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立刻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一间招待室。
天水这边的警局不大, 所以尖叫声顷刻间传遍了整栋楼,大家都聚集在招待室门口,神情凝重地互相交流着, 但却没有人上前敲一下门。
魏以铭推开人群,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着光, 隐约能看见里面有移动的人影。他对裴娅琪使了个眼色, 便猛地将门推开, 冲了进去。
与此同时, 一个惊恐的小女警捂着脸跑了出去。
屋子里,一个男孩被一根绳子吊在天花板上的电扇上,两只膀子被用麻绳挂在扇叶上, 整个人随着扇叶摇摇晃晃。
而更让人害怕的, 是他的一对乳白色的眼睛。
屋外看热闹的人,有的跑过去安慰小女警,有的急忙去喊领导过来。这些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件的小警察们,看见这样的场景, 瞬间感受到了身上的警服传来的压力。
裴娅琪在魏以铭身后小声问道:“他是死了吗?”
魏以铭回道:“我也不知道,但看样子, 好像已经不行了。”
可他话音刚落, 被吊着的小男孩忽然发出怪异的奸笑声, 那笑声好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直到他笑够了, 又缓缓低下头, 用一双乳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淡淡地说:“老子不仅没死, 还活得好好的。你们要是咒我死, 我把你们全部变成木偶!”
他说着, 开始扭动左右手,然后麻绳便轻易地被解开了。他手握着两片扇叶,灵活地跳到不远处的桌子上,然后再跳到墙边的床上躺下,翘着二郎腿,打起了鼾。
谷山水听说此事后匆匆赶了过来,对魏以铭十万个不好意思,解释说:“这是彭老师让我抓的小男孩,彭老师说他比较危险,让我们单独把他关起来。可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所以又不敢把他关在关押室里,就只好放在这里了。”
“这是个孩子?”魏以铭不可置信地指着床上的男孩问。
“嗯,只有五岁。我们查过他的身份了,是2006年11月4日出生的,准确来说,他只有四岁零八个月。”
裴娅琪和魏以铭齐刷刷把关注力集中在床上的男孩身上。虽然从外表看,他确实是五岁,可是他的行为举止,怎么说都不止五岁。
就像是一个四十岁的不羁的灵魂,被锁在一个五岁的身体里似的。
谷山水将发现小男孩的过程跟魏以铭和裴娅琪说了,他们除了惊讶于小男孩的行为,更惊讶于剧院里居然有一具尸体。
“彭老师有没有跟你说别的什么?”
“没有,”小谷也很为难地说,“彭老师只是让我抓他,让我小心他的行为,其他就什么都没跟我解释了,说有什么等他回来了再说。”
“彭老师他人去哪里了?”
“说是去找周老师了,下午的时候,周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彭老师就急匆匆的过去了。”
*
解剖台上的这具没有头和四肢的尸体显得异常得短,但在周金平将她被砍下的部分接回去后,她多少恢复了生前的样子。
“死者名叫陆禾,29岁,在六个月前被登记为失踪人口。我已经做过对比了,这些肢体就是从这具尸体上砍下来的。”周金平抚摸着尸体凹凸不平的拼接处,略有不满地说,“几个小法医忙了一下午,就这个成果,我骂他们,他们还说自己不是入殓师,不会遗体修复……这年头,学校里都在教什么?”
彭盖狱说:“实践比书本要重要多了,他们没怎么见过这种事,所以什么都不懂也是正常的。老周,你那么急匆匆地把我喊过来,不会就是找我吐槽的吧!”
周金平呵呵笑道:“瞧你说的,这么见外,我就算喊你来陪我聊聊天,也不是不可以吧!毕竟咱俩都是孤家寡人。”他说着,从解剖室角落的冰箱里拎出一袋血淋淋的东西,摆在彭盖狱面前,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袋子不算大,但比较有分量。彭盖狱将袋子放在手上颠了颠,又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的固体物,有些疑惑道:“难道是……胎盘?”
