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杀人犯是高尚的,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这句话。”周金平在审讯结束后对季洪翰说。
季洪翰久久不语,直到周金平准备离开,他才用极小的声音问:“那我这一辈子, 到底在干什么?”
“也没什么,你只是把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放大了而已。其实人人都一样,都想成为统治者, 如果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这样的本领, 也会有其他人这样做的。”
“这么说, 我……”
“可是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应该明白,要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季洪翰反问道。
“以人为本。”
“什么是人?”季洪翰又问, “老师,你听说过日本东海村核临界事故吗?”
“知道。”
“你知道我看了大内久83天治疗记实我是什么想法吗?”
“我想你应该能与那些医生产生共鸣。”
“你错了,我最初的想法是,如果我是大内久就好了。我想切身体会一下, 被核辐射后的感受。这一次也是的,我曾经求过同事为我做额前叶切割术,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没人愿意搭理我, 最后还是我自己给自己动的手术, 虽然有点疼, 但我是很满意。”
周金平听罢一愣, 重新坐回椅子上, 吃惊地问:“你……你给自己动了手术?”
“嗯。”季洪翰说着, 身体向前倾, 扒开左眼,“眼窝下面还有疤,你能看见吗?我用冰锥刺进去的时候,差点疼晕过去,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他放开手,重新坐好,淡淡地说:“老师,你一直误会我了,我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了医学,我能贡献出一切。”
*
“下次还是别让我对嫌疑人进行审问了,我觉得我不适合这项工作。”周金平坐在休息室里,扶着额头,似乎很疲倦。
彭盖狱看着他对季洪翰的审讯记录,说:“为什么这么说?我看了你的记录,觉得你比大部分刑警都要会问话,下次有医生涉案,我还要请你帮忙。”
“可别了。”周金平连连摆手,“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死人,请把我跟尸体关在一起吧!多久都行!”
经过这次审讯,周金平开始对自己进行审视,他无法理解季洪翰的心理,觉得或许是自己的思想太过狭隘了。
“你不能这么想,老周,你面对的是杀人犯,杀人犯有几个心理正常的?”
“可我竟然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是啊,医学的发展就是建立在活体实验上的,总有人要牺牲对不对?”
彭盖狱惊讶地看着周金平,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周,你确实不适审讯的工作,我下次不难为你了。”
*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因为案件已经接近尾声,所以大家决定熬夜做个汇总,写个报告:
主犯石德善,殷国庆,从犯季洪翰,郝瑞,于小烟。
石德善,殷国庆二人为了改善皮影戏大剧院的经营状况,组织“午夜虐杀游戏”。
(注:石殷二人以食物引诱流浪者到剧院,将其击晕后交给观众进行虐待,石供述,每场活动每位观众收取费用一万至三万不等,缴费越高的观众主导权越大)
季洪翰则负责后续处理工作,如能救治者,给予一定治疗,如不能救治,则进行埋尸处理。据季供述,尸体多被埋在剧院后方的杂草丛里。
郝瑞为了完成父亲遗愿,主动加入剧院活动,主要负责制作活人木偶。(注:陆禾为第一位受害者)
于小烟在郝瑞的指挥下,在木头村进行辅助工作。
*
裴娅琪将这份案件汇总打印下来,拿在手上盯着看,时不时唉声叹气。
“小裴,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彭盖狱问。
“问题大了!于念呢?于念难道一点问题都没有?那家茶餐厅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啊,剧院墙上的那些人皮挂像,背后有什么隐藏真相?彭老师,我说了您别生气,这件案子离结束还早呢!”
彭盖狱呵呵笑道:“你一下子提了三个问题出来,我一起给你回答一下。关于于念和茶餐厅,是与本案有联系,但我认为联系不大。而且说于念是本案的主使者,这只是于小烟的一面之词,按照你的说法,于小烟对于念的财产窥视已久,她想栽赃于念,也是合情合理的。”
裴娅琪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说:“老师,小沈跟我说,你们已经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但一直没有听你跟我们说起,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阻碍,让您心有顾忌?”
“没有。哪有那么多顾忌,只是一切还没准备好罢了。”
“唉,准备什么?”
