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小芹没有找到施冉,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与她同行的三个女孩报了警,说她在来秦林的第二天就不见了,原以为她在剧组找到了龙套的活, 但到了晚上她都还没回宾馆,打电话也没人接,很让人担心。
警方在检查了施冉的行李后发现, 她的手机里收到了来自李毓珊的信息, 信息接收时间就是在她们到达秦林的第二天, 凌晨, 李毓珊在短信里邀请她重新去一趟金井,说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第二替身。
警方因此认定,施冉去了金井, 于是联系金井警方协助调查
但是还没有查出什么情况, 寒沙寺这边就有了重大发现。
*
那是2009年6月25日,天气愈发炎热,一个闲游的小和尚晃晃悠悠荡到寺庙西南角的一座八角亭。这边因为堆满了杂物,所以素来没什么人会过来, 他欲在这里小休片刻,玩会儿手机。
但刚走近八角亭, 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这是肉的味道, 他小时候在家里的厨房里闻到过, 记忆中天热腐败的猪肉就会有这种恶心的味道。他也是因为闻见过这个味道所以对肉产生了抗拒的心里, 最终选择了出家。
寒沙寺里, 怎么会有这种味道?这里虽然已经半商业化, 但到底还是严守戒律的寺庙, 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肉出现。
不过他很快又释然了。
想来是那些剧组里的员工, 忍不住馋, 破坏了规矩。算了,他们给了那么多钱,吃几口肉也无所谓的。
但是这味道实在令他受不了,他忍不住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于是掩住鼻子走进八角亭,伸出手小心拨开一堆杂物,便看见了一口盖着铁盖子的枯井。
他还从不知道这里竟然还有一口井!惊讶之余,还有一丝恐惧。因为这无休止的恶臭就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他心中不断念着阿弥陀佛,怯生生打开井盖。
几只苍蝇看见光,嗡嗡飞出,小和尚伸手在眼前挥了挥,探头看向井口,于是看见了一具已经有些腐烂迹象的尸体。
尸体穿着清宫服,身上有多处刀伤,面容全毁,无法辨认身份。警方一开始以为死者是这里的群演,但是剧组清点人数后发现并没有少人。
因为死者死状极其恐怖,侦案没有一点线索,当地警方不得不请求上级部门提供帮助。
省刑警队接到请求信后,迅速派刑警队长罗前带领一支四人小组去往秦林县。恰巧那时候南京的破案专家范永明正在兰州进行交流,受罗前邀请,便一同前往秦林。
裴娅琪作为范永明看好的接班人,也跟随着破案小组一同过去。
那不是她第一次去案发现场,但是那样可怕的尸体,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虽然在以后得工作中,多么恐怖的场景她都能忍受,但是都没有那一次给她留下的阴影大。
*
为了不引起骚动,尸体被暂时放置在附近的停尸房。因为当地没有专业的法医,范永明主动揽下了尸检的工作。
一方面是为了协助破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学生裴娅琪。
裴娅琪后来回忆,当尸体被推到解剖室的时候,她顿时就蒙生了辞职的想法。
根据范永明的要求,当地警方完整的保护了这具尸体,也就是说它从井里被抬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什么样子的——
整齐地穿着清宫服,衣服没有破损,只是染着大片的血污。
脸上布满了刀伤,交错纵横,刀口很深,皮肉外翻。最长最深的一道伤口,是从额头发际线中端开始,一直延续到下巴上,几乎把整张脸剖成两半。
因为六月底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所以伤口里已经长出了蛆。白嫩的蛆在腐肉上蠕动着,看起来很有活力。
“从腐烂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死亡日期应该是6月23日。”范永明说着,抽出纸巾,把一只爬上自己手背的蛆包住掐死,扔进垃圾桶里,问:“凶手给死者毁容,小裴,你觉得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裴娅琪低着脸不愿意去看尸体,背教科书一般回道:“第一种可能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死者身份,第二种可能是出于恨意。”
“是的。这两种可能信最大,你觉得这一次是哪种情况?”
“我觉得是前一种,凶手不愿意暴露死者身份。因为死者是在寺庙里被发现的,死者又是女生,寺庙里应该不会有人会恨一个女生吧!”
