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兰亭苑内灯火通明。
嵇承越到得不早不晚,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走进预订的大包厢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十几年光阴流转, 当初青涩的少年们大多已步入社会, 沾染了世故, 但此刻相聚,依稀还能辨出几分旧日模样。
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喧嚣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包厢内有一刹那的安静,随即是更加热烈的喧哗。
“哎哟!看看谁来了!嵇承越!我们的大忙人总算肯赏脸了!”当年的班长,如今已微微发福, 热情地迎上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承越,好久不见!”
“越哥!这边坐!”
招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低低的惊叹和窃窃私语。无他,如今的嵇承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冷孤峭,沉淀出一种更为内敛深沉的魅力,衣着看似简约, 细节处却透着不言而喻的矜贵, 与在场多数人形成了无形的壁垒。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一一回应着众人的寒暄,目光却疏离地扫过全场, 并未在任何一张过于热情的面孔上过多停留。
郑允之早就到了,挤在人群里冲他挤眉弄眼。
嵇承越没理他,在预留的位置坐下。
很快,话题便围绕着他展开。
“承越,你现在可是不得了, SIM的创始人!咱们这帮老同学里,就数你混得最风生水起!”有人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语气带着恭维。
“是啊,当年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果然!”
“听说SIM最近又有大动作?以后有机会可得带带老同学啊!”
嵇承越端起面前的茶杯,神色平淡,“运气而已。”
他晃了晃茶杯,“伤愈不久,医生叮嘱忌酒,以茶代酒,见谅。”
众人自然连声说没关系。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回忆着初中时的糗事,聊着各自的近况。几个打扮入时、妆容精致的女同学,目光似有若无地总往嵇承越这边飘。
当年嵇承越就是学校里遥不可及的风云人物,家世、长相、成绩无一不是顶尖,是无数女生青春梦里的一抹亮色。如今他身份更甚,那份成熟男人的魅力更是让人心折。
一个穿着香槟色连衣裙、身姿窈窕的女人,在同伴的怂恿下,端着酒杯,袅袅娜娜地走到嵇承越身边空着的位子坐下——那是郑允之故意留出来,原本属于褚吟的位置。
“嵇承越,还记得我吗?我是林薇,以前坐你斜后方的,” 她声音柔美,眼波流转,“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嵇承越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下头,“你好。”
林薇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那份刻意营造的熟稔在嵇承越疏淡的态度下,显得有些无处着力。她试着又找了几个话题,从回忆校园趣事到询问近况,嵇承越的回答始终维持在客气而简洁的范畴,既不冷场,也绝无深入交流的可能。
最终,林薇端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有些讪讪地站起身,找了个借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同伴投来询问的目光,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心思活络的便也歇了上前攀谈的心思。有人笑着打圆场,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得,咱们嵇少爷还是老样子,这生人勿近的气场十年如一日。当年班里班外,多少小姑娘前仆后继的,就没见他对谁多看过两眼,白白伤了多少芳心啊!”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和附和。
“可不是嘛!我记得那会儿三班的班花,天天掐着点在我们班门口等他,就为了递瓶水,结果人嵇承越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还有那次圣诞晚会,多少女生想请他跳舞,他倒好,直接在礼堂角落看了一晚上书!”
话题一下子聚焦到了嵇承越身上,带着某种对过往青春萌动的集体追忆和试探。
嵇承越微微蹙眉,对这种话题显然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厌烦。他正要开口,郑允之却抢先一步,笑嘻嘻地打断:“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干嘛!咱们嵇少爷现在可是名草有主的人了!你们可别瞎起哄啊!”
“名草有主?”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真的假的?嵇承越你谈恋爱了?”
“什么时候谈的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是哪家的千金?肯定特别优秀吧!”
......
嵇承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和好奇目光的聚焦下,终于抬起眼。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是。”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郑允之都诧异地看向他。
不是谈恋爱?那郑允之刚才说的“名草有主”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短暂的、弥漫着困惑的寂静中,嵇承越的视线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问号的脸,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开口,“是结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包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和难以置信之中。举到半空的酒杯停住了,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连背景音乐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结...结婚了?!
那个在整个青春期都对异性保持着礼貌却绝对疏离,被无数人私下猜测是不是根本对感情没兴趣的嵇承越,居然...不声不响地...结婚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哗然。
“我的天!”
“什么时候的事?!”
