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金平鲜少坐在审讯室里, 因此多少感到有些新鲜。相比于解剖室而言，这里小多了，灯光也昏暗了许多。
季洪翰被带后, 看见自己对面坐着的是他，不免有些吃惊，问道：“怎么是周老师来审我？”
周金平听罢笑道：“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原先就认识我似的, 我们以前见过吗？”
季洪翰扶了扶眼镜, 说：“你不认识我, 但我认识你, 你进行的所有尸检，我一个不漏地都看了，我对你很是钦佩。”
“那可真是不容易, 我进行的尸检到底有多少, 我自己都不清楚。”
季洪翰没在意他的话，自顾说道：“我对你们破的那起案子很感兴趣，就是一个985大学的大学生，给他女朋友做了额前叶切割术, 我想知道手术成功吗？他女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周金平毫不客气地回道。
季洪翰愣了一下，笑道：“你别误会了老师, 我不是想打探别人的隐私, 那起案子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也没兴趣, 我只是想知道那场手术的情况罢了。”
周金平觉得有些奇怪, 这些事内部消息, 按理说他一个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难不成是看了林萍萍写的书？可是萍萍应该不会没有分寸地把什么都写进书里, 而且如果是看了书, 他不可能不知道柯云已经死了这件事。
“没有什么额前叶手术, ”周金平淡淡地说，“你作为医生不应该不知道，这个手术在上个世纪已经被禁止了。”
“不会吧！”季洪翰叹道，“那小子竟然没动手？”
“你说的是谁？”
“网上的人，我哪知道他是谁。”
季洪翰说，在去年四月底的时候，曾经有人通过网上咨询找到他，希望他能在线指导一下额前叶手术的具体操作过程。对方自称是蓝平大学的医学院学生，想以这个手术为主题写毕业论文。
因为季洪翰一直对这个手术非常感兴趣，终于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可以聊这个话题，所以他与对方结成网络好友，不仅免费教他手术操作方法，还鼓励他去找人实践一下。
“那小子，当时就觉得有点怂，没想到还真他妈是个怂人！”季洪翰愤愤道，“他来当我徒弟，真是我倒了八辈子霉了！”
周金平听着他抱怨，则半晌没有说话。如果季洪翰的话都是真的，那么李遥对柯云做额前叶手术就是一件有预谋的事，而非他自己所说的，是为了减轻柯云的痛苦而临时学的。
其实周金平当时就对李遥的话产生怀疑了，一个生物科学系的，虽然课程里有解剖学，但毕竟从来没有上过手术台，怎么可能说动手术就能动手术了呢？
不过因为那起案子的凶手已经抓获，所以他最终也没有就这个疑点探究下去。
如今想想，若是当时自己钻一下牛角尖，顺着网线找到季洪翰并对他进行深度调查，这里可能就不会发生现在的惨案了。
“你对额前叶切割术好像情有独钟？”周金平问。
“这是一项伟大的技术，手术的创始人莫尼兹曾经因为这项手术获得过诺贝尔医学奖。我从知道这个手术的那一刻，就觉得莫尼兹是个天才，真不知道这社会怎么了，为了假惺惺的人道主义，就否认了这个医学界的最了不起的发明！”
季洪翰的言语间，透露着由衷的感慨，周金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连外表都与莫尼兹非常相像——一样的梳得光滑的二八分发型，一样的有些弯折的耳朵，一样的大眼袋。
“你是不是整过容了？”周金平忍不住问道。
“你看出来了？”季洪翰有些得意地笑道，“不过只是微整而已，我本身长得就有点像他。我毕生的梦想就是把自己变成他，然后将他的医术发扬下去。”
这种应该可以称作脑残粉了，只是他的所做所为比追星女孩的行为更加恐怖。
“你都为发扬医术做了什么事？”
“我做了七十二例额前叶切割术，我对这个数字记得很清楚，因为八九七十二，我与我原先的计划还差一个九……但想想在当今这个社会里，没有人能比我更擅长这个手术了，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七十二例？有这么多？”
“有这么多，只要从我手里过的病人，我都会劝他们做这个手术，十个里面不多也有两三个会同意的。”
“他们怎么可能同意，八成是你未经过同意就对他们下手了吧！”
季洪翰听周金平这样说，像是收到了莫大的羞辱，脸瞬间涨红，捏着拳头怒道：“你可以侮辱我，但不可以无视这个手术的影响力！而且我作为一个有合格医师证的医生，是知道底线的，未经同意我绝不会下手！”
“你这话说过了吧！你以为你是什么神圣的人？”周金平也不甘示弱，拿出一沓子尸检照片来，排在他的面前，“这些是在木头村仓库里发现的尸体，所有死者都在生前做过额前叶切割术，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自愿的？”
