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赫第一次与程威说话, 是在丽峰大厦一楼的娃娃机店里,程威正在给两个跟他约片的女孩拍照,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踩着一双蓝色AJ,教对面的女孩摆姿势。
“喂,约你一次多少钱?”秦赫问。
程威伸出手, 比了个八。
“八十?”
“八十你个头啊, 八十我喝西北风去。”程威没给他好脸色。
秦赫也不生气, 靠在娃娃机上笑道:“不至于吧, 穷到要喝西北风?实在不行我养你啊。”
程威没再理他,找他约片的人很多,最后能谈拢的寥寥无几, 都想花最少的钱拍最好的照片, 真是不把摄影师当人。
给两个客户拍照的过程里,秦赫就捧着一杯奶茶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在结束工作后,终于受不了了,拎着相机走到他面前, 说:“八百一天最低价,服装不包, 后期要加钱。”
“行吧。”秦赫把奶茶吸得哧溜响, 说, “我给你八千, 这十天你就给我一个人拍。”
程威对这比飞来横财很感兴趣, 这是他在大学毕业后收到的最多一笔钱, 为了防止上当, 他对秦赫说:“我这里是先付钱再拍照的。”
“行啊。”秦赫说。
“只拍单人, 如果是两个人, 还得令算钱。”
“行啊。”秦赫说。
“你是跟你女朋友一起吧。”
“我没女朋友,不过我给你加钱。”
“你跟你朋友一起?”
“不是,我跟你一起。”
彼时秦赫也才大学毕业,他是个花花公子,因为他家里有钱,所以不烦工作,但又觉得生活无聊,于是在丽峰大厦的娃娃机店对面开了家甜品屋,高兴的时候招呼招呼客人,无聊的时候就撑着脑袋看着对面娃娃机店里的客人。
程威经常来这里给人拍照,找他约片的都是些小女孩,三五成群的,来这里取景,要求程威拍出最活力四射的照片。
程威在休息之余,会在秦赫的甜品屋里讨杯水喝,他从没买过东西,只要白开水。
秦赫偶尔想与他聊聊天,但没来及开口,他又被等得不耐烦的女生们喊走。
他越是这样离他远去,他就越是对他感兴趣。
“拍你跟我?我们认识吗?”程威似笑非笑,他不喜欢浪费时间,收收弄弄,准备走。
虽然这是一单大生意,但是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以前不认识,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我叫秦赫,你叫什么?”秦赫微微扬起下巴对他微笑。
“程威,南艺毕业的,摄影水平不会水,你要是想好了就打我电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笔,用牙齿咬下笔盖,摸了摸身上,却没有找到纸。
秦赫向他伸出手,说:“写我手上吧。”
程威犹豫了一下,握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串数字。
“把手伸出来,我也给你留个电话。”秦赫夺过他的笔,抢过他的手,然后态度强硬地在他的手心里写下自己的电话。
程威显然被吓到了,愣了好久,才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他说着,便匆匆离去。
秦赫看着手里的电话号码,偷笑。谁要找他拍照,他只是闲来无事,想找个人聊聊天罢了。
秦赫的妈妈是银时晚报的主任编辑,权力非常大,他的爸爸更是自媒体行业里的佼佼者,可以说只要是做媒体行业的,就必须喊他一声秦老师。
秦老师常年不在家,甚至可以说他就没有在家过。小时候,秦赫甚至以为自己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但等到大了一些,他接触到了网络,知道了有一种婚姻叫“形婚”,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父母的婚姻就是形婚。
他们结婚,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免于流言蜚语。他们将他生出来,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免于外人的无端猜忌。
他在缺少父爱的环境里长大,而他的母亲又是一个视工作为全部的人。他的母亲甚至不止一次的职责他,就是为了他,所以她才只能坐到主任的位置,否则自己早就是报社社长了!
无视与指责,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在那天与程威分别后,坐电梯来到丽峰大厦四十五楼的观光平台,眺望远方。
如果,他坠落下去,是否,他能上头版头条?是否,他会出现在妈妈的案桌上,那一沓子待审核的稿件里?是否,他的人生能获得那么短暂的一次重要?
