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禾说, 这个小皮影人应该是之前借住在自己家的沙发客留下来的,也就是于小烟的。郝瑞感到很不可思议,他虽然觉得于小烟有点不正常, 但是不觉得她能做出杀人的事情来。
可如果她没有杀人,那这块完整的人皮是从哪里来的?
他什么都没跟陆禾解释,只是以想研究一下为由把这个皮影小人借了过来。第二天他拿着这个小人去询问于小烟, 他没有直接问她是否杀人了, 只是装傻问她这是用什么制作的。
于小烟依旧露着怪异的笑容, 然后撸起袖子, 露出缠着厚厚纱布的小臂。
她一层层打开纱布,呈现在郝瑞面前的,是已经结痂了的一大块伤疤。
“是用我自己做的!”于小烟笑着说, “我给它起名叫小烟, 这是我自己做的第一个皮影人,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怎么在你这里呢?”
他看着她的伤,只想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皮影人是会有灵魂的, 它迟早会变成另一个我,只要我用心去养她。”她把小皮影人放在手心里, 抚摸着, 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她, “你知道吗, 郝大哥, 其实我想……”
郝瑞没有听完她说的话, 就夺门而出, 他才不关心她想干什么, 他反正也不准备再见她了。
*
之后的日子, 幸福赛神仙。郝瑞带着陆禾到处游玩,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陆禾说她是个没人管的孩子,尽管父母都健在,但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后来各自组了家庭,她便跟着年迈的奶奶过,奶奶死后这世上就她一个人了。所以她把自己的家门敞开,接待全国各地的沙发客,不是因为她有多热情,只是因为她希望家里有点人气。
“我想找人能与自己聊聊天,所以让她们住进来。不过我也不是没担心过会有危险,但我只接待女孩子,所以至今都没有遇见过什么坏人。”陆禾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说。
“那……”郝瑞犹豫许久,才问道,“那之前住你家的,那个女生呢?”
“很可爱啊,天天摆弄着她的皮影人,每天跟皮影人说话,说迟早有一天小人会动起来!”
“你不会觉得很诡异?”
“高中生嘛!都这样,想法稀奇古怪,没什么诡异的。”
陆禾这是真心话,只是她没有想过,正是这份她以为正常的稀奇古怪的想法,让她体会到了人间地狱的感觉。
因为家中无人,她也没有什么固定工作,在郝瑞的盛情邀请下,他们俩住在了一起。起先只是朋友关系,日久天长,二人就发展成了恋人关系。一年后,连孩子都有了。
郝瑞作为男人,觉得这样不太好,他向她求婚,答应娶她,可陆禾一直找不到自己的户口本,几次三番回秦林的家里,把家中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也就作罢了。
二人是觉得关系稳定,就算没有那个小红本本也没关系,何况如今孩子都有了,家也像模像样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隔壁的于小烟也没有再来打扰他。
他知道她一直呆在家里,甚至连学都没有去上,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能听见隔壁传来的于小烟与人聊天的声音。
欢笑,闲聊,杯盏相碰……
他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只用她的皮做成的皮影小人,他总觉得,在隔壁与她闲聊的,就是那只皮影小人。
皮影人真的会有灵魂吗?
郝瑞有些开始怀疑起来,他以前听爷爷说过的,当有人去世的时候,家里人就会剪一个小纸人放在死者身上,这样死者的灵魂就会寄附在纸人之上。
不不不,这些都是封建迷信的传说罢了,他一辈子都不会相信的!
*
“我们的日子是从孩子丢失的那一天起开始崩溃的。”郝瑞低沉着声音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应该开着门,让人有机可乘!”
