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德善, 男,69岁,是皮影戏大剧院的第二位院长。在十二年前的那场“剧院保卫战”里, 他是冲在最前面的,也是抗争最激烈的一个。
小谷说,那场纷争发生的时候他爷爷恰好在场, 石德善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 拿着一把砍刀站在剧院门口, 说要是有人靠近, 他就会拿着这把刀将对方的心脏刺穿。
“可以说是最后一拼了,因为当时拆迁队已经把门口的牌子拆了,你们现在看见的剧院招牌是后来仿制的, 原先的那个已经被毁掉了。”小谷说。
“这场纷争最后怎么结束的?”裴娅琪问。
“死了一个孩子。原本拆迁队是不想管他的, 准备叫人把他绑走,说这种人拆迁队见多了,拆哪里都有几个神经病钉子户,所以他们早就有了对策。但是准备动手的时候, 忽然从里面窜出来一个孩子,手里也拿着一把刀, 上来就对着人乱砍, 那劲儿, 按我爷爷的话说, 根本就是个大老爷们儿。”
小谷说到这里,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大家知道, 这个孩子就是现在的陆思豪, 也就是殷国庆。
小谷继续说道:“几个负责赶人的保安原本不想伤人, 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但是他刀已经对过来了了,总不能真让他砍吧,于是就用手里的棍子挡了一下,下手没个轻重,就把人打死了。更糟糕的是,当时还有个外国记者,从北京来的,原本是来玩,正好遇见这件事就各种拍照,说是要谴责什么人权,大家一看事情闹大了,也都跑了,这个剧院就这样活下来了。”
小谷说完,合上笔记本,周金平对他竖了个大拇指,他很是害羞地笑了笑。
像这样认真地去调查一起案子,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还是头一次,他通过这一次的案子觉得,自己还是很适合当刑警的嘛!
“小裴姐,你看把我调到你们重案组去怎么样?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裴娅琪噗嗤一声笑出来,说:“这种事我可做不了主,不过我悄悄告诉你,你要想进重案组,第一步是要讨好彭老师!”
小谷信以为真,眼巴巴看向彭盖狱,但彭盖狱似乎并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皱着眉头抱着胳膊,正盯着白板上的名字看。
“有什么问题吗?彭老师。”
“我在想,这个季洪翰在里面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
周金平说:“反正让我来看,他就是一个医学疯子。现在还信奉额前叶切除术的人,一般都是走火入魔的神经病。”
裴娅琪问:“老师,季洪翰还没有被审吗?”
彭盖狱叹了口气说:“审了,审不出东西来,答非所问,不管我问什么,他都只会把责任推到殷国庆身上。”
“这就是故意栽赃啊!实话说,这种人打一顿就好了!”裴娅琪气呼呼地说。
小谷赶紧摆了摆手,说:“小裴姐,不能用暴力,会被人抓住把柄的!”
“我只是说说而已,又没真要去打他。”裴娅琪难得幽默一回,谁知道遇见了这么个比她
彭盖狱沉默了一会儿,对周金平说:“老周,你对医学比较了解,等会儿麻烦你再对季洪翰审一下。”
周金平听罢忍不住笑出来,乐呵呵地站起来,说:“哎哟,终于轮到我来审讯了,我可要好好表现一番。不过老彭,我提前跟你说啊,我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别骂我。”
“那可不一定。”彭盖狱说罢呵呵一笑,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
事情至此已经大致清楚了。
发生在1999年的那场纷争是所有事情的导火线,根据对石德善的审问得知,在那起与政府的斗争里,郝瑞的父亲做了逃兵,他不仅没有参与到对抗里,反倒是带着拆迁队拆了剧院的招聘。因为这件事,他发誓从此与郝家势不两立。
郝瑞的父亲虽然之后承认了错误,但是并没有得到原谅,据郝瑞说,他一直到死前的一刻,都还在说对不起,并要求郝瑞将这份事业继承下去。
郝瑞在父亲死后,多次拿着自己的皮影作品找到石德善,希望自己能够到皮影戏剧院工作,以完成父亲的遗愿。但也都被石德善拒绝了。
石德善拒绝他,一部分原因是还没有释怀,另一个原因是,剧院已经经营不下去了,不论他想多少办法,也无法提高皮影戏的人气。
他是一个皮影戏艺人,甚至也许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想把皮影戏传承下去的人了,他不希望这样的传统文化死在自己手里,就算耗尽最后一口气,他也要坚持下去。
但是现实是残忍的。
社会的快速发展让多元化娱乐迅速入侵到人们的生活中,比看皮影戏有趣的消遣活动多多了,剧院虽然每日都在安排表演,每周都在创作新剧,但是观众却一天比一天少,到了最后,一个观众也没有,只剩下石德善一个人在舞台上唱独角戏,已经成了常态。