他不得而知,但想试一试。
活着也无趣,不若游戏一场。
他趁着平台无人之际,把一条腿翻过栏杆,跨坐在上面。高楼的风很大,吹鼓起他的衣服,也吹迷了他的双眼。
他弯腰看了看脚下,有悠悠白云飘过,云卷云舒,好像时间都停住了。
然后就在最后一刻,他的手机响了。但秦赫没有要接的意思。
响了好久,一直不停,秦赫才慢悠悠地拿起电话。
“我想过了,如果你约我十天,我就给你打个折,收你六千。大家赚钱都不容易。”对方的声音充满活力,像黑暗中忽然跃起的焰火,一刹那照亮了整个世界。
也许因为秦赫一直没有回话,所以程威又说:“其实吧,快月底了,我要付房租了,所以我才给你打折的,要是平时我是绝对不会让价的。”
秦赫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强调,笑得差点真的跌下去。
“你笑什么?”程威在电话那头问。
“我笑你傻不拉几的。”
“你怎么说话呢!喂,约不约,你不约我要跟别人约了。”
“我约,一定约,你别约别人了。你现在过来,我在丽峰大厦四十五楼,我等你上来。”
“行,对了,先交钱!”
“不会少你的,小气鬼!”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哪里……”
“上不上来,再不上来钱我就让大风吹走了啊!”
“我来了我来了,神经病啊,有钱乱扔。”程威边抱怨边喘气。
挂了电话,秦赫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笑得这么开心。
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没奢望过的笑容。
程威是以一个专业摄影师的身份与他交流的,为他建议拍摄主题,为他选景,为他设计动作。
“衣服有准备吗?”程威摸了摸他身上的衬衫说,“就这一件?拍不出花样来啊。”
秦赫学着他的样子,摸了摸他身上的黑色卫衣,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这件不错。”
“喂,这是我的衣服唉。”
“你不肯借?”
程威想了想说:“算了,看你给了我那么多钱的份上,我就借你好了。服装费,两百。”
秦赫又被逗笑了:“小气鬼,你真是什么都要钱。”
“必须的,否则有些人以为拍几张照片容易的呢!”
“行吧,按你说的做就好了。”秦赫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划过他的眼前,“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晚上陪我吃顿饭。”
“你付钱。”程威说。
“可以。”
“成交。”程威伸手拿钱,但秦赫又让开了。
“吃完饭陪我打游戏。”
“你逼事儿真多。”程威没耐心了。
“钱要不要。”
程威眼疾手快一把拽过钱,塞包里:“打游戏打游戏,奉陪到底。有钱人真是无聊透顶。”
秦赫长得很帅,属于不用刻意打扮也能美得耀眼的那种明星脸,在丽峰大厦的观光平台上,迎着远处泼墨花一般的玄武湖的景,美得让程威这样的专业摄影师也惊住了。
“不得不说,你很适合拍照。”程威说。
“是吗?让我看看。”秦赫裹着程威的卫衣,走到他的身边,两个人一起坐在花园椅上,查看相机里拍好的照片。
“怎么不太像我?”秦赫仔细划看着,“原来我长这样?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程威认真解释说:“照片拍出来的样子,和实际的景其实很不一样,甚至会大相径庭,我就是觉得这一点很有趣,所以才学了摄影。”
秦赫转头看着他,夕阳余晖照在这个阳光少年的脸上,金灿灿的微长短发在风中乱得无形,青春又带着慵懒。
程威被他看得不适,低下头摆弄自己的相机,说:“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满意不?不满意我可以带你重拍。”
“满意。哈哈哈。”秦赫撑着脑袋继续肆无忌惮看着他,说,“喂,明天你跟我一起拍怎么样,陪我去夫子庙拍古装吧!”
程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还真是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反正我还是那句话,给钱我就陪你去。”
“行啊,给你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