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有帮他……”佟安启小声地反驳道, “杀人这种事我肯定做不出来，协助杀人也不可能！”
周金平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说你协助他杀人了, 我是说，你叔叔私底下是不是跟你说过某些让你起疑心的话，让你也对他产生过怀疑？”
佟安启静了一会儿, 终于点了头, 说：“从让我转到法医这个专业开始, 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我明明已经读了三年临床医学，还有两年就要毕业了，突然就要我转专业。我原本不同意, 但是叔叔他说, 现在医生苦，读了法医以后进警局，做他的下属，他能帮我打点, 我妈觉得不错就答应了。”
“他让你转专业的目的是什么？”
“就说是为了我好。可现在，就前两天, 又要我转到应急组, 我都不是警校生, 转应急组能干什么？就死活不同意, 叔叔他就气了, 说什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关键时候不帮他, 白眼狼什么的。”
“养兵千日……这个意思是, 他让你读法医，就是为了现在？”
佟安启点点头，说：“我是这么理解的。转去应急组，应该也是要我进去帮他做内应……虽然我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应该就是地铁案了，还有05年的爆炸案……”周金平的说话声渐若，他微微闭上眼，用手撑着床边，好像已经疲乏到了极限。
佟安启赶紧将他扶到躺椅上，说：“老师，你好好睡一觉，有什么工作让我来做。”
周金平幽幽说道：“就怕你不愿意做，就算愿意，也不肯好好做。”
“怎么会！老师布置的任务，我肯定一百分认真地完成！”
“那地铁案里发现的两名死者，就交给你了。”他说着话，像是就已经睡着了。
“我知道了，就是顾雨欣旁边的那两具吧！”
周金平轻应了一声，很轻微地说：“这个案子，可能会了断你叔叔的仕途，甚至会影响你未来的发展，你好好想想。”
佟安启咬着唇，握紧拳头说：“可是法医的职责，不就是要为死者伸冤吗？如果为了我的前途，就对那些惨死的受害者不理不睬，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当法医？”
等了好久，周金平都没有说话，佟安启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
地铁塌陷案里发现的两名死者柳子铃和乔燕，在当时裴娅琪让他们几个翻卷宗的时候，佟安启就研究过二者的尸体。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二者虽然都有完整的验尸报告，但是从尸体表面的切口来看，并不像是做过尸检的样子。
地铁案的卷宗上有一句话写道，两具尸体的腐液渗进地铁钢材里，导致地铁内部结构发生移动，从而引发了坍塌。
从这句话里可以提取出两个重要点，第一，两具尸体早在被发现前就已经腐烂，并且出现脂肪液化现象，第二，官方最终结论是，地铁坍塌的主要原因是这两具尸体的存在。
这两点都让佟安启感到不能理解。
首先第一点，因为尸体是被浇灌在水泥里面的，水泥能减缓尸体腐烂的速度，而且水泥能将尸体完整包裹住，所以腐液不应该能够移动。
再看第二点，根据魏以铭对林辉的审讯记录可以知道，柳子铃是在06年12月的时候跳进地铁的，但次年三月地铁塌陷案就已经发生了，三个月的时间里，尸体的存在是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改变一个建筑的结构的——如果说过去了三十年，那还有一点点可信。
这样容易被人拆穿的谎言，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卷宗里，不仅仅让人产生怀疑，甚至会让人觉得可笑。
不过佟安启当然笑不出来，这些疑点正是表面了周金平说的话是对的——那个对自己特别好的叔叔佟永春，有非常大的涉案嫌疑。
佟安启深吸里了两口气，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便走到柳子铃的床边，掀开盖在她身上的白布，他对它鞠了一躬，才开始进行尸检。
柳子铃的尸体是从冷冻柜里取出来的，所以全身呈现暗青色。她的头部左侧有一处明显的伤痕，伤口很大，呈梭形，长五厘米，深三厘米，从里面的形状看，凶器应该是三角形的。
这处伤口应该就是验尸报告上写的“头部受到重击”了，但是它根本不符合受到重击的表现。因为她的伤口所在的颅骨部分，并没有出现粉碎性骨折，另外，大脑内部也没有出现内出血的情况。
