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念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低下头用手撩了撩头发,想掩盖自己的心虚。彭盖狱不准备拆穿她,他知道就算正面问她, 她也会用谎话搪塞过去。
但是沈佳晗没想这么多,看她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便追问道:“什么只有背影没看到正脸, 你这样说得不清不楚的, 我们也没办法帮你啊!”
于念愣了一会儿, 说:“我表妹的那件民族服, 是我婶婶亲手做的,所以市面上没卖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三天前, 也就是我收到表妹信息之后, 在这家剧院门口的院墙边,看见一个女生,穿着我表妹的那件衣服,她当时是背对着我的, 面对着墙,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就觉得很奇怪, 小烟她明明说了自己在麦积山, 怎么这会儿又在这里了, 就喊了她一声, 但是她并没有理我, 我就以为我认错人了。”
“你见到她没有感到惊讶吗?”彭盖狱问。
“惊讶啊, 我以为她在麦积山呢!”
“不, 我是说, 她已经失踪十个月了,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正常的反应不应该是激动地扑过去问问她去了哪里吗?你觉得你认错人了,然后就走了?”
“我……”彭盖狱让于念哑口无言,不过他似乎不准备就此事追问下去,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小沈,让于导回去休息吧,我们俩等会儿要辛苦一下,这里的每一个观众都要进行问话。”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别说彭盖狱,就算是沈佳晗这种年轻人都已经浑身疲倦,这大剧院里被扣留的观众约莫二十人,每一个都要问话的话,只怕要到晚上都不得休息。
沈佳晗说:“彭老师,你回去休息吧,这里让我还有那个刑警队长来。”
彭盖狱明白她的意思,环视了一下剧院里焦躁不安的观众们,说:“你们俩搞不定,而且审问他们没那么麻烦。”
“这么多人,不麻烦也麻烦了。”沈佳晗吐吐舌头,她在启东那里,可没见过一起案子里会有这么多嫌疑人。
彭盖狱掏出笔记本,说:“两个要点,第一,不在场证明。如果他们说自己是第一次来参加这个活动的,让他们提供一下自己之前的不在场证明。第二,来这里的契机,如何知道午夜剧场的,是谁带他们过来的。”
他说着,把笔记本拆散,数了大概二十多张纸,递给沈佳晗。
“这是干什么?”沈佳晗接过纸问。
“给每个人发一张纸下去,写上身份证号以及姓名,让他们在纸上把我刚刚说的两点都写下来。”
“还有这种办法!”沈佳晗有些吃惊道,但又带着些疑惑地问,“可是这样子,真实性能有多少?这种不能做证词吧!”
“是不能做证词,我这样做,只是想找出这些人之间的共同点。”
“如果他们写的都是假的呢?那就没有意义了啊!”
“就算是编,也会有一个大体的方向。就像人做梦一样,再天花乱坠的梦,总能在现实中找到事情的原型。”
沈佳晗虽然还是不怎么相信这种做法,但这毕竟是彭老师提出来的,她也就虚心的学习了。
身边站着的于念有些不知所措,沈佳晗让她先回去,说有什么事会通知她。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留下来,但最终还是离开了。
纸面审讯按照彭盖狱的要求展开,小谷也对这种方法感到不理解,在纸和笔分发下去之后,跟着沈佳晗一起,背着手在剧院里走来走去,像两个监考老师似的。
彭盖狱则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很想叫他俩别这么紧张了,这些观众写了什么都无所谓,但是他也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说了他们也不会听。
再说这些观众,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打扮得都雍容华贵,像是中世纪欧洲的爵士贵妇似的,要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还以为他们在玩角色扮演。
但华丽的外表不能掩饰他们原本普通的身份,在小谷和沈佳晗两个人严厉的盯梢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崩溃了,哭着说:“我真没想到是这样,我要是知道是这种事,肯定不会愿意过来的!”
小谷看她一副无辜的样子,忍不住骂道:“不想来?人家架着刀逼着你来的?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件事情里,你们全都是杀人犯!”
女人听罢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放我回去吧,我要赶在天亮前到家,我还要给老公做早饭,还要送孩子去上学。我什么都没干,我这是上当了!”
