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承越那句“我考虑考虑”在郑允之听来, 基本就等于“我会带她去”。他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我懂的”灿烂笑容,识趣地不再纠缠,拍了拍嵇承越的肩膀, “得嘞!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上七点, 兰亭苑, 恭候你们两口子大驾!”
说完,他利落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冲嵇承越挥了挥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那辆扎眼的跑车上, 一脚油门,汇入了车流。
嵇承越看着郑允之的车尾灯消失,这才重新靠回椅背,对司机道:“回锦耀。”
回到公寓,已是华灯初上。
嵇承越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一同涌来,瞬间驱散了室外初秋的微凉。褚吟正穿着舒适的家居服, 端着两份摆盘精致的意面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他,立刻咧嘴笑了起来。
“回来啦?刚好,吃饭。”
她将盘子放在餐桌上, 动作十分自然流畅,哪儿还看得出半点下厨小废物的样子。
嵇承越心头一暖,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做?”
“偶尔也让我展现一下贤惠的一面嘛,再说这个又不难,肉酱都是现成的,”褚吟笑着推开他,“快去洗手。”
餐桌上,两个人边吃边聊着各自今天的琐事。
气氛温馨融洽,嵇承越看着对面眉眼柔和的褚吟,忽然就想起了郑允之的提议。
他放下叉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郑允之今天拦着我,说这周六有个同学聚会,非让我去。”
“同学聚会?”褚吟眨了眨眼,“那你去吗?”
“我答应了,”嵇承越点头,随即,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用一种暗含期待的口吻询问她,“你想不想一起去?”
褚吟拿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语气带着点好奇,“你什么时候的同学?”
“初中。”嵇承越答道。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褚吟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虽然她迅速低下头,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面条掩饰了过去,但那短暂的凝滞,像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虽然涟漪极小,却真实存在。
嵇承越正沉浸在邀请她一同前往的念头里,并未捕捉到她这刹那的异样。
“初中啊...”褚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轻快的调侃,“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们同学聚会,我去干嘛?杵在那里当花瓶,影响你们怀念青春吗?”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笑容,“而且,我这个双休日可能要加班,得去公司盯一下普华项目后续的落地情况,时间上有点冲突。”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过旁边的果蔬汁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情绪变化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你就自己去呗,跟老同学好好聚聚,放松一下,”她放下水杯,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我在家等你回来。”
嵇承越看着她,心底那点期待微微落空。
他原本想象着带着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场景,此刻被她干脆的拒绝轻轻戳破。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那是他的初中同学圈,对她而言确实陌生,她不想去也正常。
“好吧,”他点了点头,话里的遗憾掩饰得很好,“那我自己去应付一下。”
褚吟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面,再开口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好似适才那段关于同学聚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在她低垂的眼睫下,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悄然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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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到了周六。
褚吟一大早就出了门,资料抱了一大摞,笔电和平板都塞入包包,限量版的Birkin霎时变得鼓鼓囊囊。
偌大的公寓顿时变得冷清起来。
临近中午,就在嵇承越犹豫是否要准备份便当,特地跑趟HeartC“献殷勤”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沈词一身闲适地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精致食盒、穿着专业厨师服的中年男人。
“就知道你在家,”沈词笑着径自走进来,示意身后的厨师开始布置餐台,“新请的私厨,淮扬菜一绝。一个人吃饭太无趣,想着你这儿肯定冷清,过来搭个伙,这钱才算花得值当。”
嵇承越挑眉,看着沈词熟门熟路地指挥若定,倒也没阻拦。沈词这人,看似温和疏离,实则心细如发,最懂分寸,他挑这个时候来,多半是看出他这几日“独守空房”的寥落。
餐台很快布置妥当,几道精致的淮扬菜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沈词坐下,状似无意地问道:“叫褚吟回来一起吃?”
嵇承越给自己倒了杯水,“她今天去公司加班,普华项目后续,事情多,估计就在公司解决了。”
“加班?”沈词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些许诧异,“不能吧?我来的路上,还看见她了。”
嵇承越抬眼看他。
“就在你们小区旁边的那家咖啡店啊,”沈词回忆着,“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抱着个平板看得挺投入。我当时带着师傅,没好过去打招呼,还以为她是怕在家影响你休息,特意出去放松一下呢。”
话音落下,餐厅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只有私厨师傅摆放碗碟的轻微磕碰声,以及空气中浮动的食物香气。
嵇承越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关节处微微泛白。
加班?
在楼下的咖啡馆?
所以,她早上抱着那一大摞资料,风风火火地说要去公司,结果却出现在了离家不到五百米的咖啡馆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她不想去同学聚会,他理解。
她说要加班,他也信了。
可她为什么要撒谎?