“嗯……不能凭感觉破案,产生恨意的理由有很多,我以前还遇见过因为豆腐脑吃甜的还是咸的产生分歧而导致的杀人案。”
“唉?豆腐脑不是只有咸的吗?谁会吃甜的!”
范永明笑道:“当时的死者也是因为说了这句话被杀了。”
他说着,开始研究尸体,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伤势那么重,凶手还要给她还上全新的清宫服,难道只是为了误导警方死者是这里的龙套?
范永明让裴娅琪站在自己身边,靠得近一点能看得清楚些,裴娅琪十分不愿意,但也没办法。
“小裴,你是刑警,就必须面对这些。”
“太可怕了!太冷血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你要比他们更冷血,才能明白凶手的意图。”
他拿了把剪刀,将尸体的衣服剪开。当衣服完全被敞开后,他们才知道这件衣服的作用——为了方便运尸。
由发际线伸出来的那道刀伤一直延续到小腹,硬生生把整个人分成了两半,因为没有衣服的支撑,伤口立刻崩开,五脏六腑随即全部暴露在外,向两边迅速滑落。
裴娅琪下意识伸手去接,血和着肉落在她的手上,她只觉得大脑在充血。那种粘湿柔软的感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强忍着没有丢手,把那些内脏重新塞回了尸体的腹中。
“呕,还好带着手套……”她赶紧把全是血污的一次性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再跑去水池边用消毒液洗手。
再看范永明,他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用手扒着伤口往里面看,并从伤口上提取出一点污渍,放在载玻片下面。
裴娅琪对自己的矫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擦干净手重新带上手套,走到解剖台旁边,问:“老师,发现什么了吗?”
“现在还没有。不过通过分析伤口上残留的成分,可以查到凶器是什么。”
“不是从伤口形状就能知道凶器是什么了吗?”裴娅琪问。
范永明淡淡地看了一眼她,问:“你觉得这道伤口是什么形状的?”
“……”
是啊,这么长的伤口,已经无法看出凶器形状来了。
范永明让裴娅琪去借一个显微镜过来……这种事本不应该让他来做,但无奈这里连个正规的法医都没有。
通过分析得知,伤口上占有铁砂以及玉钢的成分,并有少许檀香,因此范永明断定,凶器是一把日本武士刀,并且这把刀曾被放置于寺庙内。
“因为玉钢是一种用日本传统土法炼成的钢,日本武士刀多数都是使用这种材料制成的。”
“那怎么会有檀香?”裴娅琪问,“我看电视上,武士刀都是有刀鞘的,就算放置在寺庙里,也不应该会落灰。”
“没有那么绝对的事。”范永明说。
因为确定了凶器,所以罗前队长立刻展开了侦案工作——找到这把凶器武士刀。
罗队长看了验尸报告后认为,凶手很有可能是剧组道具组里的工作人员,因为他觉得武士刀在中国不是一个常见的东西,而道具组里什么道具都有,武士刀肯定也有。
他当即带人对道具组进行了搜查,还真找到一把武士刀,但经过检验发现,这把刀是用普通的铝合金制造的,完全没有杀伤力。
范永明对他的积极协助表示肯定与感谢,但他说:“凶器在哪里是很重要,但我认为更重要的一点是确定死者身份。”
尸体损毁严重,无法通过肉眼辨别出身份,将死者的DNA数据放入电脑中,也没有发现匹配者。
裴娅琪忽然机灵了一下,问:“罗队长,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失踪案?”
罗前表示不知,但跟随他一起来的,当地的小刑警说:“有失踪案,一个来这里游玩的浙江女生失踪了,算上今天已经有三天了。”
小刑警将施冉失踪案的所有调查资料交给他们,几个人都认为,死者很可能是这个失踪的女生施冉。
范永明请罗前安排人去施冉所住过的旅馆提取DNA,通过比对证实了死者的身份。
小刑警说:“我们对死者进行过调查了,她不是本地人,6月20日坐火车从杭州到达兰州,有三个女生跟她同行,她们现在都在宾馆,随时等着警方问话。”
范永明看了看裴娅琪,说:“小裴,审讯工作有没有进行过?”
裴娅琪摇了摇头,说:“没有,听说这工作不好干,问不出真话来。我们老师说我没心眼,不适合做审讯工作。”
范永明呵呵笑了两声,说:“审讯工作没那么困难,不需要多少心眼,你只要把自己当成凶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