“嵇承越你太不够意思了!结婚都不通知老同学!”
“新娘是谁啊?快说说!能把我们嵇大神收入囊中,肯定不是凡人!”
郑允之也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是憋不住的笑,冲嵇承越竖了个大拇指。
“是谁啊?承越,快别卖关子了!”班长代表所有人发出了急切的心声。
“就是!怎么今天不带着一起来?也太神秘了!”
嵇承越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今天有点事,” 他顿了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她说晚点会来接我。”
“来接你?!”
就在这新一轮的震惊中,嵇承越不再多言,只是顺势将端着的茶杯递到唇边,浅浅地呷了一口。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宴会厅明亮的灯光恰好清晰地映照在他左手之上——
只见那线条好看的无名指根部,一枚设计简洁却质感非凡的铂金戒指,正稳稳地圈在那里,闪烁着低调而毋庸置疑的光芒。
刚才所有的猜测和怀疑,在这枚实实在在的戒指面前,不攻自破。
他是真的结婚了。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几乎紧紧围绕着嵇承越和他那位神秘的妻子展开。只是嵇承越显然没有满足大家好奇心的打算,对于任何试探性的问题,都只以最简洁的方式回应,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但他看的次数,明显比刚才多了。
聚会很快接近尾声,有人提议转场去KTV,得到不少响应。
“承越,一起吧?这才几点!” 班长热情地邀请。
嵇承越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盘上指向九点的指针,正准备开口拒绝。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刹那间,嵇承越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无法伪装的柔和与专注。
他甚至没有立刻接起,只是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个瞬间的眼神,温柔得能让最坚硬的冰雪消融。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道别,然后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包厢外走去。
“喂?......嗯,结束了。......好,我这就出来。”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包厢里所有人从未听过的低沉、耐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
有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跟在了后面,想亲眼看看,能让嵇承越这样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兰亭苑门口,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嵇承越快步走出来,目光在门口停驻的车流中迅速搜寻,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一辆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银色轿车旁。
车门边,倚着一个身姿高挑纤细的身影。
褚吟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围着柔软的羊绒围巾,双手插在衣袋里,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夜空稀疏的星子。路灯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夜风吹动她利落的短发,侧脸线条优美而安静。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到嵇承越的那一秒,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清浅却明澈的笑容。
嵇承越加快脚步,几乎是瞬息间就走到了她面前。
“等很久了?”他低头问她,声音还是刚才在电话里的那种,只对她一个人使用的温柔。
“刚到,”褚吟摇摇头,很自然地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衬衫领口,动作熟稔亲昵,“都结束了?”
“嗯。”
嵇承越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俯下身,额头快要抵上她的,想要用唇瓣触碰到一下那抹思念的温软。
“咔哒。”
一声轻响,身旁轿车的副驾驶门突然被推开。
两人俱是一怔,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代菡利落地从车里钻了出来,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看好戏的笑容,眼神在嵇承越和褚吟之间来回扫视,语气促狭,“哎哟喂!我是不是出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二位了?”
褚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想把手从嵇承越掌心抽出来,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瞪了代菡一眼,“你别说话!”
嵇承越看着突然出现的代菡,带着询问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褚吟。
褚吟立刻会意,解释道:“哦,忘了跟你说,晚上我跟代菡约了饭,想着你们这边差不多结束了,就顺路一起过来了。”
代菡笑着凑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褚吟,然后看向嵇承越,“对了,嵇少爷,郑允之在做什么啊?打他电话也不接,在里面乐不思蜀了?”
嵇承越闻言,朝身后瞥了一眼,“里面有点乱,应该是没看见。”
“我就知道!”代菡撇撇嘴,“那麻烦嵇少爷再辛苦一趟?帮我把他拎出来?”
嵇承越低头看向褚吟,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褚吟推了推他,“快去快回。”
“嗯,”嵇承越应了一声,松开她的手,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进了兰亭苑那灯火通明的大门。
万没想到出来时走的那条路被一大堆刚到的货物堵住了,嵇承越不得不换了条较远的小路。回廊幽深,光线昏黄,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刚绕过一个转角,一阵略显激动的议论声便隐约传来。
“居然是褚吟!”
“怎么会是她?”