“上谁的当了?”沈佳晗顺势问道。
“人偶的当。我是家庭主妇,没能力赚钱,老公要跟我离婚,我想我找了工作他就不会跟我离婚了。那个人偶就给我介绍了这个工作。”
旁边几个差不多年龄的女人也都附和,就是一个人偶把她们骗过来的,要她们夜里十二点,打扮成贵妇到这里来看表演,看一场表演没跟人能拿两百块。
“衣服还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呢!一套要四百!”一个女人抱怨道,“现在好了,钱没赚到,还赔了,不知道要怎么跟老公交代了。”
另一个人说:“是啊,原本以为看看表演就能拿钱,以为是天上掉馅饼,没想到把自己掉进去了。警察同志,我是真冤枉,别让我坐牢!”
几个家庭主妇喋喋不休,另外的人跟着叹气,看样子也是有难言之隐。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大家就陆续交了小纸条。小谷把小纸条收集好递给彭盖狱,才发现彭盖狱竟然已经睡熟了。
“交给我好了。”沈佳晗说,“让彭老师多睡会儿。”
小谷把一沓子纸条递给她,问:“这群人怎么处理?案子没破不能放他们走吧!”
“一直关着他们也不是事,放回家吧。”
“真放回家?”
“放回家,下门禁,不允许他们出家门。”
“下……下门禁?”小谷好像不太懂,经验不足导致他不会处理大问题。
好在沈佳晗脾气还挺好,愿意耐心跟他解释,这要是换做裴娅琪,他肯定少不得一顿骂了。
*
现场还需要勘查,但大伙儿已经累得不行。小谷和小沈,还有刑警大队的几个人就在剧院的椅子上靠了一晚。
沈佳晗是被噩梦吓醒的,看样子昨夜的木偶活人给她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发现原本在自己身后坐着的彭盖狱不见了,顿时睡意全无,起身喊道:“彭老师?”
剧院回响着他的声音,却没有人给他回应。与她隔着一个座椅的小谷因为她的喊声也醒了,回头看了看,问:“彭老师已经走了?”
“不会啊,不说一声就走了?”她的视线被舞台旁边的那扇半掩着的绿色木门吸引住了。昨晚因为事情太多,她都没有注意到那里还有一扇门。
她起身往木门走去,手放在腰间的手枪上。可不管如何靠近门,她都无法听见任何声音。
“沈警官!”小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轻喊一声下了她一跳。
“哎呀,你跟来干什么!”
“你一个女孩子,别冒这个险,还是我来打头阵!”小谷忽然就有了队长担当,两三步走到沈佳晗前面。
沈佳晗也不与他谦让,这种事没什么好谦让的。她问道:“这扇门里面是什么?”
小谷回道:“我很久没来这里了,就算来也只是看戏,没去过后台。不过我猜应该是放道具的地方。”
两个人走到门边,一左一右听着里面的动静。走进了才发现,里面有微弱的橘色灯光。
小谷和沈佳晗做好准备,猛地拉开门冲进去,可……他们看见的竟是头发乱蓬蓬的彭盖狱。
这是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小房间,小到当沈佳晗进去后,小谷就已经没法在往里面走了。也许因为不透风,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恶心的气味,沈佳晗忍不住捂住口鼻,甚至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在这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有一张一人长的笨重的木头桌子,桌子的存在让房间更加拥挤,让人连转身都困难。而彭盖狱正背对着门站在这方桌子边,专心地看着什么。
“彭老师!”沈佳晗喊了一声,彭盖狱立刻回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继续看着手上的东西。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纸张泛黄,整个本子都快要散架了。
“老师,怎么回事?”沈佳晗凑到彭盖狱身边问道。
彭盖狱没有说话,指了指桌子后面的一个凌乱的缺了门的置物柜,沈佳晗不解其意,但仍侧着身子走到置物柜前面。透过置物柜的缝隙,她发现这个房间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小。
她看见在置物柜的后面,有一张单人床,床上有一个熟睡的小男孩。
小男孩以极不舒服的姿势趴在一个脏兮兮的枕头上……不,那不是枕头,而是一个没有了四肢和头颅的,已经有些腐烂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