“调查组也已经去秦林了,这个你知道吗?”
“我知道,武海跟我说了。”
“所以我们必须等调查组离开,才能随心所欲。要不然与他们撞到一起,肯定做什么事都会受阻。”
“啊,”裴娅琪恍然大悟道,“难道说,老师一直在等林萍萍的消息?”
彭盖狱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人机来,说:“为了这件事,我还买了个手机。”
“老师有手机了!”裴娅琪喜道,“您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怕被人监听,像你们的手机,都已经被监听了。我想小魏他们去秦林这件事,应该已经被调查组知道了。”
“啊这……”
“但是你不要担心,萍萍没有给我消息,应该就没有发生什么事。”
“哦,好。”裴娅琪乖巧地应了一声。
她现在觉得自己弱爆了,关于自己的案子,自己却什么事都做不了,要不是有重案组,自己肯定只能被冤枉。
“下面我再跟你说说你提出的第二个问题,关于人皮挂像,我已经让谷队长带队去剧院后面挖尸体了,我大胆猜测一下,那些尸体一定都没有皮。”
“你的意思是,那些皮是从受虐者身上扒下来的?不会这么残忍吧……石德善不是还说自己一心想救他们吗?”
彭盖狱说:“我那天仔细看过那些皮影人像了,在每个画像的最下方,都标有人的名字。你觉得那些名字是谁的?”
“受害者的吧。”裴娅琪不假思索地说,“否则还能是谁的?谁会原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块人皮下面。”
“我对此也想了很久,我认为,那些名字是胜利者的。”
“胜利者?”
“虐杀游戏中的胜利者,那些皮影像,就是他们荣誉的象征。象征着他们征服了一条人命。”
谷山水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颤抖着声音地说:“小裴姐,麻烦你告诉彭老师,我们找到了,只不过……”
“找到什么了?”
“尸体,成堆的尸体。就在剧院后面的杂草丛里,我还没有把他们分开,有些已经分不开了。”
彭盖狱在旁边问道:“小谷,尸体状况怎么样?”
“不知道,说不清,血肉模糊的,连脸都看不清……不行了老师,我要去吐一下!”
“小谷,你先别动那些尸体,我等会儿让周老师过去。”
但电话那边并没有回应。
裴娅琪撇撇嘴说:“恐怕是去吐了,他可真是脆弱。”
彭盖狱笑道:“小裴,你别这样说他,你要是在现场也会吐的。你想想,一堆没有皮的尸体,在地底下埋了几个月,是个什么场面?现在又是夏天,腐烂得肯定特别快……”
“好了好了老师,”裴娅琪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别说了,已经有画面了。”
周金平在旁边的休息室里闭目养神,还沉浸在对季洪翰的审问里。裴娅琪来请他去现场,他才稍微有点精神。
“又有尸体了?我不累,我现在就过去。”他喝了口水,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要出发,“看看尸体,缓缓心情。”
裴娅琪跟在他的后面,说:“老师,听说现场有点糟糕,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再糟糕能有人糟糕?”
“这……”裴娅琪一时无言反驳,是啊,不论什么案子,最难过的一关总是审讯,一想到这起案子结束后还有一起案子要破,不禁感到疲累不堪。想到这里,她脑袋一热,对周金平说,“周老师,改天教我尸检吧,我也想静静了。”
周金平还没说话,彭盖狱就在她身后喊道:“小裴,想什么呢,赶紧过来!”
周金平呵呵笑了两声,说:“小裴要罢工了,老彭,我看你最好给她放几天假。”
彭盖狱说:“我也想给她放假啊,可是小魏不肯!”
“小魏?”裴娅琪才想起来,魏以铭和武海去秦林已经一整天了,一直否没有消息,“小魏怎么了?”
“小魏给你打电话了。”彭盖狱把她留在办公室的手机递给她,只见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
她急忙回拨过去,却一直都没有人接,魏以铭和武海的电话都是,处于关机状态。
正着急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唉?是林萍萍?”裴娅琪疑惑地嘀咕了一声,接通电话,只听电话那头是魏以铭的声音,“小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找到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