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娅琪躲在最后一排的座椅后面, 屏住呼吸等着寂静的结束。
但是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推门声,可车灯却一直是亮着的。她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武海在她斜对面的座椅下面躲着,对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对方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能制服, 所以准备冲出去。
但他刚一转身想站起来, 就看见一双脚停在自己面前。
这真的只是一双脚, 没有穿鞋子,借着外面的灯光能看见这两只脚的脚趾上涂了指甲油。顺着脚往上看,却只看见半截小腿, 再网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武海吓了一跳, 他第一反应是,这只是人体模型,可是当看见小腿上的平滑的横截面上露出的白森森的骨头时,他意识到这是从活人身上砍下来的。
一只手带着两只脚离开了地面, 他顺着脚往上看,视线对上一个瘦高的男人的目光。
武海猛地站起身, 后退了两步, 跌倒在沙发上, 他打量着面前拎着两只脚的瘦高男,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男人没有什么恶意, 将两只脚放进身上斜背着的一个大布包里, 然后对着武海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 吓到你了吧, 这是我老婆, 她总是乱跑,我就把她的脚砍断了,哈哈。”
“……”武海看着这个满脸歉意,很有礼貌的男人,一时觉得自己在做梦。这世上难道真的有人会带着一双人脚走来走去?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家餐厅里的?是跟着门外的两个人一起来的,还是从一开始就藏在这里的?
瘦高男低头对着布包轻声说了几句安慰话,就哼着小曲儿走了。这个时候,还是裴娅琪最先反应过来,迅速冲上去,将瘦高男扑倒在地,然后对着武海喊道:“手铐!”
武海一愣,立刻摸向腰间。
可是他们大老远来天水城,怎么可能带着手铐?没找到手铐,他又手忙脚乱地想去找麻绳。
瘦高男被压在地上,尖叫着拼命挣扎着,眼看裴娅琪就快要控制不住他了,餐厅里的灯在他的叫声里,“唰”地一下被打开了。
刺眼的白光将餐厅此刻的状态照得一清二楚——地上散落着那两只被砍下的脚,还有一只嫩白的手,以及一个长着黑长发的脑袋。
黑色的长发遮着半张脸,一只没有被遮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看着裴娅琪。
这些都是瘦高男被扑倒时从他的包里滚落出来的,他看见它们,像疯了似的用力把裴娅琪推到一边,然后跪着爬到脑袋旁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嘴里轻声喊着:“阿禾,老婆,你摔疼了吧!”
这个人显然精神不正常,但是裴娅琪和武海现在已经管不了他了,他们的视线都落在门口的男人身上。
餐厅大灯的控制开关在门外,是这个男人打开了灯,可他却没有进来。
屋子里的灯光照着他的脸,能看见他嘴里叼着的烟。
裴娅琪绕过还在跟脑袋说话的瘦高男,挪到门边,她还没开口,就听见男人含糊不清地问:“你俩谁?老板娘新雇的员工?”他虽然用了普通话,但仍旧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裴娅琪知道他就是刚刚的“吴大哥”,她猜测他也是老板娘手机上约好见面的那个“吴”。
她稍稍酝酿了一下,用蹩脚的吴家村口音回道:“俺们是吴家村来的,老板娘信任我,所以让俺来帮忙。”
门口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淡淡一笑,说:“吴家村?你吴家村出来的?我觉得不像。”他说着推门走进来,与他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留着及肩短发的少女,看样子不过二十岁出头。
两个人都看了一眼地上凌乱的残肢,却没有表现出常人应有的恐惧。
少女没有反应,而男人也只是非常厌恶地对抱着脑袋说话的瘦高男骂道:“死狗,他妈别在这里恶心我,拿好了东西快滚!”