那是去年下半年的事情了,儿子已经四岁半了。事情具体发生在哪个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吹着微风的黄昏,他带着儿子去公园放了一天的风筝,回家后儿子趴在客厅的桌子上玩奥特曼,他则回房间把一天玩乐之后被汗水浸湿的衣服换下来。
短袖换短袖,前后也不过两分钟,等他走出房时,儿子已经不见了。起先他没有想太多,毕竟四岁多的男孩,正是满地乱跑不安分的年纪,所以他以为他只是跑出去玩了,便下楼寻找。
但……当他连门房大爷的衣柜里都找过之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陆禾那段时间刚找了一个超市售货员的工作,那天上白班,下班回家后看见像疯子一样在小区门口拽着路人不放的时候,还觉得丢脸得很,直到她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
“她扇了我一巴掌,我当然愿意让她扇,孩子是在我手上丢掉的,不扇我扇谁?”郝瑞无力地说。
“后来孩子找到了吗?”彭盖狱问。
“一直没有,所以我们才准备再生一个孩子。可是阿禾她怀上孩子后变得更抑郁,她说觉得内疚,说是有了一个新的孩子,就会把儿子忘了,她不能做这种没良心的事情,所以她要去打掉。那天我们因为这件事发生了争执,我觉得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她非要出去找儿子……”郝瑞低头沉默了一下,轻声说,“这也是我的错,我那天就不应该放她走,要是强行将她留在家里,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情了!”
他用手捂着嘴,猛咳了几声,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在这次争执之后,陆禾也失踪了,双重打击让郝瑞一下子变得虚弱不堪。他在贴寻人启事的某天夜里昏倒在路边,被民警送去医院后,确诊了癌症中晚期,还有不到一年的寿命。
“是由于长期在封闭的环境里工作导致的肺癌,我想也许是因为我总是窝在房间里做皮影人造成的。那个房间没窗户,空气不流通,我也不常打扫,所以到处都是灰尘。”郝瑞苦笑道,“我父亲也是因为肺癌死的,所以这是命也说不定。”
在他确诊肺癌后,寻找妻儿的步伐就放慢了,不仅仅是因为觉得希望渺茫,还因为在生命走向终点的这段路程里,很多事情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每日把大量的时间耗在皮影戏院里,看一场接着一场的戏,以至于他能把戏词都背下来。到了九点,最后一场戏闭幕,他准时离开,回家吃药,睡觉。到了第二天,这样的日子再重复一次。
过得糊里糊涂的,就能把一切都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子陆禾其实一直与他呆在一起,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排座椅的距离。
如果他知道,他也不会变得这样颓废。
但他怎么可能会知道,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想到那样的场景呢!
在午夜,十二点之后,平日里萧条的皮影大剧院里,还藏着另一个异世界?
如果不是那天他把钱包落在了剧院里,他永远也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陆禾还活着,只是变成了木偶人。作为最卖座的表演道具,她每天晚上都能吸引大批猎奇者前来观看表演,观众最多的时候,整个剧院里全是人,没座位了,那些人就站着,靠着墙,坐在楼梯上。
郝瑞在发现了她之后,还不敢确定就是她,在看了三天午夜剧场的表演后,终于他与她对视了一眼。
他确定,这个只会在恐怖小说里出现的事情,真的在他身上发生了。
8月初开始,他在剧院里潜伏,想找机会将陆禾救出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陆禾看样子已经完全丧失行动了,好像也无法与他进行交流。负责操控她的老头将她看得死死的,郝瑞几乎没有任何机会能够靠近她。
*
“我有时候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我以为我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警察同志,你可能不知道那种感觉,就是……我明明看在眼睛里,但是大脑却无法接受这样的画面。我有好几次,已经站在舞台下面了,只要冲上去,抱起她走就可以了。可是那一瞬间我又会想,她真的是陆禾吗?人怎么可能被制作成木偶呢?”
郝瑞像是陷入了一种自责中,他在语无伦次的叙述里,一直表现的胆怯又无助。
可彭盖狱觉得,他的这种自责,似乎并不是因为对妻儿抱有内疚的情绪,而是因为对某种未曾完成的事情的不甘心。
他没有拆穿这一点,继续问道:“最终你是怎样把陆禾救出来的?又是出于什么原因砍断了她的四肢和头颅?”
“是于小烟帮了我。”他诚实地说,“她认识剧院的那个老头,老头也很听她的话,当天晚上于小烟就把陆禾送回我家了……用一个旅行箱。”
“旅行箱?”
“嗯,旅行箱。”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警察同志,你不知道吧,把人折起来,只有这么一点短。”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长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