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华为期三天紧凑的工作日程终于落下帷幕。
傍晚时分, 褚吟和周北北从位于普华著名古城区景观河畔的最后一间分店走出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古朴的街巷与现代的灯影交织, 别有一番韵味。连日的奔波让周北北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一边查看手机上的航班信息, 一边习惯性地问道:“老板,我现在订明天回京市的机票?上午还是下午的航班比较合适?”
褚吟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不远处潺潺的流水,以及河对岸灯火阑珊的古老建筑群,晚风拂过,带来一丝水汽的清凉。她脑海中浮现的, 却是这三天里,嵇承越安静待在酒店处理他自己工作,或是偶尔在她晚归时,陪她在附近散散步的画面。
他似乎很享受这里不同于京市的缓慢节奏。
“先不用订了,”褚吟收回目光,对周北北笑了笑,“这几天辛苦了, 给你放个短假, 你也可以在普华逛逛,或者直接回家休息。回京的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周北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利落地收起手机,“明白!那老板,您好好玩,有事随时联系我!”
她非常识趣地没有多问, 心里却为褚吟感到高兴。
目送周北北离开,褚吟独自站在河边,深吸了一口带着水乡湿润气息的空气,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嵇承越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忙完了?”嵇承越低沉的声音传来,背景安静,应该还在酒店。
“嗯,刚结束,”褚吟听着他的声音,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嵇少爷,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安排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随即响起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安排?褚总有什么指教?”
褚吟看着河面上摇曳的灯影,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指教不敢当。就是想问问,嵇少爷愿不愿意...在普华多留几天?就当是...度假。”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就我们两个。”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略微长了些。
就在褚吟的心微微提起时,嵇承越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晰,也带着更明显的愉悦,“求之不得。”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褚吟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河岸边的灯火还要明亮,“那说好了!你在酒店吗?我马上回去!”
“嗯,”嵇承越应道,声音里含着纵容,“不急,路上小心。我等你。”
挂了电话,褚吟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日工作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假期计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雀跃的期待。她没有叫车,而是沿着河岸,慢慢地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享受着这难得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静谧夜晚的序曲。
回到下榻的酒店,推开套房的房门,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嵇承越正站在客厅的餐桌前,一旁的侍应生正将最后一道摆盘精致的本地特色菜轻轻放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可口的小菜,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回来了?”他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自然地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正好,吃饭。你这两天忙,都没好好吃东西。”
褚吟看着满桌显然是他特意吩咐酒店准备的、合她口味的菜肴,心头暖烘烘的。她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温润鲜香的蟹粉豆腐羹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嗯...好吃。你怎么知道我没好好吃饭?”
嵇承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鲥鱼最嫩滑的鱼腹肉,“你忙起来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
褚吟咬着鲜美的鱼肉,心里那点因为被他看穿而产生的细微窘迫,很快被更多的甜蜜取代。她抬头看着他,灯光下,他专注为她布菜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和他待在普华,哪里也不去,似乎也很好。
“我们明天去哪里?”她咽下食物,兴致勃勃地问。
“你定,”嵇承越将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眼神温柔,“我都行。”
“那...我们去坐乌篷船吧?听说清晨的河道特别安静,很有味道,”褚吟提议道,眼里闪着光。她记得之前散步时看到过,那是普华水乡的经典项目。
“好。”嵇承越点头。
“还要去那个很有名的私家园林,叫‘隐庐’的,据说一步一景,虽然小但特别精致。”
“好。”
“晚上可以去古街逛逛,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和当地小吃...”
“都听你的。”
他几乎是无条件地附和着她的每一个提议,眼神始终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带着全然的纵容和宠溺。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漫长。
饭后,两个人并肩站在套房宽敞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普华古城的夜景。鳞次栉比的古老屋瓦在夜色中勾勒出绵延起伏的轮廓,檐下的灯笼和现代灯带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倒映在沉静的河道里,如梦似幻。
“这里...真的很舒服。”褚吟靠在嵇承越身侧,轻声感叹。离开了京市那种快节奏和无形压力的环境,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轻盈起来。
嵇承越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嗯。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震动。褚吟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圆满。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像一对普通的情侣,沉浸在普华的柔情蜜意里。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大亮,他们便登上了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夫戴着斗笠,不紧不慢地摇着橹,小船破开平静如镜的河面,荡开层层涟漪。两岸是白墙黛瓦的古老建筑,偶尔有早起的居民在河边洗漱,或是打开临河的窗扉。水声、橹声、偶尔传来的吴侬软语,交织成一幅生动而宁静的水墨画。
褚吟靠在嵇承越怀里,身上盖着他带来的薄毯,看着雾气氤氲的河面,只觉得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嵇承越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拿着相机,偶尔捕捉下她侧头看风景的瞬间,或是河岸旁有趣的一隅。
上午,他们去了“隐庐”。果然如传闻般精巧,假山、池水、亭台、花木,布局得宜,移步换景。褚吟对着一处漏窗外的竹影看得入神,嵇承越便安静地陪在一旁,直到她回过神来,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惊叹的笑容。
下午,他们随意找了家临河的茶馆,泡上一壶当地的碧螺春,听着评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窗外的船来船往,享受这难得的闲适。
傍晚,华灯初上,他们携手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古街上。褚吟对街边各种卖手工艺品和小吃的店铺充满了好奇,看到一个做糖人的老爷爷,能站着看半天。嵇承越便耐心陪着,在她对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兔子”糖人表现出喜爱时,毫不犹豫地买下来递到她手里。
褚吟举着那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糖兔子,笑得像个孩子,转头递到他唇边,“你尝尝。”
嵇承越看着递到唇边晶莹剔透的糖兔子,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
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让褚吟瞬间反应过来,举着糖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记忆的闸门瞬间闪回到婚前两家人初次正式见面的那个晚上。
席间闲聊时,谢婉华曾笑着提起,语气带着点母亲特有的、对孩子习惯的熟稔,“阿越,你从小到大不是从不吃甜食吗?”