瘦高男听罢,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异常惊恐地看向男人,跌跌爬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把尸块拾起装进布包里,点着头哈着腰带着歉意的笑容,从男人身边溜了出去。
武海见罢要去追,却被短发少女一把推了回去。武海原本不把她当回事,奈何少女从腰间取了把刀出来,直接架在了裴娅琪脖子上,逼得武海不敢行动。
男人猛吸了几口烟,冷冷地对裴娅琪说:“既然你是吴家村来的,那么我们就是老乡,我信你。”
武海听罢惊喜地笑道:“既然是老乡,何必动刀子呢!快把刀放下吧。”
短发少女犹豫不肯,但在男人的示意下,还是放下了刀子。不过没等二人喘口气,他又说:“拿着这把刀,把今天的货拆了,买椟还珠,大头给你们。”
他的这句话里藏了太多暗语,裴娅琪一时揣摩不出,虽然接过了少女递来的刀来,却完全不知所措。
“快点,那边在十二点要货。”男人靠在墙上,又点了根烟,少女则抱着膀子,冷眼看着他们。
就在双方僵持着的时候,屋外忽然响起歌声,这声音是瘦高男的,曲不成调,声音尖锐刺耳,让人听罢浑身不适。
男人似乎极度讨厌瘦高男,听见歌声,气得猛踹了一脚玻璃门,对少女呵斥道:“上次就让你们把他处理了,他他妈地怎么还活着,我烦他了,你想法子把他弄死!”
从没开口说过话的少女听罢有些委屈,又有些为难,伸手推了推门,却最终没有行动。
男人见罢,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指着少女的鼻子骂道:“今天,要么他你弄死他,要么我把你弄死,你选一个!”
少女一惊,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歌声依旧,让男人烦躁不已,叼着烟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趁着此刻没有他人之际,裴娅琪与武海不约而同地将他推向墙,武海用刚刚在收银台下面找到的麻绳将他困住,裴娅琪更是用刀抵着他的脖子,以恶制恶。
男人立刻变成怂人,手上的烟也掉了,头上精心梳理的发型也乱了,刚刚还脏话连篇的嘴现在只会求饶:“两位老板,咱们说好了的,你二我七,商量好的事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裴娅琪把刀尖压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说:“少说废话,我二你七,是什么意思!”
“那那那……”男人想了想,说:“那你四我六?不能再少了,我们这背后人多,你们就这几个人,算来算去还是你们拿的多!”
“呸!”裴娅琪狠道:“我问你,你说的货指的是什么!你来这里是跟谁在做交易?你说的老板娘是谁?”
“哎?”男人愣了一下,忽然冷笑道,“他妈的你俩就是条子派来的卧底吧,连货都不知道是什么就敢在我面前假装同伙?你当我他妈的是傻逼?”
男人一下子就猜中了自己的身份,让裴娅琪有些恐慌,现在是他一个人在这里,所以他们还能控制住他,要是等会儿他的同伙,那个短发少女回来了,可能就要两败俱伤了。
只是外面的歌声怎么还在?难道瘦高男还没被找到?还是说少女故意不对他下手?
武海忽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瘦高男了!
皮影戏大剧院里,坐在周金平旁边聊皮影戏发展的就是他!他当时说,正在寻找合适的材料制作皮影人像,莫非他所说的“合适材料”就是“人”?
门外的歌声戛然而止,许久的寂静换来男人轻蔑的笑:“死狗总算死了,两年前就该死了!他妈的!”
可是话音未落,又响起两声咳嗽声,他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与此同时,外面亮起警车的红□□,随即有人冲了进来。
“魏队!”武海看见他都快哭出来了,恐惧和疲惫已经让他坚持不下去了。
“大男人哭什么!”魏以铭白了他一眼,拿出手铐将男人铐住,裴娅琪这才敢松手。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裴娅琪甩了甩酸痛的膀子说,“小武是被尸块吓到了,实话说,我也吓了一跳。”
“尸块?”魏以铭向屋子里看了看,疑惑道,“哪里有尸块?”
“就是刚刚在剧院跟周老师说话的那个人!他的包里藏着尸体!”武海喊道。
“哪个人,什么尸体?”魏以铭满头问号。
被手铐铐住的男人听罢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他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你们也找不到他。”
“他是谁?”裴娅琪看着他问,她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男人讨厌瘦高男,却不当场杀了他,而在瘦高男逃走之后才叫他身边的少女去追杀他,这个行为显得很矛盾。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在两年前就应该死了。”看着魏以铭充满质疑的表情,他冷静地说,“警察同志,我告诉你们,抓我是没用的,我不知道这个交易点发生的事,我是被人骗到这里的。看你们的样子,应该和我一样,是被人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