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岳端坐于书桌后, 面色铁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钉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特别是褚吟。他胸腔起伏, 显然被褚吟持刀闯入的举动彻底激怒。
他重重一掌拍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放肆!”嵇岳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雷霆之怒, 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褚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持凶器、闯书房、口出狂言!这就是你们褚家的家教吗?!简直不知所谓,不成体统!”
这声厉喝如同冰水泼下,瞬间刺破了褚吟因后怕和依赖而略显脆弱的情绪外壳。
她从嵇承越怀中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燃起冰冷的火焰。她轻轻挣开嵇承越的手臂, 向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迎上嵇岳那足以让许多人胆寒的目光。
“家教?”褚吟的声音清晰,极具穿透力,“嵇老先生,在您跟我谈论家教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审视一下嵇家自己的‘家风’?”
她不等嵇岳反应, 语速加快, 言辞如刀,一刀刀劈向那层虚伪的遮羞布,“是利用签文抛弃亲孙, 任其自生自灭的家风?是觊觎小辈产业,巧取豪夺的家风?还是像现在这样,仗着人多势众,逼迫、威胁自己家人的家风?!”
“你......!”嵇岳气得手指发颤,指着褚吟, 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一旁,嵇承越在听到“签文”二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似乎跟都着凝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褚吟,慌乱不已,就像是看到了某种最恐惧的预兆成真。
“你......”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
她竟然知道了。
那个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视为自身原罪,生怕一旦泄露就会失去所有的、肮脏又荒谬的秘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恐慌,可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褚吟根本没有注意到嵇承越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来自嵇岳的压力,不由越说越激动,“我说的不对吗?你们为了嵇家的未来,为了昊蓝的利益,毫不犹豫地抛弃他,结果现在看他有了价值,又想榨干他最后一丝心血。”
嵇岳被褚吟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气得脸色铁青,望向她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周围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嵇岳那滔天的怒意竟在几番剧烈的气息吞吐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十分毛骨悚然。
他不再看褚吟,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嵇承越,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寒意,“阿越,你都听到了?”
嵇岳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回褚吟脸上,慢条斯理开口,“褚家丫头,我倒是小瞧了你的胆色,也高估了褚敬山那老家伙的理智,他竟真由着你胡闹。”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支签,知道了他的命格...孤星入命,刑克六亲,注定一生坎坷,亲近之人皆受其累...”
嵇岳微微前倾身体,清晰发问。
“...那么,告诉我,你现在知道了这一切,知道了留在他身边可能意味着什么——”
“你,难道就不怕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仿若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向了褚吟看似坚固的防线,也狠狠刺穿了嵇承越一直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怕?”
褚吟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我为什么要怕一张轻飘飘的、由人书写、由人解读的纸?”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嵇老先生,您听好了。我喜欢的人,我就会信他,护他,永远站在他身边。你们不要他,我要。”
话音刚落,褚吟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份摊开的并入协议,嘴角勾起冷峭的笑,“至于这份协议......”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褚吟!”嵇叙林忍不住出声制止。
她却恍若未闻,看也没看内容,双手抓住纸张边缘,用力一撕。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纸张在她手中被-干脆利落地撕得粉碎,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撕碎的不仅仅是一份协议,更是嵇家试图加诸在嵇承越身上的枷锁和算计。
碎纸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散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嵇岳猛地站起身,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计划被彻底打乱、权威被公然挑衅的震怒,“你...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褚吟扬起下巴,将手中最后的纸屑扔在地上,姿态傲然,“嵇老先生,您跟我爷爷一样,都是白手起家,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这份基业。在这偌大的四九城里,盘根错节,能与嵇家抗衡的势力数不胜数,我们褚家,恰巧也是其中一个。”
“更何况,昊蓝如今正值非常时期,南美项目的窟窿究竟有多大,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多一个朋友,还是多一个敌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我劝您,还是多思量思量比较好。”
这番话,不再是情绪化的控诉,而是赤裸裸的现实权衡与力量展示。
她就是想清晰地告诉嵇岳,褚家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更不会坐视嵇承越被如此欺凌。若嵇家一意孤行,所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内部的反抗,还有来自外部的、足以撼动根基的压力。
