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于小烟”三个字, 郝瑞忽然变得格外阴郁。他并不对此辩解什么,只是说:“那个女人啊,死了最好。她应该死了吧, 她说了她会去死的!”
“她还活着。”彭盖狱如实说,“她确实准备自杀,但是医生将她救活了。”
郝瑞愤怒地攥紧拳头, 骂道:“医院他妈什么好事都不会做, 尽做这些助纣为虐的破事!她活了, 我也会想办法杀了她, 这话我早就跟她说过,她应该心里有数!”
彭盖狱淡淡地问:“你这么希望她死,是为什么?”
“因为她……因为那个剧院!”话题终于引到剧院上了, “她联合那个矮子, 骗走了我的儿子!”
这是彭盖狱没有料到的一点他不禁有些吃惊,微微抬了抬眉毛。
“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陆思豪。”郝瑞说出这个彭盖狱早已熟悉却又让他感到不合理的名字。
“你的儿子为什么姓陆?”
“不可以吗?”郝瑞反感地回呛道,“孩子跟妈妈姓难道不可以吗!我就是要让他跟我女朋友姓,孩子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她愿意起什么名字就起什么名字!”
*
与嫁娶无关, 与入赘无关,郝瑞就是爱陆禾, 所以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答应, 几乎是无条件答应。
所以当陆禾开玩笑似的提出要儿子跟自己姓的时候,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了。
“要有思想, 要有钱。”这就是他给儿子起名叫陆思豪的理由。
两个人是从网友发展成男女朋友的, 相识的媒介是一款冷门的竞技类游戏。
这款游戏里的玩家都是男人, 陆禾也是以男人的身份在里面玩, 她常常与郝瑞组队, 一次两次就算了, 因为玩家少,所以他俩总是被匹配到一起,三来四往,双方就在游戏里成了好友。
起先郝瑞并没有发现她是个女生,直到有一次他们组队打比赛,打到一半她忽然挂机了,于是他们因此失败,郝瑞很是生气,在游戏里找她理论,她回怼了半天,终于委屈巴巴地回了一句:“大姨妈来了,肚子疼,这个理由总可以了吧!”
于是他便知道了她是个女生。
当时他刚大学毕业,因为性格内向,又喜欢宅,所以根本没接触过异性,陆禾的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向一盏荷花灯,又亮又美。
他们起先聊游戏,他带她买装备,带她升级,然后渐渐开始聊些别的。比如,家乡在哪里?比如,除了打游戏还有什么其他的兴趣爱好?
当郝瑞知道陆禾也是甘肃人时,简直高兴地跳了起来,电脑都差点打翻了。
陆禾是甘肃秦林县人,就在天水市旁边,离他非常近,甚至有公交车直达。
更让郝瑞觉得他们之间有缘的是,他们都喜欢皮影戏。
郝瑞家从太爷爷辈开始就以做皮影人物为生,受家族影响,他自小就喜欢皮影戏。
虽然这是甘肃这里的传统艺术,但是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人会喜欢看皮影戏了。当他看见她发来的消息,说喜欢皮影戏,想到天水著名的皮影大剧院看看时,他甚至一度起了疑心,以为屏幕对面,正在与自己通过游戏交流的是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他们约了见面,地点就在天水皮影戏大剧院。
他好好打扮了一下自己,对即将到来的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约会产生了无数个幻想。
当然也想到了,如果对方真的是一个老奶奶,自己要怎么面对。
大不了请她看一场戏,再请她吃一顿饭呗!