嵇承越脚步未停,面色淡漠,对这种背后议论并无兴趣,只想尽快找到郑允之然后离开。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那个虚掩着门的休息室时,里面突然拔高的声音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你说,褚吟现在跟嵇承越结婚了,会不会把当年那件事告诉他?” 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担忧和试探。
嵇承越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注意力瞬间被牢牢抓住。他不动声色地向墙边的阴影处挪了半步,将自己更好地隐匿起来,静默地听着。
“告诉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不屑和莫名的底气,“当年可是她自己傻乎乎相信了那条短信,大晚上跑到后花园去等,结果呢?等到校门关了都没见到人,听说后来还是翻墙走的,狼狈死了!这种丢人的事,她好意思跟嵇承越说?”
先前那个女声似乎松了口气,接着又带上了一丝得意,“哼,我当时看见她来给嵇承越送便当,就知道两个人之间绝对不简单。”
“所以我当时灵机一动,就用嵇承越的名义给她发了条短信,约她晚上在后花园见。没想到她还真去了!哈哈,你在旁边看着的吧?她是不是等了好久?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想想就好笑。”
“可不是嘛!躲在树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从傍晚等到天黑,蚊子都不知道喂饱了多少。后来发现被耍了,那表情...啧,真是精彩。”
嵇承越站在阴影里,身形僵硬。
是了,他想起来了。
那应该是初三临近毕业前的一段时间。母亲谢婉华那阵子不知为何,突然对钻研厨艺产生了浓厚兴趣,尤其热衷于制作各种便当。有几次,她确实拜托过褚吟,顺路将便当带到学校给他。
当时他和褚吟算什么?连熟稔都谈不上,仅仅是知道彼此的存在,偶尔碰上,点头之交而已。他收到便当,礼貌道谢,仅此而已。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仔细看过那时褚吟的表情,或许看了,但也只当是寻常。
原来,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时候,曾有人以他的名义,对她进行了一场如此恶劣的捉弄。
而褚吟......
倏然间,嵇承越忽然就全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初中毕业后,他被匆忙送出国,期间偶尔会回来,再次见到褚吟时,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本能的疏离与敌意是从何而来。
那时他只觉莫名,以为她是大小姐脾气使然。
却从未想过,根源竟埋藏得这样早,这样深,是这样一场荒唐又伤人的误会。
她当年去后花园,是因为相信了那条短信是他发的。
她在那里等了多久?从傍晚到天黑......
听着那些女人的描述,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少女在越来越深的暮色和蚊虫叮咬中,从期盼到困惑,从困惑到焦急,最后意识到被戏弄时的难堪、愤怒与委屈。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们觉得她和他之间“不简单”,仅仅是因为她受他母亲所托,给他送了几次便当。
她就这么无辜地,被他牵连,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所以,她后来那些明显的敌意,不是无缘无故。那是一个少女自尊受损后,竖起的尖锐的刺。
心脏传来一阵密集的刺痛,为那个当年孤立无援、独自承受了所有难堪的褚吟,也为这阴差阳错、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真相。
休息室里的谈笑声还在继续,带着令人作呕的幸灾乐祸。
嵇承越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冽。他缓缓从阴影中迈出脚步,不再是隐匿的倾听者,而是带着一身无形却足以冻结空气的低压,径直走向那间虚掩着门的休息室。
“吱呀”一声,他没有任何犹豫,推开了门。
室内原本轻松嬉笑的气氛戛然而止。
“嵇...嵇承越?”其中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们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嵇承越缓步走进休息室,开口,“聊得挺开心?”
话落,几个女人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们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聊聊...”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试图辩解。
“随便聊聊?”嵇承越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聊我太太初中时,是怎么因为一条冒充我名义发出的短信,在蚊虫肆虐的后花园空等到深夜,最后不得不翻墙离开的趣事?”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们刚才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带着恶意的谈笑,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两个女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是的,嵇承越,你听我们解释...”另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慌乱地摆手,“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开的玩笑...”
“玩笑?”嵇承越微微偏头,目光终于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冷峭,“以伤害他人自尊为乐,以旁观他人狼狈为趣,这就是你们定义的‘玩笑’?”
他往前逼近一步,明明姿态依旧从容,却让那几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下意识地后退。
“我竟不知道,诸位还有这样的‘雅兴’,”他的视线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她们惨白的脸,“看来这些年,诸位的心智,还停留在初中阶段,毫无长进。”
这话已是毫不留情的羞辱。
几人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羞愤难当,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嵇承越不再看她们,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想,以SIM目前的体量和影响力,足够让诸位以及诸位的家人,充分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