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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作者:川序 当前章节:6959 字 更新时间:2026-5-9 22:42

郑允之几个人见嵇承越没事, 便放下心来,陆续告辞离开。

嵇承越将他们送到门口。

“行了,别送了, 知道你心早飞了, ”郑允之拍拍他的肩, 挤眉弄眼,“等你老婆回来,记得请客吃饭啊!”

嵇承越笑骂了一句,关上了门。

电梯缓慢下行,梯门打开后,郑允之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各自的车子。

“哎, 你们看那边,那是不是嵇漱羽的车?”眼尖的原胥忽然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车位。

几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嵇漱羽极具攻击性的漂亮脸蛋,她似乎正在打电话,眉头微蹙。

“还真是, ”郑允之嘀咕了一句, “她这么晚来这儿干嘛?”

想到嵇家之前那些糟心事,郑允之心里咯噔一下。他可不想嵇漱羽这会儿上去,再搅和了嵇承越难得的好心情。

他立刻掏出手机, 下意识想私聊提醒一下嵇承越。

【郑允之:兄弟!你姐在地库!我们刚碰见了!你最好有个准备!】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郑允之才猛地意识到不对。他手滑发错了,竟然发到了那个刚才还在疯狂吐槽嵇承越的微信群聊里。

“我去!”郑允之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赶紧点了撤回。

动作快得像闪电。

然而——

机场贵宾休息室。

褚吟和周北北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前往登机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群聊的提示音。褚吟下意识地点开,恰好看到了郑允之那条一闪而过的消息。

虽然被迅速撤回了,但“你姐”、“地库”这几个字眼,还是被她精准捕捉到了。

心脏猛地一沉,仿佛骤然失重。

刚才因为登机而产生的离愁别绪,瞬间被一股更汹涌、更冰冷的恐慌所取代。

嵇漱羽去了锦耀?

她去找嵇承越做什么?

是嵇家还不肯罢休吗?是又出了什么事?还是...他们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方式来逼迫他、伤害他?

褚吟的脸色白了几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嵇承越前几天将自己封闭起来时那苍白而沉寂的模样,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绝的疏离和脆弱,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情绪刚刚趋于稳定,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来破坏。

“北北!”褚吟猛地转身,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她快步走向仍在整理行李的周北北,“普华那边所有的工作安排,全部向后顺延!”

周北北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看着她已变得苍白的脸色,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没有丝毫犹豫,“明白,老板!我马上处理!”

褚吟点了点头,抓起自己的包和手机,转身就朝着休息室的出口快步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老板!行李!”周北北在她身后喊道。

“你先带回公司!”褚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迅速消失在休息室门口。

她一边跑,一边急切地拨打着嵇承越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一声,两声...始终无人接听。

这种不接电话的情况,更是加剧了褚吟心中的不祥预感。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不停地重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必须立刻回到他身边。

她不顾形象地在机场大厅里奔跑,引来些许侧目,但她浑然不觉。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公寓里可能正再次面临风雨的男人。

与此同时,锦耀公寓内。

嵇承越刚送走郑允之他们,正准备去书房处理几封邮件,门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脚步一顿,微微蹙眉。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走到玄关,透过可视门禁屏幕,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嵇承越的眸光瞬间沉静下去,脸上那点因褚吟的消息和友人离去而残留的松弛彻底消失,重新覆上了一层淡漠的疏离。

门外站着的,正是嵇漱羽。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按下了开门键。

公寓门打开,嵇漱羽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

“不请我进去坐坐?”她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嵇承越侧身让开通道,“有事?”

嵇漱羽走进公寓,在沙发上坐下,“刚才看到郑允之他们的车了。”

“嗯。”嵇承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多余的话,显然不想寒暄。

嵇漱羽看着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难以启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我过来...是想看看你。另外,爷爷...他住院了。”

嵇承越抬眸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嵇漱羽在他的注视下,继续道:“那天在书房之后,他血压一直不稳,今天早上...医生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嵇承越的反应,但他依旧沉默,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阿越,”嵇漱羽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或许是真实的恳切,“我知道家里之前...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尤其是爷爷的...一些做法,确实让人寒心。但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希望你能去看看的。”

她看着嵇承越毫无变化的表情,心里有些没底,又补充道:“妈这几天也在医院守着,她很担心你,也...很想你。过去的事情,或许无法一笔勾销,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嵇漱羽说完这番话,客厅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嵇承越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有搭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家人?

