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 于小烟十八岁,考上了兰州的一所大学。为了庆祝考上大学,她决定离开家乡, 来一次单人行。原本计划去北京,但是忽然在某个晚上听见父母说于念去了秦林,好像在那里有了自己的一份事业, 便改变了已经安排好的行程, 转而去了秦林县。
知道于小烟要离家, 郝瑞竟破天荒地主动来找她, 第一是把他做的人皮皮影送给了她——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失败品,第二是请于小烟帮忙做件事。
请她帮忙在秦林物色一个完美的人,让她帮忙牵线做媒。
“郝大哥想谈恋爱了?”于小烟把玩着用自己的皮制作成的小人, 开玩笑似的问。
“是啊, 一个人太寂寞了。”他倒也没说慌,只不过他所想要的伴侣不是大家所理解的“人”罢了。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想不想看看活人木偶?”
或许是于小烟与他相处久了,所以一下子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虽然她比他多了一丝理智, 但是被他长期洗脑后,她也对此种事情充满了好奇。所以默默地点了点头, 又一次与他达成了共识。
“天水城虽然不大, 可人也不少, 为什么非要去秦林找呢?”
“因为秦林美女多。”他信口胡言, 只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的真实目的罢了。
他要于小烟帮忙从那么远的地方做媒, 只不过是不想让警方太早的发现有人失踪罢了, 天水这边如果有人失踪, 警方会很快查到他。如果于小烟能去外省, 那是更好不过的, 如果是外国的,那是更好更好不过的了。
于小烟因为佩服郝瑞的本事,并且还想着能制作一个可以代替姐姐的纸片人,所以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陆禾就成了这起案子里的第一个受害者。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因为寂寞所以打开了家门,迎接了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即将上大学的少女做客罢了。
她为她提供生活所需,尽全力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为了让她消除警惕,能够以最放松的状态住下,她主动与她交流,提出可以与她做朋友,给她当导游,陪吃陪玩。
陆禾是觉得,自己是主人,理应让客人过得舒心。
而且她没有亲人,所以但凡有人走进了她的生活,她都想掏心掏肺地对人家。
可是面对这样好的人,于小烟又以什么报答她了呢?
她带她玩游戏,这样很好。她给她看自己随身带着的皮影小人,这也没什么。她还把自己的大哥郝瑞介绍给了她,告诉她郝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请她去天水玩玩,大家都认识认识,好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亲人。
于小烟住在秦林的这段时间里,每日都在邀请陆禾去天水,陆禾原本是不愿意答应的,因为她从没有出过远门,她只想呆在家里,但是经不住于小烟一次又一次地说:“你好像我姐姐,而且礼尚往来,这是父母常教我的。”最后只好答应。
于小烟此行并没有找到于念,虽然她从父母那里得到消息,说于念在给一个北京来的剧组做向导,但是因为没有更详细的消息,所以最终没能找到。她于是把此行的任务重心更加放在陆禾身上,她要把她骗到天水去。
她与陆禾约好了在天水见面的时间地点,地点就选在了皮影戏大剧院,因为那是一个公共场所,能够让人放松警惕。
陆禾很单纯,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戒备心,而且郝瑞为了达成目标,所以对她真的很好,这让从小缺爱的陆禾一下子就迷失了。
可是,当郝瑞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她已经有了孩子,所以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在孩子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曾经失踪过一次,后来是在郝瑞的工作室里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处于半昏迷状态。他当时给出的解释是自己在跟孩子玩捉迷藏,但是陆禾带着孩子去医院做过检查,发现在孩子的两个手心和两个脚底板下面各插进了一根针。
因为这件事,陆禾怀疑郝瑞虐待孩子,还报了警,最后警察和稀泥,此事不了了之。
但是陆禾从那个时候起下定决心要离开他,可是还没准备好动身,孩子又没了。
*
“孩子是我带走的。”于小烟坦白道,“原因其实很简单,我缺钱。”
“你缺钱?所以把孩子卖了?”
“嗯,我父母投资的生意亏了,所以家里的日子过得不如从前了,我需要一笔钱补上债务。而且我讨厌陆禾,她总是来找我算账,问我当时为什么要推她进火坑。我真烦她了,自己没眼光,还来找我,这不是有病?所以我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你把孩子卖给了谁?”
