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娅琪恨恨地问:“那他应该会被判死刑吧, 这都不是死刑,那太让人生气了!”
“很难说。”彭盖狱看着手里的审讯记录说,“残酷的事实是, 他大概率不会是死刑,甚至不会被判刑,因为他确实没有杀人。至于他所说的贪污受贿, 假公济私, 如果上面认真去查, 应该是能查出点什么来的。但就怕上面不肯去查, 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佟永春最终的结局应该是辞官隐退,从他将佟安启调到应急组一事也能看出来, 他已经准备离开官场了。”
“可……可是他参与了贩毒吧!不说参与, 但他一定与那些毒贩有过非法交易!否则魏老师被强行注射的毒品是从哪里来的?”
“他与毒贩有非法交易这件事,也很不好查,因为当年的几个重要毒贩都已经在银山大酒店的那起爆炸案里死了,所以……”
说到这里,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2007年10月4日的那起爆炸中,死亡的七个人, 除了魏崇耀, 梁英庆, 彭梓和, 还有当时的周金平的未婚妻, 另外三个人恰好都是贩毒团伙中的大毒枭。当初因为这三个死者的身份, 警方认为这是一起毒贩报复缉毒警的恶性犯罪事件, 因为将贩毒团伙一网打尽后, 就结案了。
如今想来, 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恰恰好在爆炸中,所有知道佟永春的犯罪行为的人都死了。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但这只是彭盖狱的猜测罢了。
或者说是受情绪影响的臆断。
要想知道爆炸案的真相,只有靠魏以铭了。
*
彭盖狱带着情绪低落的裴娅琪去餐厅,逼着她吃点东西。尽管裴娅琪并不是案件的受害者,但因为价值观受到了冲击,所以整个人都萎靡不振。
点了餐,刚在桌边坐下,裴娅琪突然收到陈文音的信息,说林萍萍的心脏起搏器果然出问题了。
今天下午三点多开始出现心律不齐的症状,甚至心跳一度骤停三秒,后经过抢救症状暂缓,但生命体征很不稳定。医生的意思是,极有可能是心脏起搏器发生故障,导致心脏功能受损,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取出起搏器,之后先做保守治疗,如果能缓解病情最好,如果不能,则考虑要换个心脏。
陈文音将问题说得如此严重,裴娅琪顿时就坐不住了,当即就要去医院,却被彭盖狱喊住。
“去哪儿?”
“我去医院看看萍萍怎么样了。”
“你去看了她就没事了吗?”彭盖狱吃着牛肉面问。
“可我不放心啊!”
“那小魏你放心吗?”他莫名问道。
“小魏也病了?”裴娅琪愣道。
“不,但是小魏应该很需要你的安慰,你最好留在这里等他。医院那边,陈文安兄妹还有武海都在,你去不去无所谓。”
裴娅琪虽然不知道彭盖狱到底想干什么,但还是坐回了位置上,木然地吃着饭。
她现在心思全在萍萍身上。如果真的像陈文音说的那样,要换个心脏才能活命,这可怎么办?器官移植是要按顺序进行的,等排到她的时候,会不会就迟了?
晚上十点,警局早已下班。只剩下彭盖狱和裴娅琪还坚守在岗位上。
自从开始调查06年和07年的几起案子,他们已经快半个月不着家了,饿了就在食堂里随便吃点,困了就在躺椅上眯一会儿。吃这样的苦也就算了,可到头来却不能将佟永春绳之以法,这叫人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十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魏以铭满脸疲倦地走了进来。
“彭老师,我回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彭盖狱身边,将一只用证物袋包好的老款翻盖手机递给彭盖狱,同时交给他的还有一个U盘。
“所有数据我都已经导出来了,都在这里面。所有的,包括那起爆炸案的真相。”
他看起来有些痛苦,裴娅琪为他倒了杯水,想问些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彭盖狱也没有多问什么,将他递来的U盘插入电脑里。电脑上出现了三个文件包,分别命名为“日记”、“证据”、“银行卡”。
“这是你做的分类?”彭盖狱问。
“嗯,”魏以铭应了一声,指着屏幕解释道,“从2006年9月18日那天,父亲开始在手机里写日记,日记的内容大多是记录他毒瘾发作时候的感觉……”他顿了顿,重重地叹了口气。
父亲历经过如此痛苦,可作为儿子的他却对此丝毫不知。当他翻出父亲留给他的这部旧手机,看见里面的文字的时候,自责加上愤怒,让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裴娅琪走到他的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想给他一些安慰。
彭盖狱倒是异常冷静,淡淡地问道:“证据指的是什么证据?”