这个词汇曾经对他而言意味着渴望与伤痛,如今听来,却只觉得荒谬和疲惫。

就在嵇漱羽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再次开口时,嵇承越却忽然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唇边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冷的弧度。

“说完了?”他问。

嵇漱羽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嵇承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的病,我会让助理找最好的医生过去。至于探病...”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敛去,“就不必了。我和嵇家,早从十年前就已经谈不上什么家人不家人了。”

“现在,请回吧。”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非常决绝。

嵇漱羽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下逐客令,脸色白了白,却仍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纤细的手指收紧,攥住了膝上的面料,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努力一下,试图撬开他冰冷外壳的一丝缝隙。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略显凌乱的开门声。

“嵇承越!”

褚吟微喘的声音,立刻打破了客厅里凝固僵持的气氛。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褚吟站在玄关处,因为一路奔跑,额发有些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微微起伏。她的目光像最精准的雷达,第一时间就锁定在嵇承越身上,急切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没有她想象中的被逼迫、被伤害的痕迹后,那紧绷如弦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嵇承越脸上的淡漠被震惊取代,他甚至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确认不是幻觉。

“褚吟?”他几步绕过沙发走到玄关,眉头紧锁,目光里是全然的意外和探寻,“你怎么回来了?航班不是已经......”

褚吟的心脏还在狂跳,气息也没完全平复,面对他的疑问,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换鞋,语速飞快地搪塞:“啊,那个...我有个非常重要的文件忘带了,里面是普华项目的关键数据,必须回来拿一下。”

她根本不敢看嵇承越的眼睛,生怕被他洞察自己仓促谎言下的真实担忧。说完,也不等嵇承越再开口,她完全是落荒而逃般,含糊地扔下一句“你们聊”,便侧身脚步匆匆地径直钻进了书房,还顺手将门轻轻带上了。

“砰”的一声轻响,书房门隔绝了玄关区域。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嵇承越和嵇漱羽,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

嵇漱羽将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自然也察觉到了褚吟借口下的不自然,以及嵇承越瞬间的情绪变化。

她定了定神,重新拾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阿越,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但爷爷他年纪大了,这次住院——”

“姐。” 嵇承越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跟着缓缓转过身,直直地看向嵇漱羽。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你在这里,费尽口舌地替他们说话,扮演着调和、关心弟弟的好姐姐角色......”

他微微停顿,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砸在空气中。

“但是,姐,你真的觉得,你自己...就完全无辜吗?”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十年前。

那时的嵇承越刚满十六岁,初中刚刚毕业。有一日在嵇漱羽的死缠烂打下,陪她在墨徽园玩起了捉迷藏。

他想也没想,主动提出愿意当寻找的那个人,毕竟十次里有八次,嵇漱羽都躲在爷爷的书房。

那天嵇漱羽依旧躲在那里。

厚重帷幕后面,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久,有脚步声突然临近,书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爷爷嵇岳,还有父母嵇叙林和谢婉华。

他们面色凝重,谈论的并非寻常家事。

嵇漱羽本打算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出去,却在听到“阿越”和“签文”字眼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阴影里。

她听见爷爷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一些拗口的字眼,听见父母犹豫却最终妥协的叹息,听见他们商讨着如何将嵇承越送出去,如何对外称是历练,如何尽量减少联系以避免妨害......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当时尚且年少的嵇漱羽心里。她害怕,震惊,她为弟弟感到不公,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她几乎要冲出去质问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迷信、这样残忍!

可是,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冰冷帷幕,准备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更大的、名为“自保”的恐惧攫住了她。

如果她出去了,会怎么样?

爷爷会震怒,父母会难堪。他们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连她也一起厌弃?这个家已经因为那张签文变得冰冷而怪异,她如果站出来,会不会也被那所谓的“命格”波及?她还能安稳地待在这个家里吗?她所拥有的一切,会不会也因此失去?