说完,她不再去看嵇岳那铁青到近乎扭曲的脸色,以及嵇叙林震惊而复杂的眼神,毅然决然地转身,紧紧抓住了嵇承越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僵硬,掌心一片冷汗。
褚吟用力地、坚定地握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
“我们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嵇家人任何阻拦的余地,拉着他,迈开步子,毫不犹豫地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一位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战斗的骑士,正带着她誓死守护的珍宝,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
嵇承越完全是机械地被她牵着走。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她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
她说。
他是她喜欢的人。
-
接下来的几天,嵇承越将自己关在公寓里,谢绝了所有人的探访,包括褚吟。
他没有解释,褚吟也没有追问,只是每天会让翁姨准备好饭菜,并发一条简短的短信,告诉他饭菜在门口。
她给他足够的空间,也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直到第三天傍晚,褚吟接到了嵇承越发来的信息:【过来吧。】
她立刻驱车前往。
推开公寓门,里面很安静,但不再是她想象中的沉闷。
嵇承越站在窗边,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澡,虽然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明。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对上她的视线,弯了弯唇。
“来了?”他朝她伸出手。
褚吟走过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嗯。”
他微微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没有激烈的言语,没有失控的情绪,只是一个安静而绵长的拥抱,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力量。
“我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知道。”褚吟回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良久,嵇承越才松开她,牵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那天在书房,你...是怎么知道签文的事的?”
褚吟没有隐瞒,将谢婉华打电话叫她回墨徽园取首饰盒,到在书房“偶然”看到签文,以及后来与姜幸分析,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局的过程,还有嵇家派人递话给汐山园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嵇承越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倒沉默了许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她紧握刀刃时留下的红痕。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望进她的眼底。
“褚吟,”他开口,“那支签...你都看到了。他们说的,或许并不全是无稽之谈。”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注视。
“我出生不久,母亲身体就大不如前。小时候养在身边的一只猫,没多久就意外死了。后来...他们送我出国,或许...也未必全然是狠心。靠近我的人,似乎总没什么好结果。以前我不信,可经历得多了...由不得你不信。”
“我这样的人...你很好,褚吟,你真的很好...所以,或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但他知道,她懂。
褚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眶却一点点红了起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铺天盖地的心疼。
那些至亲的放弃和疏远,不仅伤害了他,更在他心里种下了自我厌弃的种子,让他觉得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带来的。
半晌,她轻轻摇头,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
“嵇承越,你跟我说这些,是在推开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扫过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可是怎么办?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往前倾身,与他额头相抵,鼻尖轻触,“你说靠近你的人总没什么好结果,可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不仅毫发无伤,还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HeartC越做越好,家人健康平安,就连国庆都活蹦乱跳,”她轻笑一声,“如果真像签文说的那样,我怎么反而越过越好了?”
嵇承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她用指尖按住了唇。
“至于那些所谓的坎坷——”她的眼神清亮如洗,“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我小时候学骑马也摔断过胳膊,在国外读书时被抢过钱包,接手HeartC初期更是举步维艰。难道这些,也要算在你头上吗?”
嵇承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因他而起的、深重的心疼。
褚吟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嵇承越,你给我听好了。”
“当初,是你先来找的我,是你把我拉进你的世界里来的。”
她语气里的委屈和执拗,像个讨要承诺的孩子,却又无比强势。
“既然是你开的口,是你做的决定,那么,除非我亲口说不要,否则,你就不能随随便便说分开,更不能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就想着把我推开。”
她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眼底的决绝。
“我不准。”
许久,许久。
嵇承越胸腔里那股冰封了许久的寒潮,在她这番近乎蛮横的宣告中,轰然崩塌,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温热的暖流,汹涌地冲刷着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最终,他将所有试图辩驳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无尽妥协和更深沉眷恋的,“...好。”
他伸出手,将她重新拥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声音闷在她的颈窝,哑得不像话。
“你不准...那我就不走。”
“你不怕...那我就不放。”
“褚吟,”他唤她的名字,像是一个郑重的誓言,“是你说的...你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