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海急忙解释道:“我在问话呢, 没看手机。”
林萍萍说:“我没什么意思,你别多想,我只是联系不到你有点担心而已。既然你活着, 那就好好工作吧。”
“好的好的,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告诉你。”林萍萍说着,就把电话挂了。
武海觉得奇怪, 难道林萍萍有千里眼, 看见自己在跟其他女生吃饭?
想一想还是不太对, 他跟其他女生吃饭, 她为什么生气?难道是……吃醋了?
武海傻呵呵地笑起来,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拨通了魏以铭的电话。
“傻笑什么呢,抓到凶手了?”魏以铭在电话里问。
“啊?还没有。”武海立刻恢复正常, 汇报说, “我刚刚得到消息,许朵不见了,我想她是重要证人,会不会是出事了?”
“没出事, 她现在在我这儿。”
“哎?”
“许朵的婆婆,伍秀英, 今天下午去世了, 所以许朵自己来警察局投案自首。”
“我怎么听不懂?魏队, 她婆婆去世跟她自首有什么关系?”
“她之前说的, 只要她婆婆死了, 她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 我等会儿来审讯她。”
魏以铭挂了电话, 留武海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他被冷风吹了一会儿, 冻得不行, 决定找一个网吧呆着,正好去了解一下黄琴的身份背景。
*
警局里,许朵坐在魏以铭对面,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小几天没见,她就像完全换歌了一个人是的。
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的裘皮大衣,头发烫染成浅咖啡色的大波浪卷,脸上还画了妆。魏以铭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了一分钟,终于确定面前这个时髦女人就是许朵。
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人是怎么能再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化如此巨大。
“警察同志,俺俩都熟了,就不客套了。俺叫许朵,原名许大花,安徽胡家村人,十三年前来到南京打工,从刚开始的一楼服务生,一直混到大厦负责人。警察同志,你知道俺为什么能爬这么高吗?”她突然变得这样侃侃而谈并且热情客套,让人很不适应。
“为什么?”魏以铭顺着她的话问。
“因为我远离了我家那群垃圾!”许朵哈哈大笑起来,“现在老太婆也死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回老家了,我每年回去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跟她吵架,吵得她崩溃,吵得她要报警让人来抓我,我才会开开心心地回来。”
“你跟她之间有矛盾?”
“矛盾?要仅仅是矛盾也就算了,我恨她,是她害的我一家不得安宁,她现在死得早,也是老天有眼!”
许朵说着,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她把裘皮大衣脱下放到一边,连续喝了三杯水,才开始说她跟伍秀英之间的事。
*
如果没有看过太阳,也就不会厌弃地狱。
许朵今年三十五岁,没有家庭,是个女强人,“大龄剩女”、“娶凤姐都不会娶她”是别人给她的贴牌。大厦里的人见了她,都要绕着走,他们觉得这个神经质的女人,脑子里恐怕除了工作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女人,肯定有毛病!”大家是这么觉得的。
许朵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她不喜欢别人讨论自己的私事,所以也从来不做过多解释。
因为她是有相爱的人,她知道自己的铁石心肠都是迫不得已的伪装,如果那个男人还在,她也希望做一个小鸟依人的贤妻良母。
若非无奈,谁又会喜欢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许朵爱的人叫胡琥,安徽胡家村人,比她大一岁。
他们从初中开始相识,高中开始相恋,彼时他们都是学生,在那个小村庄里,他们是最有可能考上大学走去城市的孩子。
胡琥与许朵的出生都不好。
那时候胡琥家兄弟姐妹四人,拥拥挤挤在一间随时都会塌掉的木板房里,母亲病重,父亲外出做建筑工的那点小钱,全部砸进了医院。学校器重胡琥,于是给他减免了学费,许朵又时不时自助他一下,日子将就着也能过。
许朵则是一个弃婴,被一对老夫妻在村口的白果树下发现,于是本着人的良性,抱回家养了。
老夫妻做手工过活,又开了个小卖部,家里条件不错,只是当许朵无忧无虑长到十五岁时,老夫妻生了一个男孩。
亲生的,又是个男孩,许朵的地位瞬间从独生女沦落为了保姆。她倒也心甘情愿没什么怨言,毕竟老夫妻给了她生命,她应该偿还。
但到了十八岁那年,老夫妻把她卖了。没跟她商量,甚至没知会她一声,就把她以六万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事业有成”的老光棍。
许朵连夜逃跑,凄风苦雨的夜晚,她什么都没带,一心想着逃离这一场滑稽的婚姻。
她还记得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五年的小瓦房,她看见那个由自己照顾大的弟弟,刚会走路,蹒跚地跑出院子,跌倒在泥地里,还伸着小手喊着:“姐姐,姐姐!”