那点微弱的勇气,在对失去现有安稳的担忧面前,不堪一击。

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最终,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手缩了回来。她听着那些决定弟弟命运的话,像个卑劣的窃听者,也像个冷酷的共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全自己。

后来,嵇承越被送走。

最初,她还有过愧疚,试图联系他,但距离和时间的冲刷,以及家族内部那种心照不宣的“遗忘”氛围,让她也逐渐习惯了没有这个弟弟存在的家庭生活。她甚至偶尔会庆幸,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冲动,庆幸自己依旧是嵇家受宠的大小姐。

她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烂在心里,随着时间埋葬。

直到此刻,被嵇承越用这样平静无波的眼神注视着,用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揭穿。

嵇漱羽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总是带着精明和些许傲慢的美丽眼眸,此刻被难以置信充斥,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你...”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不成调,“你...都知道?你...你当时...也在?”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听到了?他看到了帷幕下的她?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当时就知道,还是后来查到的?

嵇承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愤怒或者怨恨,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她。这种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嵇漱羽无地自容,仿佛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嵇漱羽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说她当时也很害怕,很年轻,想说她后来也后悔过,但所有的言语在触及嵇承越冰冷的平静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哽咽。

她终于意识到,她早已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资格,也永远弥补不了那道因她沉默而加深的伤痕。

嵇承越看着她瞬间崩溃的神情,眼底最后一丝对于亲情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微微偏过头,不再看她,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逐客令再次下达,比之前更加决绝,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嵇漱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嵇承越一眼,仓皇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公寓大门。

听见关门声,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假装翻找文件的褚吟,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带着一丝担忧,轻轻推开门走了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嵇承越一个人。

他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她,面向着玄关的方向,身影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孤寂。肩膀的线条紧绷着,仿佛刚刚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承担了更多。

褚吟的心微微揪紧。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而微凉的背脊上。

“她走了?”她轻声问,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

“嗯。”嵇承越低低应了一声,覆盖住她交叠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温热。

两个人沉默地相拥了片刻,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对峙的硝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释然。

良久,嵇承越缓缓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语带调侃地低声问她,“文件找到了吗?”

褚吟身体一僵,脸颊瞬间爆红,磕巴着说:“...没有。可能...可能落在公司了。”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满是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傻瓜。”

他什么都明白。

明白她根本不是忘了什么文件,定是因为看到了群里的消息,担心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跑回来。

这个认知让褚吟眼眶一热,所有强装镇定的伪装瞬间瓦解。

“我——”她抬起头,想解释,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不用说了,”嵇承越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我都知道。”

“谢谢你回来。”他轻声说,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

褚吟鼻子一酸,用力摇了摇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没事就好。”

又待了会儿,窗外的天色愈发浓郁,临近傍晚。嵇承越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向厨房,“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褚吟跟着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已经打开冰箱门,连忙摇头拒绝,“不吃了,时间有点赶,我得出发去机场了。”

嵇承越动作顿住,冰箱里冷白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沉默地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工作要紧。”

他理解,也支持。

只是那份因她归来而被短暂驱散的失落,又悄无声息地重新聚拢。

两个人一起走到玄关。

褚吟换好鞋,直起身,理了理有些微皱的衣摆,伸手去拉门把手,“那我走啦?”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手腕却突然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道握住。

她讶然回头,还没看清,整个人就被拉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嵇承越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力道有些大,带着一种无声的依恋。

安静的玄关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松开一些,低下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有些怔忪的脸,开口,“怎么办,褚吟...”

他停了三五秒,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你还没出门,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撞在褚吟的心尖上。酸涩与甜蜜交织成汹涌的潮水,立刻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想起早上临出门前,嵇承越默不作声地帮她检查行李,把琐碎小物塞进她随身背的那只包包的侧袋,动作细致,嘴唇却一直微微抿着。当时只觉得他周到,现在回味起来,那沉默里分明藏着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依恋。

下一秒,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良久,唇分。

褚吟气息微喘,脸颊绯红。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嵇承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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