这话当时褚吟是听见了的,只是那时两人关系疏离,她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在一起,她见过他陪她喝过几口杨枝甘露,也吃过四中附近的那家的桂花酒酿圆子,虽然每次都是浅尝辄止,但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里,竟完全忽略了他那份出于迁就的克制,下意识以为他只是不那么热衷,而非彻底的排斥。
就在褚吟眼神黯淡,准备收回手的那一刻,嵇承越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在那只糖兔子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嵇承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仿佛无事发生。他甚至对她笑了笑,声音依旧温和,“很甜。”
可褚吟看得分明。
他吞咽的动作有些勉强,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忍耐。他不是在品尝,他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为了让她开心而必须完成的任务。
褚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了。
她又想起谢婉华后面说的,那些被她当做寻常家常话忽略的细节。
“...以前读书,我常跟着厨房给他和阿羽准备糕点,他明明不想吃,又怕我会不开心,就全带到学校分给了同学,回来还骗我说是他自己吃光的,把我乐坏了...”
褚吟看着嵇承越明明不适应却强装无事的表情,心里又酸又软,像被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她没有戳穿他这笨拙的“谎言”,也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就着他咬过的地方,自己也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后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点娇嗔的嫌弃,“唔...好像是有点太甜了,齁嗓子。”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剩下的糖人拿开,不再递给他,转而牵起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卖鲜榨果汁的小摊,“走了这么久,口好渴,我们去买杯果汁喝吧?要不加冰的,清爽一点。”
嵇承越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她看穿了他的勉强,却没有说破,只是用这样一种温柔的方式,全了他的心意,也解了他的围。一股暖流无声地漫过心田,驱散了口腔里残留的甜腻。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声应道:“好。”
两人买了两杯冰镇的青柠汁,清爽的酸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之前的甜腻。他们继续沿着古街漫步,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糖人。
晚风轻柔,灯火阑珊。
走了一段,嵇承越忽然开口,声音在喧嚣的市井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光。
“其实...十六岁以前,我也是幸福过的。”
褚吟脚步未停,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侧耳倾听,做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那时候,只要我写好一幅字,爷爷就会把我叫到书房,指着某一处笔画仔细点评,若是得了句‘有筋骨’,便能换来他书案上那方他最珍视的歙砚,让我磨上一刻钟的墨,”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若是临摹整篇得了优等,他便允我进他的私藏阁,选一本喜欢的碑帖拓本,带回去临习半月。”
“爸那时忙,但每次出差回来,行李箱里总少不了给我带的礼物。有时是限量版的模型,有时是稀奇古怪的矿石标本。他会拉着我,坐在客厅地毯上,一件件拆开,跟我讲他在外面遇到的趣事。”
“妈...”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怅然,“她喜欢研究各种食谱,尤其是甜点。厨房里总飘着烤蛋糕或者炖糖水的香气。她做了新的点心,总会第一个端给我和...嵇漱羽。”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流淌的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那时候我发现,只要我把她做的点心吃完,哪怕其实并不合口味,她也会显得特别高兴,会摸摸我的头,眼睛弯起来,”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属于遥远过去的、纯粹的温暖,“那时候觉得,迁就别人,看到他们开心,好像...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反倒拒绝,才会让那份开心消失。”
他的话音落下,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褚吟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年幼的、敏感又渴望爱的嵇承越,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人的情绪,如何用压抑自己的真实喜好,去换取那一点点弥足珍贵的温情和认可。
褚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拥住了他。
她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以后我会对你好”。那些言语在这样剖白的往事面前,都显得过于轻飘。
她只是用力地抱紧他,像要驱散那些回忆尽头必然跟随而来的寒意,然后抬起头,在周围无人注意的阴影里,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
“嵇承越,”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以后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她抬起头,在朦胧的光线里看进他的眼睛,“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在我这里,你就算拒绝,我也会永远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