季洪翰看着照片，半晌，竟然点了点头：“他们是愿意的，只是因为声带被割，所以说不出来话而已。”
周金平皱着眉，看着已经走火入魔的季洪翰，认认真真地问：“你真这么觉得的？”
“不是我是这么觉得的，而是事实就是这样。他们肯定是愿意做这个手术的，不做手术，他们会很痛苦。”
“你简直……”因为想到现在在审讯，所以周金平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吞进了肚子里。他想说他简直是个自恋狂，自私到极致，以至于变成了魔鬼还以为自己仍是上帝。
“难道不是吗？”季洪翰反问道，“周老师，你懂不懂医术？你知不知道额前叶是干什么用的？那是最能救人的手术，只要是个人应该都会想要试一下吧！”
“我就不想，我想大部分人也都不会想。”周金平说。
季洪翰冷笑一声，靠着椅背说：“我原来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专门管ICU，我最多的一天接诊了八个重症患者，在我眼皮下死掉的有五个。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吗？”
“重症患者，原本就危在旦夕吧。”
“不是！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是因为生病后，他们顾虑得太多了。一病致家贫，一病致身残，如果他们不去想这些，很多人就都能活下来了。所以……后来，只要是我接手的病人，我第一时间就切除了他们的灰质和白质，我用的是Freeman先生发明的冰锥疗法，效果很好，也很方便。”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季洪翰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后来医院把我赶走了，我没能追踪他们的康复情况。这是令我比较遗憾的一点。”
因为被投诉过多，季洪翰接受了医院的调查，他擅自做主对病人进行额前叶切割术一事才浮出水面。这原本已经能够构成刑事案件，但因为医院害怕此事宣扬出去会造成利益与名誉上的损失，所以最终选择了隐瞒，处理此事的方法只是将季洪翰辞退，并给了每一位投诉家属一笔抚恤金。
其实没有多少人对他进行投诉，因为大部分病人都已经死了。
正如周金平所说的，原本就是重症病人，活下来的几率本身就很小，这也许就是季洪翰能我行我素那么久的原因之一。
在季洪翰被辞退后，并没有意志消沉，他一直觉得医院禁锢了他的才华，出了医院，他反而有了更多机会去展现自己的技术。
就在那个时候，石德善开始了“午夜剧场”计划，他要为这个疯狂的计划找一个医生，以安抚他纠结的心态——似乎有了医生在，他就没有在作恶了。
不能说是石德善主动找上季洪翰的，季洪翰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在寻找这样的舞台，一个可以让他随心所欲的地方。
他在听完石德善提出的请求后，几乎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下来，当然，帮他救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将有更多的人成为他手术的实验品，他要在每一个受虐者的身上，都实施这个手术。
“我是在减轻他们的痛苦，我是一个好医生，在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样，真正想着医学的未来。那些势利眼，只图眼前的利益，根本就是一群垃圾。靠他们？医学只能原地踏步。”
周金平指着尸检照片，沉声道：“你看看这些死在你手上的受害者，你还觉得是在救他们？你说出这种话，良心不会痛吗？明明是个庸医，连基本的医德都没有，还说什么医学的未来？医学可不是靠你这种人发展下去的。”
季洪翰愣了一下，苍老瞬间显示在他的脸上，他颤抖着反驳道：“我真的是为了医学在努力，我是有失手的时候，可这并不能说明我是个庸医！”
“你就是个庸医！”
季洪翰怒了，瞪红了双眼吼道：“现在医学为什么能够这么发达！还不是因为二战里的那些被人诟病的活体实验？你不能谴责我的行为，你谴责我，就是在组织医学的发展！”
周金平猛地一拍桌子，骂道：“额前叶切割术，是上个世纪的糟粕，你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利，所以才执意要进行这个手术。说到底，你只是控制欲太强罢了，妄想用这个办法掌控别人的情绪。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庸医，是个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