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三至今还记得, 第一眼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他觉得挂历上的美人活了。
他那时还不是跛子,还年轻潇洒, 穿着从县城的小商场里买回来的廉价皮夹克,和老美流行的喇叭牛仔裤,在街上吹着口号闲逛。
卡车驶进村子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狗三穿得美美的准备去集市上耍妹子, 蓦地看见倚靠在车厢上的厉文桂, 立刻改变了行走的方向。
还耍什么妹子,这眼前的妹子比他耍过的所有妹子都美!
卡车停在村口,两个当地的妹子从车上下来, 看见狗三, 热情地叙旧。
“三哥,好久不见,你妈身体还健康不?”
“健康健康……你们从徐州回来啦?她也是跟你们一起的?”他眼睛看着厉文桂。
一个女孩看出他的心思,笑他:“三哥, 你可别打她的主意,人家是上海人。”
狗三不管, 看见厉文桂下车很困难, 忙着上前去帮她。但是厉文桂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人生地不熟, 她不敢随便相信人。
“姐姐从哪里来?”狗三死皮赖脸跟着她。
“我不是说了吗, 她从上海来。”同村女孩说。
“我没问你!”狗三呛她, 又追问心事重重的厉文桂, “姐姐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我女儿。”厉文桂把女儿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 “这位先生, 你见过她吗?”
这吴家村, 都是粗鄙的乡下人,没人会这样文绉绉的说话,狗三一下子被吓到了,结结巴巴,脸红成猴屁股。
“我……我没见过,我……我帮你去问问。”
而后的几天,狗三真的在村子里找,挨家挨户地问,挨家挨户的进去搜。他其实并不是心疼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女孩,他只是想讨一个漂亮媳妇。
厉文桂是他看中的媳妇,漂亮,有文化,是城里人。
这种女人,价格是普通女人的三倍,他忙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
为了实现这个他不仅帮她找女儿,还为她安排住处——自己家最好的一间瓦房,还每日给她做一日三餐,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人人都知道,一无是处的狗三找个了城里媳妇儿,人人都羡慕嫉妒他。
只有厉文桂自己不知道,每日拿着女儿的照片到处问人的时候,对上村里人意味深长的笑容,都以为这是他们表达友善的方式。
*
这个村子里,有很多疯女人,披头散发赤身裸体地在烂泥地里乱叫,小孩子会拿石头砸她们,大人会拿棍子打她们。她们只知道用手臂遮挡,却从不计较。
厉文桂刚来这里的时候救过一个女人,乱蓬蓬的头发下是一张秀气的脸,一只眼瞎着,所以看人的时候总是侧着脸。厉文桂出于同情为她洗脸洗头,用自己随身带的水晶发圈为她扎头发,尝试着与她说话,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她是吴小阳家媳妇儿,去年讨的,眼睛是被吴小阳拿竹竿捅瞎的。”狗三热心地介绍道,并且说,“我以后肯定不会拿竹竿捅你眼睛。”
厉文桂很怀疑这个女人是被拐来的,她当天下午去找了村警察,也就是老李说明了此事,老李很重视,走访询问,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那个女人也消失不见了。
她在村子里住满了一年,村子的角角落落都找过了,可是还是没有找到郁郁,她意识到根据一个梦就冒然来这里寻找,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就在她准备走的前几天,她准备最后一次在吴家村寻找郁郁。当她走到一个山崖边时,一只大手将她推了下去。
她被一株树拦住,跌在一块伸出的石台上,保住了一条命。
但是失去了一只腿。
是狗三冒着危险把她救了上来;是狗三对市医院的医生说她爱美不能没有腿,可以把我的给她;是狗三在她几度寻思的时候死死盯着她,笨拙地劝着她。
因为行动不便,她难以离开这里,躺在床上的日子,她把对郁郁的思念全都化作了戾气,她已经不再奢望能够找到郁郁了,她后来更想报仇。
*
“我那么爱她,把自己的腿都给了她,我都做到这种份上了,你们怎么还在怀疑我杀了她?”狗三坐在彭盖狱对面,捶胸顿足地说,“警察同志,她不见了我也很着急,你们现在不去找她,非要在我身上耽误时间,要是她在这段时间里出了事,我绝不饶你们!”
