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时候, 人命就是钱。
胡大虎一心要娶老婆,但没有钱就没有老婆。虽然儿子也很可贵,但面前这个倔强的, 总不听话的儿子,要了还不如不要。
“你有命了不起是不?老子今天就要用你的命来换钱!”胡大虎说着,抱起胡琥就往楼下推。
胡琥读书的教室在三楼, 不算高, 所以摔不死人。胡大虎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所以才敢把儿子扔下去。
胡琥摔到楼下后, 胡大虎开始找学校负责人,要求赔偿。那时候没有装监控的意识,所以是真是假只凭当事人的一张嘴, 虽然有学生看见了真相, 但看见胡大虎手里的镰刀,一个个的就选择了闭嘴。
学校不愿意赔偿,但出于人道主义把胡琥送去了医院,并承诺负责部分医疗费。
但若是他们知道胡琥的伤将用一辈子去治疗, 他们应该就不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胡琥跌下楼,颈椎撞到花坛, 造成胸部一下永久性瘫痪, 就算做康复, 也不会有很大的效果。
胡大虎听说胡琥要一辈子躺床上, 虽然也心疼儿子, 但想到学校必须为此每月付出一笔钱, 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胡琥被胡大虎用板车运回家, 同时带回家的还有学校给的五万块钱。
他拿着这笔钱把伍秀英娶回了家, 伍秀英见可以借胡琥源源不断地问学校要钱, 也就长久地住了下来,给胡大虎生儿育女,并用要养孩子的借口,把钱全部撰在手里。
许朵则拿着胡琥偷来的三万块钱默默的地窝在学校里读书。她从不与人交流,从不出校门,不参与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
然后在一年之后,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到了合肥。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回到了胡家庄。
彼时她的养父母已经为了儿子的读书搬到了县城去,胡家庄唯一让她留恋的就只是胡琥。
胡琥瘫痪在床的这一年,是由四弟照顾的,这个少年曾经是二哥一手带大的,所以他最不舍得看见二哥受苦。
但是四弟也只能做做到喂他吃饭,替他擦身,给他端屎端尿,他不知道瘫痪在床的人需要经常翻身,否则会得褥疮,他也不知道要经常替他活动活动四肢,防止血栓,他更不知道瘫痪的人也会感到无聊,会想出门走走看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所以当许朵看见胡琥像一个年老将衰的人一样木着双眼躺在床上时,她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的身下躺着的床垫从不曾换过,溃烂的皮肤与床垫粘粘在一起,轻轻拉扯,就会让他疼痛不已。血液不通的双腿是苍白的,因为长久没有走路,肌肉萎缩,皮肤龟裂好像枯树皮。
许朵哭着说:“我考上大学了。”
胡琥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大拇指。
许朵又说:“等我毕业了,就接你去合肥,那里医疗水平高,肯定能有办法医治你!”
胡琥说:“好,你好好读书,我等你回来。”
许朵不能呆太久,她要走了。从胡家庄到合肥没有直接去的车子,她要转好几次车才能到。她没有经济来源,所以想早点去找一个可以打工的地方。
但是伍秀英困住了她,把她堵在家里,不许她走。
伍秀英问:“你以后会跟我儿结婚的吧。”
许朵点头:“我跟胡琥哥一起长大的,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那你不要彩礼吧。”
“二娘,我一分钱也不要。”
伍秀英很高兴,握着她的手喊丫头:“丫头,你是女大学生,了不起!以后一年的工资抵得上我们种一辈子庄稼!你既然决定嫁给我们老胡家了,就是我们老胡家的女儿了,以后别忘了扶持一下弟弟妹妹们。”
许朵哪能知道她的本意,只顾给胡家人留下好印象,点头说:“那是一定的,我肯定会帮衬弟弟妹妹们!”
她后来想,当初就不该说这句话,如果不答应,可能一切又是另一种结局。
第二年,伍秀英把自己的大女儿送到合肥,要许朵帮忙给她找个幼儿园读。
这个大女儿是她跟前夫的孩子,才四岁,话都说不清,伍秀英把她丢在许朵大学宿舍楼下就走人了,并留话说,大哥还没娶妻,那么她许朵就是长嫂了,长嫂如母,所以她不能不管妹妹。
好在许朵正好在一家幼儿园当帮厨,因为干活认真踏实,颇得园长喜欢,所以伍秀英的大女儿也顺利入了学。
每天早上她上课前把小女孩送去幼儿园,下午去幼儿园做工,让小女孩呆在里面玩,等下班了,再把她接回自己宿舍,哄她睡觉。
这样过了两年,小女孩幼儿园大班了,伍秀英又要去她帮忙在城里找小学给她读。
许朵实在没办法,如实跟她说:“二娘,我也只是个学生,你不能指望我什么都行。”
伍秀英说:“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还读什么狗屁大学?女孩儿读书本来就是浪费,还不如赶紧回来生个孩子!”
