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知儒站在讲台上, 依旧是意气风发的教授模样,教室里与那天裴娅琪看见的情形一样,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
楚主任说:“我在这所学校任职这么多年, 像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职校的学生大多不好管束,但面对万老师,就都一个个成了好学生了。”
裴娅琪看着这些虽然穿着打扮十分不正经, 此刻却扬着脸听得入迷的学生, 真的不忍心将万知儒带走, 但是法不徇情, 无可奈何。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下课铃打响了,万知儒对大家宣布下课, 鞠了一躬后走出了教室。
他早就看见窗外站着的裴娅琪, 所以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一节课了。
裴娅琪走到他的面前说:“万老师,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万知儒说:“可以让我把书放回办公室吗?我还想去洗个手,手上都是粉笔灰。”
裴娅琪点点头表示同意。
万知儒缓缓地往办公室走去,教室里冲出来几个学生, 小跑着追上他,十分认真地问着他有关刚刚上课时候讲的内容。
楚主任站在裴娅琪身边, 鼻子有些发酸, 她说:“我们的学生, 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老师了。”
万知儒在十分钟之后重新来到裴娅琪面前, 他伸出两只苍老的手问:“是不是需要戴手铐?我这双手, 拿了一辈子粉笔, 从没想过它们有一天会被戴上手铐”
裴娅琪摇了摇头, 淡淡笑道:“我们先去主任室, 等我问你几个问题后再决定要不要带你去警局。”
虽然她已经知道万知儒就是这起案件的主要凶手, 但她还有很多疑点需要在这里确认一下。
万知儒听罢像一个学生那样点了点头,安静地走在裴娅琪身边。
一路上,他的眼睛看着楼下三五成群的学生们,眼里只有温柔。
不知情的人是绝不会把他与杀人案联想到一起,就算此刻,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指向了他,裴娅琪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来到主任室,刚在接待处的沙发上坐下,万知儒就说:“我承认,本案的两名死者都是我杀的,原本我是想杀完胡小妮就去自首,可我无法接触到她,所以一直不甘心。”
裴娅琪将他地话复述了一遍:“4月12日,在万和游乐场零号阴宅鬼屋发现的死者韩文馨,4月14日,在市职校,也就是这里发生的坠楼事件,死者唐依慧,都是你杀的?”
万知儒点了一下头,说:“是我。我在鬼屋杀了韩文馨,两天后,就在六楼的实验室,我把唐依慧推了下去。”
裴娅琪对于他的回答,并没有感到意外,相反,一切都与她所想的一样。
“我想先了解一下唐依慧坠楼事件的案发经过。从监控显示,那天上午并没有除了死者以外的人出现在六楼的楼梯,那么你是怎么进入实验室将她杀害的?”
“我是在前一天晚上躲进实验室里的,就是4月13日晚,我与你打过招呼之后,就去了实验室,我在那里呆了一晚上,为的就是第二天将唐依慧杀害。”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
“因为我要争取时间,我还要去杀害胡小妮,所以不能这么快被警方抓走。”
据万知儒供述,4月14日,他看见警方来调查鬼屋案,便加快了报仇行动。他当天晚上躲进实验室,并以万颖的口吻给唐依慧发了短信,约她第二天在实验室见面。
“见面后,她看见是我,所以放松了警惕,我将实验室的门锁上之后,向她寻问半年前她是如何杀害我女儿的,可是她矢口否认这件事,甚至说根本没听过万颖是谁。我很生气,就将她扔下了楼。”
“你……”
“其实我原本就是计划要将她扔下去的,所以不存在冲动杀人一说。”
“不是,万老师,关于万颖的事情,你已经调查清楚了吗?”
“是的,那几个孩子陪着我一起调查的。路子炤,和他的两个朋友。我们逼问了万颖当时的班主任诸老师,他把真相都告诉了我们。”
“诸老师?”
“嗯,他是个年轻的好老师,但做人非常谨慎。他说万颖在出事前将所有收集到的关于十七中的贩卖学籍的证据都交给了他保管,他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诸主任知道万颖被害的经过?”
“他说是韩文馨动的手,后来在路子炤的问话中得知,韩文馨为了保留住自己在十七中的学籍,向校长室告发了万颖的行为,并主动提出自己能够帮忙将她解决。”
“韩文馨承认是自己要求动手的?”
