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吟被嵇承越这从善如流的应答逗得噗嗤一笑。
她推开车门, 脚步轻快地跳下车,很自然地将双手攀至他的颈后。
“等很久了吗?”她仰头问他,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狡黠的笑意。
“刚到。”嵇承越顺势揽上她的腰, 指尖在她身上轻轻摩挲, 目光落在她脸上, 仔细端详,“珠宝试得怎么样?”
“嗯...还行吧,就是常规流程,”褚吟含糊地应着,赶紧转移话题,“我们快出发吧, 不然曾祖母真要睡午觉了。”
两个人重新上车,这次由嵇承越驾驶,朝着汐山园的方向驶去。
当车子再次驶入汐山园大门时,眼前的景象让褚吟微微怔住,连带着主驾上的嵇承越也挑了挑眉。
与一个多小时前褚吟独自回来时的沉凝安静截然不同,此刻的汐山园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前院的草坪上,专业的园艺师正指挥着工人将几株造型奇特的日本红枫栽种到预定位置;另一边, 两位老师傅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方新运来的太湖石, 力求与周围的景致完美融合。
通往主宅的小径旁,宋卿柔穿着一身舒适的亚麻长裙,正弯腰和花匠一起, 将一盆盆盛放的绣球花植入翻新过的花坛。她抬头看到他们的车,立刻笑着直起身,挥手示意。
后院的动静更大些,隐约能听到褚承钧精力充沛的指挥声,夹杂着器械运作的轻响和工人偶尔的应答。
嵇承越停好车, 与褚吟一同下车。
宋卿柔已经笑着迎了上来,“可算来了,曾祖母刚才还念叨呢,怕你们被什么事绊住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嵇承越身上,“小越看着气色不错,伤处都养好了吧?可不能大意。”
“妈,我都好了,您放心。”嵇承越颔首回应,语气是面对褚吟家人时特有的温和。
褚吟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暖融融的。她知道,这是家人在用他们特有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支持,以及对嵇承越无声的接纳。
“妈,这是...” 她指了指那些忙碌的工人。
“哦,你爸心血来潮,说院子里的景致该换换了,正好你们回来,添点新气象,” 宋卿柔笑得温婉,望向嵇承越的眼神,带着亲切的暖意,“小越要是有兴趣,待会儿也可以帮你爸参谋参谋,他念叨那几块石头的位置念叨半天了。”
嵇承越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这“新气象”背后的深意,跟着点了点头,“好,只要爸不嫌我添乱。”
“他敢!” 宋卿柔笑着嗔怪一句,挽起褚吟的手,“走,先进去,曾祖母在茶室等着呢。”
三人穿过忙碌却井然有序的庭院,走入半山别墅。
茶室里,小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幅巨大的拼图“奋战”。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并肩走进来的褚吟和嵇承越,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拼图块,朝他们招手。
“小久,小越,快来快来!看看曾祖母这城堡的尖顶,怎么老是拼不对位置...”
褚吟拉着嵇承越快步走过去,一左一右在老人身边坐下。
“我看看,” 嵇承越俯身,仔细看了看拼图图纸,又看了看桌上散落的碎片,修长的手指在其中拨弄了几下,很快便拈起一块形状特殊的,“应该是这块,您看,这里的颜色渐变和图纸上是对应的。”
小老太太眯着眼对照了一下图纸,恍然大悟,乐呵呵地将拼图按了下去,“对对对!就是这儿!还是小越眼睛毒,我这老花眼是真不中用了。”
她满意地端详着逐渐成型的城堡尖顶,又抬头看向嵇承越,眼神慈爱,“你这孩子,心细,坐得住,比小久强多了。她啊,小时候陪我拼图,没十分钟就嚷嚷着脖子酸眼睛花,满院子疯跑去了。”
“曾祖母!”褚吟不依地搂住老人的胳膊,轻轻晃了晃,“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您怎么还拿出来说呀。”
嵇承越看着曾祖孙俩亲昵的互动,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褚吟微红的耳廓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陆启芳拍拍褚吟的手背,视线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转,“行了行了,不说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别总陪着我这个老婆子耗着。去后院看看你爸吧,他弄那些石头,折腾一上午了,我听着动静都嫌累得慌。”
褚吟和嵇承越顺从地起身,跟曾祖母道别,并肩走出了茶室。
穿过连接主宅与后院的廊道,褚承钧洪亮又带着点焦躁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左边!再往左边一点!不对不对,太多了,再回来些!哎哟,这感觉不对啊......”