魏以铭和裴娅琪互相看了一眼,又一起看向狗三。
这个人在撒谎,他说事的时候细节太多,其间必然有一些是假的。但是他应该没有杀厉文桂,因为时间不够。
狗三房子周围都已经被搜查过,没有发现厉文桂尸体。他一个少了条腿的人不可能能在短时间内去太远的地方抛尸。
彭盖狱没有应话,他翻看着手里的一份卷宗。这是一本已经泛黄的卷宗,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你有没有杀过人?”彭盖狱低着头问。
“我没……我……”狗三犹豫了一下,说,“我杀了我老娘。”
彭盖狱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吃惊地抬起头来。
“可那不能怪我,是她想死!”狗三叫道,“国家不给土葬,非要火葬。我们这里的说法是人烧成灰后就不能投胎了!我老娘她怕,就喝了农药。结果又没死透,我……我就……”
“你就杀了她?你可真是个孝子。”裴娅琪听不下去了,在旁边翻着白眼讽刺道。
“你们懂什么,你们城里来的什么都不知道。”狗三忽然有无限委屈,恨恨道,“我们农村人,这辈子就三件大事,讨媳妇,生胖小子,办个风光的葬礼。谁要是三件事都做到了,那可就是这!”他说着竖起大拇指。
魏以铭和裴娅琪都觉得狗三脑子不太好,答非所问,说的都不是人话,但是彭盖狱却边听边点头。
“先不说这个。”彭盖狱打断他的话,点了点桌子问,“我现在想知道7月22号,你有没有去过案发现场。”
狗三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过。可是我发誓,我没有杀那个女人!”
“你没有杀她,那为什么要去现场?你去干什么的?”
“我知道她死了,所以想把她的腿切下来。这么多年,文桂她一直不喜欢我给她的腿,她想要一条女人的腿。”
“所以你砍下了她的一条腿?”
“是的,我当时砍下来之后本来想直接带回家,但是突然开来了辆小轿车,直直撞向那个女人。我吓了一跳,就赶紧把腿藏到旁边草丛里了,准备事后再去捡回来。但后来再去就找不到了。”
彭盖狱思忖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魏以铭赶紧问他:“老师,你发现了什么?”
“我想通一件事,之后我会证实一下。小魏,天亮之后你带着武海在村子里找找,如果我没猜错,于珍丢失的那条腿应该在某个水沟或者垃圾堆里。”
魏以铭点点头表示知道,但裴娅琪却不以为然,说:“这人明显没几句真话,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说的句句是真!”狗三赶紧辩解道。
这话一说裴娅琪就更气了,一拍桌子道:“你当初留厉文桂下来就是居心不良!还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就冲这一点,我就不信你说的话!”
小裴作为女人,心思缜密,听狗三说到与厉文桂相见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只是想讨个媳妇。
狗三似乎被说中了心思,脸腾的一红,气呼呼地说:“我们村子里本来就没几个女人,要想讨媳妇只能花钱买!我没钱怎么买?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点羞愧之心都没有,听得裴娅琪一肚子气,握紧拳头就想上去揍他。
魏以铭赶紧拦住她,小声劝道:“小裴,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裴娅琪看了一眼魏以铭,努力压住火,退到一边。
彭盖狱又在翻看陈年卷宗,然后说:“狗三,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警察你说。”
“你老实说,当初把厉文桂推下山崖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狗三大吼道,“你污蔑我!你不配当警察!”他急着要起身,但被魏以铭一把按下。
彭盖狱捧起卷宗,一字一句读道:“案发时间:1999年12月7日:事件经过:受害人厉文桂行至求子崖边,被人推下山崖,导致左腿截肢:嫌疑人:吴狗三;目击证人:吴小花(七岁,案发后第三天意外身亡);有利证据:无。”
狗三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听见目击证人身亡并且没有证据,忽然大笑道:“编故事谁都会,凭什么说是我!”
魏以铭冷冷道:“现在是2010年了,只要我们想,别说十一年前的案子,就算是二十年前的,我们都能破。”
狗三听罢,像大雪后萎蔫掉的青菜,瘫坐在椅子上,小声地不停地说:“我也没办法,我太穷了,买不了媳妇……”
彭盖狱看着卷宗最后的签名,陷入了沉思。
办案人:李成贵。
是那个死去的老李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