所以，佟安启认为，这处伤是柳子铃在跳下工地后，头部撞击到一块三角形的铁角所造成的。
这处伤虽然看起来骇人，但并没有伤害到大脑的主要结构，所以并不能导致她的死亡。所以，她的死亡原因，难道真的是因为她心脏内装的那个不合格的心脏起搏器？
佟安启决定在给她开腹前，再做一下全身检查。最终，从尸体的外观可以发现，左胳膊，左腿，以及左侧第四五六根肋骨，骨折，并且胳膊和腿上都是开放性骨折，这一点符合从高处坠落。
因此，佟安启认为，柳子铃身上的伤，全部是由于坠落所导致的，她应该是左半边身体最先着地，砸到了突出的石板之类坚硬的物品。
看来死因是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了。
佟安启做好准备，将柳子铃的身体切开，露出没有一点血色的五脏六腑。
说实话，他不知道怎么下手检查。冷冻之后的尸体，他这也还是第一次遇见。
不过心脏处的伤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心脏上有两条长刀口，一处刀口是闭合的，在她生前应该已经完全康复，另一处刀口则是开放的，并且伤口平滑，皮肉没有翻卷——说明这处伤口是在柳子铃死后造成的。
如果从身体外侧看，胸口没有刀伤，而心脏上却有伤，说明她在死后被人做过手术。
这一点与武克仲的证词对上了，他说他在二人死后，趁着尸检的机会，把起搏器取出来，应该是真的了。
佟安启对柳子铃的心脏做了一个全面的检查，最终在靠近开放伤口的地方，冠状动脉管腔内，发现了血块。这说明，柳子铃是死于心肌梗塞。而她的心肌梗塞，很有可能就是起搏器导致的。
确定了柳子铃的直接死因后，佟安启又对她的全身再次做了一遍检查，没有发现别的异常，这才放心的去检查下一具尸体。
死者乔燕，17岁，平虎山中学高二的学生。
美好的年纪，却死在了地铁里，据卷宗记录，乔燕死后，警方通知她的家属来把乔燕的尸体领回去，但因为家中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母亲行动不便，只好将乔燕的尸体交由警方处理。
卷宗还记录了，乔燕尸体被发现后一个星期，她的母亲就猝死在家中。
她的尸体，相比于柳子铃的尸体，腐烂程度要严重一些。其他地方到是跟柳子铃差不多，但是她的胃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出，当时被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烂出了一个大洞。
为什么胃这里会腐烂得这么严重？难道她吃了什么会加速腐烂的东西？
佟安启还是从她的头部开始查起。
当年的尸检报告里指出，乔燕的头部也曾受到过重击。佟安启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以为也只是因为坠落而导致的头部受伤，但当他撩开她的头发时，才意识到，乔燕是真的死于头部受到重击。
她的头颅右后侧，有一个明显的凹坑，从坑的形状上推测，是用茶壶之类的没有过分棱角的东西造成的。因为被击打的力度太大，头骨从被击打出开始碎裂，裂口成放射状布满整个头部，换句话说，她的整个头都已经裂开了。被击打处的脑组织已经成粥状，血和脑浆渗出头骨裂缝，将骨缝承托得非常明显。
所以，乔燕的死因，是遭人袭击导致头部严重受伤。
她身体上也有几处骨折，严重的主要集中在肩膀，胸骨，脊椎，腿和胳膊竟只有轻微骨折。这说明，她是被人以倒栽葱的姿势扔进坑里的。
检查完外伤，佟安启将乔燕的腹腔打开，首先还是检查了一下她的心脏。心脏上意料之中的有两处刀伤，一处刀伤闭合，一处开放，刀伤从形状，位置，还有大小来看，都与柳子铃心脏上的刀伤一模一样，这说明，这四处刀伤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也就是武克仲。
但是，她的心脏里，并没有发现被血块堵塞住的地方，说明她并不是死于心梗。
佟安启在对头和心脏检查完毕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她的胃上。
她的胃已经腐烂了大半，不必切开也能看见胃壁，以及里面的残渣。
四年过去了，想用肉眼想找出加速尸体腐烂的物质已经很难了，佟安启于是取了棉签，准备在他的胃壁上采点样，送去做个成分分析。
但当他扒开胃之后，却看见了一样让他没有勇气再查下去的东西。
那是一枚陷在胃壁里的戒指，这枚戒指他认得……他何止是认得，他小时候还经常把它当玩具玩。
因为那是他叔叔，佟永春当年跟婶婶一起定做的结婚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