后院原本开阔的草坪一角,此刻堆放着几块形态各异的太湖石,褚承钧正围着其中最大的一块打转,眉头拧成了疙瘩,对着两个束手无策的工人指手画脚,显然对摆放的效果极其不满意。
“爸。”褚吟扬声唤道。
褚承钧闻声回头,看到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尤其是目光落到嵇承越身上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你们来得正好!小越,快,快来帮我看看,这块石头,到底该怎么摆才够味道?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嵇承越缓步上前,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块体量不小、孔洞奇崛的太湖石,又环视了一下后院整体的布局、光照角度,以及远处的水景和近处的植物。
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绕着石头慢慢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甚至还伸手触摸了一下石体表面的纹理。
褚承钧在一旁屏息凝神,竟难得有些紧张。
片刻后,嵇承越停下脚步,指向石侧某一处天然的孔洞裂隙,“爸,您看这里,像不像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如果把这个面朝向外侧,与远处那丛翠竹形成呼应,再在石脚点缀几株沿阶草......”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句句点在关键处。不仅考虑了石头本身的观赏面,更将其融入了整个庭院的景观体系。
褚承钧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么一转,意境全出来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立刻精神抖擞地指挥工人,“听见没?就按他说的,转!小心点,对,慢点慢点!”
看着父亲那副找到知音、豁然开朗的模样,褚吟忍不住抿嘴偷笑,悄悄碰了碰嵇承越的手背,压低声音,“可以啊,深藏不露。”
嵇承越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唇角微勾,“略懂皮毛。”
解决了心头大患,褚承钧心情大好,看嵇承越的眼神愈发满意,甚至带着点“此子类我”的欣赏。他大手一挥,“走,小越,跟我去花房看看新到的那几盆‘宝贝’,你眼光毒,帮我鉴定鉴定,别又让人给忽悠了。”
褚吟看着父亲拉着嵇承越就走,完全忘了自己这个亲闺女的存在,故意跺了跺脚,“爸!您这就把我撇下啦?”
褚承钧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你自己玩去,或者找你妈去,我跟小越有正事!”
褚吟看着那两个迅速消失在连廊尽头的背影,气极反笑,心里却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泡着,舒坦又熨帖。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正准备去找母亲,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姜幸发来的消息。
【姜幸:宝儿,在做什么?跟嵇承越没什么大事吧?】
褚吟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容,指尖飞快回复。
【褚吟:没事,他刚在后院跟我爸一起折腾石头和花草,两个人相见恨晚,我已经彻底失宠了。( ̄▽ ̄*)】
【姜幸:哈哈哈哈哈!看来你们家嵇少爷魅力无敌,老少通吃啊!】
【姜幸:对了,说正事,你让我留意的公司这边,风平浪静,没什么异常。】
褚吟看着姜幸的消息,心头微松。嵇家没有从工作渠道施压,至少说明他们目前还保持着表面的分寸,或者...他们觉得从褚家内部入手已经足够。
她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在新规划的区域内忙碌,母亲宋卿柔在不远处和花匠商量着花卉的配色,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直到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褚承钧才意犹未尽地和嵇承越从花房里出来。两人手上都沾了些泥土,脸上却都带着畅快的神情。
晚餐自然是留在汐山园用的。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钟姨和帮厨精心准备的菜肴,香气四溢。
曾祖母坐在主位,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儿孙,脸上是止不住的欣慰笑容。褚敬山去找老伙计下棋,说是不回来吃饭了。褚承钧显然还沉浸在找到“知音”的喜悦中,不住地让嵇承越多吃菜,偶尔还就着某道菜的食材,引申到花房的某种植物,聊得旁若无人。宋卿柔在一旁看着,一脸无奈,期间时不时给褚吟夹菜,示意她也多吃点。
褚吟看着身旁的嵇承越。
他姿态放松,应对着父亲偶尔跳跃的话题,嘴角始终带着浅淡的笑容。
就在这气氛正好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拖鞋踢踢踏踏的声响,接着一个略显惺忪又带着点抱怨的声音响起。
“开饭了怎么都不叫我一声?饿死我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褚岷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揉着眼睛,穿着宽松的T恤长裤,晃晃悠悠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褚吟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弟弟,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褚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疑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洛杉矶吗?!”