周金平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说:“不愧是老彭,知道的就是多,我让那些小法医看,没一个答出来的。”看来周金平对这几个小法医是非常不满了,句句都不忘吐槽他们。
彭盖狱问:“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尸体肚子里。”周金平用眼神指了指解剖台上的尸体,说,“准确来说,这个袋子里装的是半个胎盘,我想是因为在给尸体截肢的时候,不慎砍断了。”他将一张片子递给彭盖狱,说,“我给尸体拍了个X光片。你注意看,尸体下半身是从盆骨开始砍的,这个截断面离子宫非常近,所以把胎盘砍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哦,我应该先说明一下,将她分尸的凶器就是普通的砍刀。”
彭盖狱举着片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沉着脸说:“我比较好奇,尸体里为什么会有胎盘,如果有胎盘,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肯定是了,光长胎盘不长人,那是骂人的话。”周金平说。
“那婴儿呢?”彭盖狱问。
“我想……大概死了吧。这个胎盘我找这里的妇产科专家看过了,成熟度还是0级,也就是还没成熟,这说明妈妈肚子里的胎儿还没有满28周,这个大小的胎儿出生了必须进新生儿病房,否则死亡率极高。”
“嗯。”彭盖狱也觉得婴儿是应该已经死了,可是就算死了,也有两个疑问摆在他们眼前:第一点,婴儿在哪里,是死是活总不可能人间蒸发;第二,这个婴儿是怎么出生的,是因为母亲自身的原因所以早产了还是被人为拽出母体的。
周金平比较支持后一种假设,他说虽然尸体残缺不全,但是在躯体的肚子上,也就是腐烂最严重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很深的刀口,这一刀几乎贯穿整个身体,也同时扎穿了膨胀开来的子宫。周金平认为,胎儿是从这个刀口出来的。
“有人要她肚子里的孩子,”彭盖狱看着血淋淋的袋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如果那么想要这个孩子,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的将他拽出来?难不成孩子是死是活那个人并不在意?”
周金平没有说话,他听见彭盖狱的话,想起了在金云月子会所里看见的婴儿标本。是的,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群无所谓胎儿死活的人,他们只想让自己快乐。
“老周,”彭盖狱忽然喊道,“这儿有电脑吗?”
“隔壁办公室里有,怎么了?”周金平见他神色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毕竟彭盖狱向来是一个沉着冷静的人,除非遇到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我想查一些事。嗯……还是你帮我查吧,我想查找天水这边的儿童死亡案。”他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周金平跟在他的身边问:“这个不难查,只是为什么要查这个?”
“应该挺难的,我要找近二十年里的儿童死亡案,而且注意一点,死亡年龄必须是五岁,死亡身份必须是没有确定。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人或许不止四十岁了。”
隔壁办公室是市医院专门留给周金平的,里面的电脑是昨天刚买了来的,说是天水这边没个像样的法医部,实在对不住。
崭新的电脑运行起来就是快,网页刷新的速度堪比光速。
两个人在检索栏里输入“天水”、“5岁儿童”、“离奇死亡”、“身份未知”几个关键字,最终跳出来多达一万个链接。
周金平挨个儿打开这些链接,彭盖狱则拿着一张纸,记下这些孩子的死亡日期,死亡原因,发现地点。
翻到第五页,周金平有些没有耐心了,问:“要全部点开吗?这么多,看到明天晚上也看不完啊!”
彭盖狱看了看笔记本上记录下的内容说:“差不多应该可以了,再往后就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了。”
周金平听罢长舒一口气,说:“我还是不知道,你记这个干什么。”
“小谷说,剧院里的那个小男孩叫陆思豪,警局的档案上记录他确实是五岁。但是我看过他的牙齿了,从牙齿状态来说,他应该不止五岁。”
“难道是……荷尔蒙紊乱侏儒症?”周金平半猜道。
“嗯。我们推测是这样的。”
“这种病是非常罕见的,而且就算得病了,也不会一直保持着孩子的外表,会有成年人的特征显现出来。完全像孩子……这太不寻常了。”
彭盖狱严肃地问:“是完全不可能还是只是发生的概率比较低?”
“肯定是概率问题了,医学还有很多盲区,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不存在的。”
彭盖狱得到这个答案,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们假设这个孩子就是那个低概率的病人,他需要用什么手段一直以五岁孩子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
周金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杀掉另一个五岁的孩子,以他的身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