许朵解释道:“我读大学是为了能到大城市去,这里医疗水平高,也许有给胡琥哥治病的法子。”
伍秀英冷笑道:“治个屁,他都死了还治什么?”
“……”
许朵当晚赶回家去,才知道胡琥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就在她去见他后的一个月,他被查出肝癌晚期,与他亲身母亲一样。
胡大虎想给他治疗,毕竟这是他的孩子,而且他觉得自己有愧于他。可是家里的钱都在伍秀英手上,伍秀英要把钱留给自己的亲身孩子,所以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给胡琥治病。
胡琥在极端疼痛中死去,死时年仅二十三岁。
他被葬在妈妈的旁边,墓碑又小又简陋,像极了他的一生。
许朵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哭,她回学校办了退学,然后拎着行李去了南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她要远离那个家庭。
她那时候还没来及恨谁,陷在悲痛欲绝又无路可走的绝境里,她只希望能在漆黑无边的夜空里看见流星。
听说对着流星许愿很有用,所以她想见到流星。
她希望能回到当年在安庆打工的日子,如果能回去,她不会再说什么想读书之类的话了。
*
许朵开始了在南京的打工岁月,她在一家餐馆里做服务员,多年的起起伏伏让她学会了隐忍,再苦再累再委屈,她都不会表现出来,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心一意地工作。
她喜欢安安静静工作的感觉,安安静静洗碗,安安静静端盘子,安安静静听老板训话,安安静静看着员工之间尔虞我诈。
她会在这样的安静里,幻想自己能够结婚,能够有一个家可以让她在下班后回去。
2001年,餐厅所在的地方被化作拆迁区,据说这里要起一栋摩天大厦,将会是全国最高的建筑。
许朵的老板拿了一大笔拆迁费高高兴兴地投资其他产业,许朵和很多员工因此都失业了。
她们无家可归,工作也不好找,只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大家成群结队住一百五一个月的廉价宾馆,五个人挤一间房间,房租平摊后每个人只需要付三十块钱。
那时候许朵才不过二十五岁,算不上年轻也算不上年老,与她一起的女孩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这是一个容易迷失的年纪,在霓虹灯渐渐开始充斥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时,她们也开始不安于这小小的廉价旅馆。
有的人成了站街女,在每个寂静的夜晚,穿着暴露的站在街头,逢人就报自己的身价。
而有的,则找到了一夜暴富的活——成为代孕妈妈。
一次能赚八千,还什么都不用做!
活是由旅店老板娘张姐做中介,给大家介绍的,跟许朵挤在一间的女孩子里,五个有三个都成了代孕妈妈,终年窝在房间里吃吃喝喝,到了时间,卸货拿钱,攒满三万块,就搬出去。
除了许朵,这里基本上都成了代孕妈妈,大家过得潇洒,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有钱人,因为常年怀孕不做事,懒散已经成了习惯,就连喝水,都是指使许朵帮忙递过来。
许朵回忆那间旅馆的时候,只觉得是人间地狱。若不是她记着胡琥为她的付出,她也许也跟着沉沦了。
胡琥为了实现她要读书的心愿,付出了生命,她不允许自己糟蹋他的付出。
她要混得有声有色,她要带着他的人生活下去。
彼时丽峰大厦已经建起,正在招员工,许朵阅历丰富,虽然学历不高,但有这较长时间的餐饮业工作经验,因此很容易就被录用了。
她走出廉价旅店时,是一个节日的夜晚,她抬起头,看见天空划过一颗流星。她于是忙着许愿,可还没想好许什么,流星就消失了。
好像冥冥之中注定她与胡家人有孽缘,在她进入丽峰大厦成为酒店管理的一员后,她发现伍秀英的大女儿也来到了这里,她被应聘成了保洁员。
尘封多年的痛苦记忆在那一瞬间被唤醒,在小女孩喊她二嫂子的时候,她发誓要让那个女人付出十倍代价。
为了她原本已经近在眼前的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