过往和如此荒谬的缘由。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姜幸担忧地问,“告诉嵇承越吗?”
褚吟的大脑一片混乱,像塞满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到根本无法思考。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嵇承越”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不能接。
现在绝对不能。
她的情绪处在崩溃的边缘。以嵇承越的敏锐,只要她开口说一个字,就立刻能听出不对劲。
“是...嵇承越?”姜幸看着褚吟苍白的脸,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
褚吟咬着下唇,任由电话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屏幕暗下去不到两秒,又再次亮起,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
【嵇承越:东西拿到了吗?怎么不接电话?】
【嵇承越:怎么关了位置共享?还在墨徽园?我过去接你。】
褚吟的心脏猛地一抽,快要跳出胸腔。他不能去!绝对不能让他现在去墨徽园,那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直接撞破那不堪的真相。
恐慌给了她一丝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努力让措辞看起来尽量正常。
【褚吟:拿到了,已经离开墨徽园了。刚在开车,没注意手机。】
她发送出去,心脏怦怦直跳。
消息发出的瞬间,嵇承越的回复就追了过来。
【嵇承越:那什么时候回来?】
褚吟看着这几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微蹙着眉头,带着审视的目光。她不能回家,她现在这个样子,根本瞒不过他。
情急之下,一个借口脱口而出,被她转化为文字。
【褚吟:我直接回公司了。临时接到通知,香林那边有个紧急项目要谈,我得马上飞过去一趟,大概需要几天时间。】
发送成功后,她紧紧盯着屏幕,手心沁出冷汗。
这一次,那头沉默了。
这短暂的沉默让褚吟的心悬得更高。
几分钟后,消息才再次传来。
【嵇承越:这么突然?哪个项目?之前没听你提过。】
他起疑了。
褚吟的心沉了下去。
嵇承越太了解她了,她工作上大的动向从来不会瞒他,尤其是需要出差几天这种事,一定会提前沟通。
【褚吟:是之前一直在接触的一个合作方,突然松口了,机会难得,必须我亲自去一趟。具体情况晚点我再跟你说,现在有点乱。】
【嵇承越:几点的航班?我送你去机场。】
【褚吟:不用!公司这边车已经安排好了,直接从公司走。你伤刚好,别来回折腾了。】
她拒绝得又快又急,几乎是条件反射。
对话界面顶端,“对方正在输入...” 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最终,嵇承越只回了一个字。
【嵇承越:好。】
【嵇承越:落地告诉我。】
【嵇承越:一切小心。】
这几条看似平静的回复,褚吟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这太不像他了。
以他的性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必定会刨根问底,甚至直接一个电话打到周北北那里核实。他这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
她攥着手机,失魂落魄地看向姜幸,“我说我要出差几天...”
姜幸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不妥,“宝贝,你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嵇承越那么精明,他能信吗?”
“我不知道,”褚吟无助地闭上眼,“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面对他。我一看到他,就会想到那张签文,我会忍不住,我一定会失控的。”
姜幸叹了口气,将她搂紧,“好了好了,先别想了。你状态这么差,也确实不适合见他。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这几天你就住这儿,好好冷静一下。等心情平复了,再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褚吟无力地点点头,此刻的她,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雏鸟,只想找一个安全的角落蜷缩起来,舔舐伤口。
另一边,锦耀公寓。
嵇承越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从褚吟答应去墨徽园开始,他就隐隐觉得不安。她虽然独立要强,但并非不识深浅,明知那里是龙潭虎穴,以她的聪慧,不该如此轻易踏入。
他打去的电话迟迟未有人接,虽然她解释了在开车,但以他对她现在的了解,她几乎不会漏接他的电话。
再是这突如其来的“出差”。
什么项目如此紧急,需要她立刻动身,甚至之前毫无征兆?他仔细回想了一遍她最近的工作安排,HeartC近期在香林并没有需要她亲自出马数日的重要项目。
他提出送机,被她迅速拒绝。
这更不正常。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她在撒谎。
她去了墨徽园,然后出来,就变得不对劲,甚至需要用一个仓促的谎言来逃避他。
墨徽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她如此失态,如此...害怕面对他?
嵇承越立刻从沙发上起身,抓起车钥匙便冲出了门。他可以肯定,褚吟的反常,问题就出在墨徽园。
很快,车子刹停在墨徽园主宅前,他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佣人见到他,刚想开口问候,却被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慑住,噤声退到了一旁。
他径直走向谢婉华常待的小茶室,果然,她正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插着花,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一切如常。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谢婉华抬起头,看到是他,面露诧异,“阿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嵇承越在她面前站定,嵇承越没理会她的寒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她,“褚吟今天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婉华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能发生什么事?就是把她落下的首饰盒还给她而已。她不是拿了东西就走了吗?燕窝都没来得及吃。怎么,你们吵架了?”
“吵架?”嵇承越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妈,到了现在,你还要跟我装糊涂吗?她来过之后状态完全不对,甚至编了个出差的借口躲着我!你告诉我,只是一个首饰盒,能让她这样?”
他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却格外骇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关于我?关于SIM?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谢婉华在他的逼视下,有些语无伦次,“我...我能跟她说什么?阿越,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想太多?”嵇承越打断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冰冷的失望,“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不再看谢婉华,转身就走。
嵇承越带着一身的寒意与怒火,快步走出了墨徽园沉重的大门。坐进车里,他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憋闷与担忧。
谢婉华的反应,看似无辜,却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首先尝试拨打了姜幸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冗长的忙音,无人接听。
紧接着,他立刻又拨通了汐山园的电话,是宋卿柔接的。
“妈,是我,承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褚吟她...今天有回去过吗?或者跟您联系过吗?我打她电话暂时没人接。”
电话那头的宋卿柔显然有点懵,“小久?没有啊。她不是说这几天有个紧急项目要出差吗?怎么,你没跟她在一起吗?”
连宋卿柔都被告知了“出差”的消息。
嵇承越勉强维持着镇定,“哦,没事,可能她正在忙,信号不好。我再联系她看看。”
挂了电话,他不再犹豫,发动车子,朝着HeartC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达HeartC时,已是华灯初上。
公司里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区域还亮着灯。他径直走向褚吟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桌面收拾得整齐干净,不像临时匆忙离开的样子。
他又转向姜幸的办公室,同样大门紧闭。
正当嵇承越眉头紧锁,准备离开时,恰好遇到了正准备下班的周北北。
“嵇总?”周北北看到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礼貌地问好。
嵇承越快步上前,语气难掩急切,“褚吟呢?她下午是不是回来过?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周北北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头昏眼花,但还是按照之前收到的指示,如实回答:“嵇总,老板下午确实是回来了一趟,拿了些出差需要的文件。她交代说要去香林出差几天,处理一个紧急项目,这几天公司的日常事务由姜副总负责。”
连周北北这里都口径一致。
嵇承越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毫无隐瞒的认真,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褚吟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显然是真的不想让他找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要这样决绝地躲开他?
接下来,他几乎找遍了所有褚吟可能去的地方,全都一无所获。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变得模糊而冰冷。最终,在几乎绝望的驱使下,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回到了锦耀的公寓。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下一刻,嵇承越的动作彻底僵住,呼吸仿佛在瞬间停滞。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而光晕之中,褚吟就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柔软的家居服,蜷腿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抱枕。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穿过有些昏暗的光线,直直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滞在这一刻。
嵇承越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灯光下那道纤细而安静的身影,一路上所有的焦灼、恐慌、愤怒和无力,都在这一眼中,化作了汹涌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安。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