许朵狠狠心,不再看他,跑进了无边的夜里。
胡琥早已等在村口,准备接她离开这里。
两个刚刚成年的孩子,也不知道能去哪里,随便坐上一辆长途车,交了钱,就靠在一起看窗外凄厉的雨。
他们在等一个目的地,遥远的,建满高楼大厦的地方,那里有书上说的光怪陆离,灯红酒绿,那里没有黑夜,永远是白昼。
车把他们送到了安庆,这里比家乡好多了。
他们在长途车站附近睡了三天,胡琥在这三天里给从长途车上下来的乘客搬行李,多重的行李他都一个人扛,“不累,不累,您给个五毛钱就好,谢谢!”扛了三天,攒够了一天的住宿费。
后来他就成了长途站附近常驻的搬运工,肯吃苦,费用低,还知道照顾同行,很快混出一些名堂。
许朵在那三天里,则只是躲过了一个又一个骗子。那些人说给她服务员的工作,去了之后却要她脱衣服,她百般挣扎才逃出来。
她没把这事告诉胡琥,一来怕他伤心,二来自己也没失身,所以觉得就算了。
她后来在一个馄饨店帮工,五点起床包馄饨,六点开始煮馄饨,端碗洗碗,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馄饨店开在一所中学的对面,常有满面倦容的孩子过来用餐,吃饭时手里还拿着题目在写。
“这题选D。”有一天她看一个女孩纠结于一题很久,于是忍不住插嘴帮她。
女孩没有表示感谢,而是把桌子一掀,碗筷馄饨散了一地,她仍不解气,回头扬起手给了许朵一巴掌。
“我要你来教,你个乡下打工妹!”
馄饨店老板来拉架,为了讨好顾客,喊了店里其他员工把许朵暴打一顿,扔出了店。
当胡琥来接她下班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路边,身上都是泥,脸上都是淤青。
“如果不读书,我们会被人一辈子看不起。”许朵说。
“我在车站干得不错,兄弟们又给我找了住的地方,你以后不用住店里了。”
“那也只是个搬运工,我还是想回去读书。”
胡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留在这里可以读书吗?”
“我们没钱,也没户口,没有学校会收我们的。”
“回去了我会怎么样?”
“你住我家,不会怎么样的。”
他们草草做了打算,然后坐上一辆开往胡家村的长途车,偷偷回到了家。
距离他们离开家已经一整年了,在这一年里,胡琥的娘已因癌去世,大哥去了上海打工,三弟因为打架被学校劝退,四弟还在坚持读书,不过不出意外,高中肯定是上不了了。
他的父亲胡大虎在老婆死后从外地回来,把家里的田地卖了,又拿出一笔可观的钱,在靠近县城的地方起了一栋房子,跟大家汇报说,他要再婚了。
结婚对象是一个他在城里打工时候认识的,比他小十几岁,长得漂亮,人也能干,娶回来大家也能再有个妈妈。
家里人都反对,亲妈尸骨未寒,父亲就要娶小妈,而且他们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有建房子的钱,为什么在妈妈需要这笔钱治病的时候没有拿出来。
父亲的解释是:“你们妈已经治不好了,还不如把钱省下来干点别的。”
这个后妈就是伍秀英,一个已经结过三次婚的女人,她的生存方式就是找光棍结婚,拿彩礼,然后离婚。
到了胡大虎这里,她本想按着程序再来一次,但是胡大虎给不出彩礼钱了。
说好彩礼十万块,在他们结婚的前一天交付。
但是等到结婚的前一天,胡大虎藏在自己房间的衣柜里面的三万块不翼而飞了。
伍秀英见他没能拿出钱,当晚要走,胡大虎苦苦挽留,哭诉自己老婆死得早,又为了娶她欠了一屁股债,她要是走了,自己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骂!
但伍秀英就一个字:“钱。”没钱,她就走了。
在十天后,胡琥的四弟说出了真相,钱是被胡琥拿走了的,因为他要送许朵去读书。他为他们二人联系了一所复读学校,一年学费一千,包上本科,两个人都报了名,准备瞒着家里人,等考上大学再告诉大家。
胡大虎知道这件事后,提镰刀追到学校,从教室里把胡琥拎出来,逼他把钱交出来。
胡琥面对父亲,没有反抗,也没有交代钱的去向,只是学着电视里的人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