他是这么想的。
只是当到了约会时间,他在大剧院门口见到的既不是网友陆禾,也不是幻想中担心的老太太,而是于小烟。
这个高中女生是自己的邻居,因为父母繁忙,所以把她放在兰州的一所寄宿学校里读书,最近快要放暑假了,她考完期末考就立刻赶了回来,说是专门来找他的。
郝瑞面对这个少女感到非常头疼,因为两家是邻居,门对门,所以她小时候经常被忙碌的父母放在他的家里,他也出于邻里的面子,好好照顾过她。
不过他对她仅此而已罢了,可这个少女却总是追着他不放,常常就皮影的问题追着他问个不停,他随便应付还不成,必须认认真真回答,她才能放过他。
离开他家的时候,还非要拿一个皮影小人走——虽然这种东西在他家根本算不了什么。
尽管于小烟口口声声说自己热爱皮影戏,喜欢收集皮影人物,但是郝瑞觉得这些话都是假的。因为他曾亲眼看见过,于小烟是怎样毁掉那些皮影小人的。
所以之后,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见她,每次出门,都要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好久,确定她不在外面,他才敢开门,然后像做贼一样溜走。
在这个约会的日子里,来见她的居然是于小烟,郝瑞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开始怀疑自己家里是不是被她装了监控。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过来?”于小烟嬉皮笑脸地问他。
他摇了摇头。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只是想拒绝她的一切罢了。
“因为我知道陆禾要过来。”于小烟说出了这个名字,让郝瑞愣了好久。
于小烟学着疼痛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四十五度角抬头看了会儿天空,才缓缓解释道:“我在秦林县旅游的时候,就是住在陆禾家的,睡在她家沙发上,当了一回沙发客,嘿嘿。她真是个不错的姑娘,只是……”她故意卖了个关子,把话音拖长。
“只是什么?”郝瑞急道。
“只是她的车票是我买的,我给她制造了点麻烦,让她暂时出不了家门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郝瑞一瞬间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这么用心打扮,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他还买好了大剧院的绝佳的座位,订好了天水这边最好的餐厅。
这梦幻的一切就被这个烦死人的小女孩给毁掉了。
于小烟看见他手里攥成一团的皮影门票,惊喜地扒开他的手,将门票夺了过来,仔细展开,乐道:“真好,你这里有票,我今天就特别想进去看看。”
“要去你自己去好了。”他转身想走。
“你不想见她了?”于小烟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说,“我一个电话,就能让她取消约会。”
“你……”
“你大概不知道吧,那个游戏账号其实是我的,是我借她玩的。”于小烟甜蜜一笑,“你不是在游戏里喜欢上她了吗?其实跟你对话的人,大部分都是我,其实啊,你喜欢的是我才对!”
“我!”郝瑞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不擅长处理感情一事的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让自己嫌弃的小女孩。
但是于小烟倒是丝毫不在意这一点,抱着胳膊看着窘迫不安的他说:“你别误会,我是不喜欢你的,我喜欢的真的只是皮影小人儿而已,仅仅是小人儿。”
说起皮影人,的心里燃气了炽热的火,激动得拉住郝瑞说:“郝大哥,我告诉你,这么多年分解小人儿,我终于找到一个办法,能制作出最像人的小人儿了!”
郝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激动到丧事理智的这个女生。
“我的办法就是,用真人!我们就用真人来制作皮影人怎么样!”
“神经病!”郝瑞狠狠甩开她的手,独自走进大剧院。他要看一场戏,好缓一缓自己受到伤害的心灵。
于小烟没有从他那里得到门票,便自己掏钱买了票,还一定要买在他的旁边。
她像一个不散的阴魂一样,跟着他,一刻不断地问他关于皮影制作的问题。
起先他还在耐着性子好好回答她,到了后来,她的问题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啰嗦,他已经无法再回答她了,也已经不想再回答她了。
于小烟那天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郝大哥,我听说皮影人在没有人看着的时候会活过来,那是真的吗?”
郝瑞觉得她一定是疯了,便再也不想跟她聊下去,随便应付了一句:“活不了,除非用活人来制作。”然后他就走了,戏都没看完。
好在于小烟没有追上来,否则他要是问她该怎么用活人制作,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他在这件事之后的第二天才见到自己的女神陆禾,当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陆禾长相娇小,说话细声细语的,被他盯着看还会脸红。她比他小六岁,这个年纪差在他看来正正正好,他可以想哄妹妹一样哄着她。
他在见到她后,重新买了两张票,带着她看了一场正宗的天水皮影戏。
“那些皮影人是出自我父亲之手的,当然了,我也会制作!”他指着台子上的皮影人,忙不迭地想展示自己。
“说起皮影人……”陆禾从皮包里翻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皮影人,“这是我大扫除的时候在家里的沙发下面发现的,你看看这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郝瑞为了表现出自己在这方面的专业,笑嘻嘻地接过来,吹嘘说只要一眼他就能认出来。
他也真的一眼认出来了,手上这个特殊的巴掌大小的皮影人,是用人皮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