这对石德善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终身未婚,把一辈子都赔在这家剧院里,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
“不知你一个人觉得委屈。”与他住在剧院的侧屋里相依为命的殷国庆冷冷地说,“我想我应该有资格比你更委屈,这么多年,我都还没长大。”
他站在已经头发花白的石德善面前,就好像是他的孙子。
这个孩子……从辈分来说他算是自己的孩子吧……是自己的大哥,这家剧院原先的院长的孩子,如今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当初殷院长把他托付给自己照顾,这一照顾就是二十年。
石德善并非圣人,他也曾厌烦过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但因为1999年的那场纷争,殷国庆为了保护剧院,被拆迁队打伤,从那之后,石德善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殷国庆在被打得半死不活后,在剧院里养了一年半,最终还是活了过来。
他能下地走路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剧院外面一直叫个不停的野猫肢解了,他说他躺床上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肢解后他并没有把尸体扔掉,而是用绳子把它的尸块重新穿起来,做成了一个死猫木偶。
只是因为猫已经死了,所以这只木偶很快就腐烂了,绳子支撑不住腐烂的肉,他只好眼睁睁看它化作一摊尸水。
“这是两回事,”石德善对这个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孩子说,“你根本不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
“不就是没观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观众就没钱!没钱我们迟早关门大吉!”
“那就想点吸引人的主意。”
在殷国庆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大人的灵魂,这其实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他只能过孩子的生活,但却像正常人一样,有着生理和心理上的需求。求而不得,久而久之,就变得极端了。
殷国庆自打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长大后,渐渐开始以一种憎恨的心态去看待每一个人。站在路上,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他只觉得吵闹,看着路人脸上挂着的笑容,他只觉得恶心。
他最大的愿望,是让所有人都闭上嘴,让所有人都失去笑容。
他对石德善提出一个能够吸引观众的办法,即令人闻风丧胆的午夜剧场。
他说:“这个社会的节奏太快了,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能一直满足人们的需求,但如果是平常大家接触不到的表演,就能吸引住观众。”
“接触不到的?”石德善还是不理解。
“比如说杀人。”
“别胡闹了,我这下半辈子还不想在牢房里度过。”
“那就不杀人,让他们活着。”
殷国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这个计划是他当初肢解野猫时得道的灵感——谁都喜欢看别人的不幸,人人都想成为大主宰。
他的计划是,绑架那些社会边缘人,然后让观众操刀,对被选中成为受虐者的人进行虐杀。他觉得这个活动将很有市场。
“这……这不会太残忍了点吗?”石德善不同意。
“有什么残忍的?古罗马竞技场残忍吗?可要是不残忍,罗马算个屁啊!咱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不符合所谓的人道主义,可是在资本家面前,人道主义也是个屁。”
石德善是个读书人,他是绝对无法同意殷国庆的计划的。
但是当房产局的一封题目为“告拆迁房房主的一封信”交到他的手里的时候,他的理性慢慢开始崩塌了。
政府最终还是准备拆他的房子了,他知道他们一定已经查过剧院的财务状况,知道他已经走投无路,所以才发出了这样的一封信。
可是他怎么允许剧院倒在自己手上!这个他用一辈子守护着的地方,怎么可以就那样轻而易举地变作一堆瓦砾?
他握着信,在剧院的观众席上坐了一晚上,思前想去,最终开始思考殷国庆的计划。
他劝自己,我不杀人,我会找一个医生在旁边看着,一旦伤势严重就赶紧进行救治,保证不会出人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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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二点才意识到,五月份还有第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