昨天还在跟她打越洋电话,哭唧唧地说自己被公务缠身、归期未定,央求她帮忙去取那棵娇贵无比的花烛的人,此刻竟然活生生地坐在了自家餐桌旁,还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
电光石火间,褚吟全明白了。
什么出差!什么分身乏术!全是这小子为了骗她当免费劳动力编出来的鬼话。昨天那个时间点,这家伙根本就是在国内,而且大概率就是在汐山园的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一股被亲弟弟“算计”的怒火瞬间冲上脑门。
褚吟啪地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几步绕过餐桌,精准地揪住了正迷迷糊糊想去盛饭的褚岷的耳朵。
“哎哟喂!疼疼疼!姐!轻点!耳朵要掉了!”褚岷瞬间清醒,龇牙咧嘴地求饶,身体顺着她用力的方向歪过去,试图缓解疼痛。
“好啊你!褚岷!长本事了是吧?”褚吟手上力道不减,瞪着他,“连你亲姐都敢骗?还洛杉矶?还日理万机?嗯?!”
“我错了我错了!姐!手下留情!”褚岷双手合十,做出投降状,表情夸张地扭曲着。
褚吟另一只手叉腰,故意板着脸,“说!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实交代!”
“就...就前天晚上...”褚岷龇牙咧嘴,“昨天倒时差睡过头了...”
姐弟俩一个追一个躲,在餐厅里闹作一团。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刻,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嵇承越,终究是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清晰的、带着磁性的低笑。
这笑声不大,但在褚岷的哀嚎和褚吟的“训斥”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褚吟手上的动作一顿,跟着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嵇承越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唇角弧度,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笑意。
四目相对。
嵇承越看着她带着询问的眼神,并没有回避,反而无辜地朝她眨了眨眼。
就是这个表情!这种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看戏意味的表情,让褚吟的脑中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
褚岷这家伙最近沉迷一款新手游,天天在朋友圈和家族群里嚎叫求组队;而嵇承越最近因为养伤,公司事务处理得不多,确实比平时清闲,她好几次看到他拿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是游戏界面;还有刚才,褚岷下来时,嵇承越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所以,昨天她跟嵇承越说要去帮褚岷取花烛的时候,这家伙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说不定还在游戏里跟褚岷交流过“战术”。
褚吟松开了揪着褚岷耳朵的手,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在嵇承越和正准备偷偷溜走的褚岷之间来回扫视。
“嵇、承、越——” 她一字一顿,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危险的意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小子回来了?”
嵇承越接收到她“核善”的目光,知道瞒不住了。他端起手边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试图掩饰笑意,但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目光转向如蒙大赦、正揉着耳朵的褚岷,慢悠悠地问道:“褚岷,你昨天求我带你打‘深渊裂隙’的时候,好像没说要保密?”
褚岷:“!!!”
姐夫的“背刺”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褚吟气得跺了跺脚,伸手拿起旁边沙发上的一个抱枕,作势就要朝嵇承越砸过去,“你们俩!居然联手骗我!”
嵇承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咪,终于朗声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抬手做出抵挡的姿势,语气里充满了愉悦和纵容,“冤枉。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揭发他。”
“你俩都不是好人!” 褚吟抱着抱枕,看看一脸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弟弟,又看看那个笑得风光霁月却一肚子坏水的丈夫,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晚餐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闹剧”,反而变得更加轻松和活络。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也弥漫着家人之间毫无隔阂的笑闹与温情。
窗外,夕阳的余晖彻底染红了天际,汐山园里亮起了温暖的灯火,将所有的喧闹与温馨都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