“我们有录音。她亲口承认,自己这么做就是为了留在十七中,因为她希望能得到她妈妈的注意。她的妈妈重组了家庭,已经很久没来与她见面,她很想她。”
裴娅琪听罢有些失望,因为她一直以为韩文馨是受十七中校长室指使的,还想通过此案将校长室那群人都抓捕归案,但现在这个情况,十七中应该会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的。
而整起事件中重要的当事人韩文馨已经死亡,无从得知她的坦白是真实的还是逼迫的。
“你是如何杀死韩文馨的?”终于问到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万知儒要了一杯水,喝了口水才说道:“4月12日下午一点,我离开学校后就去了鬼屋。因为我前一天听她与童玲二人说过那天要去鬼屋过生日,所以就想到了要在鬼屋里将她杀害,以报我女儿的仇。”他顿了顿,说,“你们应该调查过了,我的女儿就死在鬼屋里。”
“嗯。”裴娅琪应了一声,虽然彭盖狱说万颖很有可能死于施工事故,但这一点还没有得到证实。
“我来到鬼屋后,大概一点一刻,我跟着一群顾客进去,进去后就躲到了六号房间里。”
“为什么要多到六号房间?”
“因为我的女儿在那里,我想与她多待一会儿。”
在那间飞满了苍蝇的房间里,他想起了最疼爱的女儿所经历的痛苦,他那一刻忘记了所有诗书礼乐,心中只剩下仇恨,他要报仇,要让那些害死他女儿的凶手也体会一下生不如死的感觉!
“你是如何进入六号房间的?”
“这也是路子炤从韩文馨嘴里问出来的,二号房间的旁边有一个暗道,可以通向六号房间和七号房间。我原本还担心找不到暗道,但当天去了之后发现那扇小门是半掩着的,我就顺着暗道找到了六号房间。”
原来暗道还能通向七号房间,这一点小魏没说嘛!
“我在六号房间呆到差不多两点,就听见有人敲暗道的门,我以为是店老板,就想开门跟他解释一下,结果一开门,发现竟然是韩文馨,她看样子受伤了。”
“受伤了?”
“靠着墙,浑身无力。因为她认识我,所以看见我的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求我救她出去。”
“你之后对她做了什么?”
“我将她打死在了暗道里。就是用的这个手电筒。”
万知儒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金属制手电筒,银色的手电筒上清晰可见黑红色的血迹。
他用双手举着这个凶器递到裴娅琪面前,说:“这个请你拿着,我一共砸了她六下,具体打在什么位置我也记不清了,当时光线不好。这个上面的血迹都是韩文馨的,应该还能检测出我的指纹,我没有想掩饰什么。”
裴娅琪接过来,放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
“你之后将韩文馨的尸体搬去了七号房间了?”
“我没有做这件事,打死她之后我就回到了六号房间,我想跟女儿多呆一会儿,跟她说说话。”
为了证实万知儒说的话,裴娅琪调查了4月14日晚学校六楼的监控,确实看见他在当晚十一点半的时候来到六楼,一直到4月15日,唐依慧坠楼后他才再一次出现在监控里。
有了这个证据,万知儒被以嫌疑人的身份带走。为了不引起轰动,裴娅琪用外套遮住了他带着手铐的手。
万知儒说:“裴警察,我知道路子炤他们已经被抓了,但是他们确实没有杀人,请不要抓捕他们。他们还是孩子,人生的路不能被这种事所阻断。”
裴娅琪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细心调查,不会冤枉无辜。”
“但也请不要放过那群恶人。”
裴娅琪点了点头,但她知道,十七中假学籍一事牵扯人数过多,她并没有信心能让所有人伏法。
从主任室走到警车的这一路上,就不断有学生与万知儒打招呼,他也非常和蔼地回应了他们。
裴娅琪忍不住问道:“万老师,这些学生对于你而言是什么?”
万知儒沉默了一会儿,说:“对我而言,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罢了。职校生也好,高校生也好,他们都没有接触过社会,所以相比于那些成年人,他们单纯善良。我只想把毕生所学传授与他们,让他们能够拥有一个好的未来。”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是对你的学生动手了?”
“因为,我是一个父亲。”他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