仅仅是为了不去那个聚会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沈词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咳,”他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可能...是我看错了?”
嵇承越没说话,他放下水杯,站起身,径直走向玄关。
“阿越?”沈词跟着站起来。
“你慢慢吃,”嵇承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出去一下。”
-
咖啡店内,舒缓的音乐流淌。
褚吟确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快要见底的拿铁,平板电脑支着,屏幕上播放着一部最近大热的都市情感剧。她戴着耳机,眼神却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着圈。
剧本很精彩,演员演技也在线,但她却有点看不进去。
嵇承越初中同学聚会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绪。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模糊画面,伴随着“初中”这个关键词,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对那时候的嵇承越印象并不深刻,只大概记得他一直是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她比他低两级,偶尔在校园里遇见,身边从不缺少注目和议论。
正当她的思绪越飘越远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褚吟下意识抬头,当看清站在桌边的人时,她瞳孔微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嵇承越?”她下意识地按熄了平板屏幕,摘下一只耳机,“你怎么来了?”
嵇承越站在桌边,高大的身影无形中带来一股压迫感。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沉静地扫过她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和明显处于待机状态的平板屏幕,最后定格在她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带着一丝慌乱的脸上。
“公司加班?”他开口,“在楼下的咖啡馆里?”
褚吟的心猛地一沉,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但在嵇承越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临时编造的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得不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拿咖啡杯,一声不吭。
半晌,嵇承越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褚吟,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比质问更让人心慌。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执拗,是他以前很少在她面前显露的。
褚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反驳:“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工作......”
她指了指面前的平板,底气却明显不足。
“工作?”嵇承越的视线扫过那黑掉的屏幕,又回到她有些躲闪的眼睛上,“在咖啡店看视频工作?还是说,你所谓的‘加班’,就是换个地方待着,只是为了避开我,或者...避开今晚的聚会?”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敲在褚吟的心上:“为什么?不想去可以直说,我不会勉强你。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加班’这种借口?”
他的追问一步紧似一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尖锐。
褚吟从未见过他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尤其是在这件事上。那种非要撕开一切表象,看清内里真相的架势,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委屈。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
“嵇承越!”褚吟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拔高,显然是一副被逼到角落的烦躁摸样,“你够了没有?我就是不想去,怎么了?我不想参加你的同学聚会,不想去应付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不想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议论!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胸口微微起伏,眼圈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是,我撒谎了,我骗了你!我没去公司加班,我就是故意躲出来的!因为我就是不想去!这样你满意了吗?非要问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连珠炮似的话语砸向嵇承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嵇承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他没见过这样直接,甚至带着点尖锐的愤怒的褚吟。这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步步紧逼,或许真的越界了,触碰到了她某个不愿意被触及的点。
褚吟吼完那一通,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嵇承越怔住的神情,以及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无措,满腔的火气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抱歉,”她忙不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他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指,“嵇承越,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的。我只是...我......”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复杂难言的心结。
嵇承越依旧沉默着,没有甩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回应,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褚吟用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握紧他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道歉。
“是我不好,”她放软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懊悔,“我不该骗你,更不该冲你发脾气。你问我...是关心我,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里带着恳求,“嵇承越,你别生气,好不好?”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道歉的模样,嵇承越心头那点窒闷和不解,彻底被一种汹涌的心疼所取代。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该道歉的是我。”他低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责。
褚吟一愣,抬眼看他。
嵇承越凝视着她,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探究和压迫,只剩下全然的柔和与自责,“是我太着急,太想让你融入我的过去,却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他的道歉如此诚恳,没有丝毫勉强,让褚吟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鼻子一酸,连忙摇头,“不是的,是我不好,我不该撒谎...”
“那我们扯平了?”嵇承越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褚吟用力点头,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重新变得温暖。
褚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点别扭和委屈,在他温和的注视和掌心的温度里,渐渐消散。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带着点补偿的意味,“那个...聚会是晚上七点对吧?”
嵇承越点了点头,“嗯,兰亭苑。”
“那你结束的时候...”褚吟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给我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这话她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嵇承越却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动容所取代。他握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确认道:“...真去接我?”
他那副带着点不敢置信,又隐隐透着惊喜的样子,让褚吟心里那点残余的涩意彻底化成了绕指柔。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下巴微扬,故意用一种带着点儿小傲娇的语气说道:“当然是真的!”
嵇承越深深地望着她,眼底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亮得惊人,嘴角也跟着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而缱绻,“那我等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难得的、孩子气的强调,“说好了,不准反悔。”
“不反悔,”褚吟也笑了,伸出小拇指,“拉钩?”
嵇承越看着她那纤细白皙的小指,眼底笑意更深,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她紧紧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