“我父亲没有犯罪的证据!”魏以铭接过鼠标,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十多个笔记文稿,“乔燕之死,张擎之死,地铁塌陷案,还有银山大酒店的那起爆炸案,都与我父亲无关,他在生前一直在调查他二人的死因,因此才招致了杀生之祸!”
彭盖狱依着时间顺序点开文稿。
一如魏以铭所说的那样,文稿里记录了魏崇耀对乔燕被杀案,张擎牺牲案,地铁案的调查。难以想象,他一个人是如何完成这么多调查的。
*
魏崇耀为了调查乔燕案,几度潜入时代酒吧,最终他的调查结果也是,杀害乔燕的凶手是余莹。
在调查余莹案的过程中,他还搜集到大量佟永春的犯罪事实,他所收集到的证据,已经足以把佟永春送进监狱了。这一点让彭盖狱很是高兴。
对于张擎之死,魏崇耀在字里行间都表现出非常歉意。他在记录中坦白,当时毒贩选中张擎做人质的时候,他便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但是因为他自身感染了毒品,因为心虚,所以他迫切地想要将这群毒贩绳之以法,因此默许让张擎作为牺牲品。
他着实是不希望他死的,但是人性迫使他容忍了自己的恶。
在张擎牺牲的第二天早上,魏崇耀带人捣入贩毒团伙的老巢,但仍旧让三名重要毒枭逃跑,他原想乘胜而追,但计划申请却被上级领导拒绝,理由是已经死人了,不可以再冒险。
2007年9月,三名毒贩主动联系魏崇耀,希望能与他见面,将张擎之死的真相告诉他。彼时他所研究的蓝牙炸弹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三次实验均成功,爆破组也已经开始考虑将蓝牙炸弹投入到使用中。
魏崇耀的毒瘾也愈发严重起来,原先他三天发作一次,打一针吗啡也就能控制得住了,但到了后来,必须用□□才能将毒瘾镇住,再到后来,发作的频率变成两天一次,又变成一天一次,一天两次。直到九月底,他已经需要随时随地带着针筒,才能不会突然晕倒在地开始抽搐。
随着毒瘾变得严重,他对毒贩也愈发憎恨。在三名毒贩联系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里冒出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他反正也活不下去了,不如与他们同归于尽!
10月4日,他约三名毒贩在银山大酒店见面,那时候他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处于朦胧状态,思维与情绪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在出门前,将原本要上交的蓝牙炸弹放在背包里,怕这枚炸弹引爆失败,又将做研究用的一枚定时炸弹也带在了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毒瘾致使他思维混沌,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
下午,他如约坐在银山大酒店一楼的餐厅里。
那三名毒贩也如约而至。
他原本的计划是,问出真相,将他们的证据发送给彭盖狱,然后就引爆炸弹。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暂停下自己的这个疯狂的计划。
周金平的未婚妻郭玲居然来了。
郭玲在银山大酒店的银行做大堂经理,说老周看他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就委托她跟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好帮把手。
魏崇耀当即要赶她走,但三名毒贩却拦住了她。
毒贩今日来此,当然不是为了跟他说什么真相。他们没有理由突然就从十恶不赦的恶人变成善良的人。他们是为了贩毒。
用以最惊心动魄的方式贩毒——以人做载体,托运毒品。
更惊心动魄的是,以缉毒警做载体。杀鸡儆猴,看看以后谁还敢管他们。
魏崇耀必然要反抗,但他已经丧失了反抗的能力,眼睁睁被他们灌下装有毒品的袋子。
毒瘾偏偏又在这时发作了。严寒交迫,痉挛不止的状态下,毒贩在他耳边耳语,说炸弹已经装在了重案组的办公室里。
他那时已经分辨不出真实与幻觉,只想赶紧将自己的队友救出。于是他颤抖着拨通了梁英庆的电话,叫他们赶紧过来。
说起炸弹,他又想起了自己带来的蓝牙炸弹,所以急忙将□□线剪短。但与此同时,他也触发了包里的另一枚定时炸弹……
*
彭盖狱看完全部笔记,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要说不恨那是假的,可是自己在恨谁,他却也说不出。
因为是魏崇耀打来的电话,所以他才放心的让彭梓和跟着过去,所以他才在爆炸案里身亡。
电话是魏崇耀打的,炸弹是魏崇耀带的,他应该恨他才对。可是他也知道,要不是佟永春迫使他染上毒,他也不会丧失理智。
恨谁?人已经死了,恨谁都没用了。
“彭老师……”魏以铭轻唤了一声,走到他的身边突然跪下,重重地磕三个响头,说,“我替我父亲向你赔罪!”
彭盖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也没有让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