“老板娘……哎,我是后来才知道老板娘就是姐姐的。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谁家有不要的孩子就丢到茶餐厅门口,比丢在福利院门口还要方便。我联系上老板娘后,她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把孩子放进茶餐厅门口的一个旅行箱里。不过没几天,我就听说那个孩子死了。”
裴娅琪听罢,暗自叹息,一个无辜的孩子,就这样消失在了世界上。
“你知道他死后,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后悔!”于小烟忽然怒道,“后悔什么!就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在,所以郝大哥才不愿意理我了,原本与他呆在一起的人应该是我!原本是我……”她说这样的话出来,也许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似乎从不曾意识到,在追寻姐姐的过程中,她已经渐渐依赖上了这个邻居大哥。
原来她的青春期与别人一样,也有自己喜欢的人,也有过一颗叛逆的心。
只是她喜欢的人只喜欢皮影人,于是她也开始将自己往这方面引导。
她骗自己,喜欢的也是皮影人,她用从小带着自己长大的另一个人,弥补了这份说不清的感受。
裴娅琪开始明白她的心态:
于小烟,这是一个从小被表姐于念带大的孩子,在于念去外地读书后,被工作繁忙的父母寄放在了邻居郝瑞家。
因为寂寞,所以她对郝瑞产生了依赖的心理,因为依赖,所以她对他唯命是从。
简而言之,她被PUA了。
于小烟之后供述,郝瑞引导陆禾来到剧院,在那里,他与剧院的老头一起,将她制作成了木偶。
“耗时很长,想折断一个人全身的关节,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情。因为陆禾的叫声太大,郝大哥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就把她的声带给割了。哈哈,这是我出的主意。”
“没有打麻醉?”裴娅琪小心翼翼地问,她甚至不想听见答案。
“打麻醉?给谁?我吗?”于小烟笑道,“一把刀割开喉咙,老头操的刀,一把年纪了,手还挺稳的。陆禾她是疼晕过去了,不过过了几天就醒了,醒了之后好像人就傻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郝大哥想看看,能不能做成活人木偶。我也想看看,我觉得这是很神奇的一件事。也很令人期待。”
“你在期待什么?”
“我要制作很多活人木偶,陪在我身边,然后让他们给我跳舞。因为我是很害怕跟人相处的,可是我又不想孤孤单单的,所以我觉得这样正好。”
裴娅琪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样子,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骂道:“你笑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那些被你们残害的人,好几个都去世了,活着的也落下了终身残疾,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于小烟一愣,忽然委屈巴巴地落下眼泪,大声哭道:“我就是想有人陪陪我,有什么不对的吗?他们痛苦,我也痛苦,我做错什么了!就算错也是姐姐的错,谁让她后来对我那么冷淡!”
那是于小烟日复一日的期待——她能够像那些明星一样被人团团围住,生日的时候有人给她唱生日歌,除夕的时候有人陪她吃团圆饭,考上大学的时候,有人给她准备一场惊喜派对,陪她嗨到夜里。
但是,当她有一次,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时,她忽然发现多年的独处已经让她丧失了与人交往的能力。她害怕身边有人,更害怕与人说话,她每日只愿意跟自己的皮影小人,说一说心里话,聊以自慰。
她的父母在某一日回家之后发现她在自言自语,于是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最终确诊为重度社交恐惧症,需要关进精神病院进行治疗。
当然,她没有同意。与医生面对面坐着,就已经让她窒息了,她要逃走,逃到没有人的地方。
可她又希望有人陪着她,希望自己不那么寂寞可怜。
所以她躲进了麦积山下,在那里,她开始设计自己的无声王国。
她要做这里的女王。
“是那些木偶人救了我,换句话说,也就是郝大哥救了我。”于小烟笑着说,“我现在还能正正常常地在回答你的问题,这些都是木偶人的功劳,因为他们,我才觉得社交并没有那么恐惧。”
裴娅琪坐在她的对面,觉得她或许并不明白,“正正常常”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