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是无法在世界上活下去的。”
“我愿意跟你玩。”
两个男孩捡了几个像样的大石头, 在田边的凉棚里垒起来。
虫子说：“这个是关羽，这个是张飞，这个是刘备, 我们拜一拜他们，以后就是好兄弟了。”虫子在他爹还没死的时候读过几天书，所以知道的比较多。
“这是三个什么人？”蚯蚓问。
“是三个好兄弟, 跟我们一样。”
于是他们跪在石头面前, 拜了三拜。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蚯蚓比虫子大一岁, 所以虫子心甘情愿喊他哥。
蚯蚓和虫子像两个幽魂野鬼，他们都是没有爹娘的孩子，但不一样的是, 虫子的爹娘死了, 而蚯蚓，则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虫子的娘在他五岁那年因为难产而死，娘在那天白天还跟他说：“等我回来了，你就有弟弟了！”
但是娘没有回来, 弟弟也没有回来。三天后，爹和奶奶疲惫地带着娘的骨灰盒从县城里回来, 在附近的山上找了块地把娘葬了。
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 这话真是太对了。这里好多孩子都没有娘, 他们的娘都为了不曾出生的孩子牺牲了自己。
既不伟大, 也不光荣, 只有令人害怕的对一个女人的生命的冷漠, 和一群找不到人生方向的孩子。
虫子的爹是村老师, 上过初中, 读过好些书, 算是这村子里很有文化的人了。他对虫子给予了很大的希望，他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希望他小学毕业后考上县中，然后永远离开这里。
虫子爹打他小时候就总是跟他说：“你不要跟他们一样，你以后会有闪亮的人生。”他说的他们，是指那些在学校以欺负老师为荣的留守儿童。十四岁才读一年级，到了二十岁认不了一百个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虫子不一样，他在七岁的时候就认得好些字了，他知道吴家村在江苏，江苏的省会是南京，中国的首都在北京。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打心眼里看不起同村的人。
大人小孩，他都看不起。他觉得自己迟早会出人头地，跟他们这种没有希望的人不一样。
所以大家都讨厌他。
虫子不在乎，自己埋头努力，次次考试那第一，不断跳级跳级，八岁就读到了村小六年级。
一次，他被选中代表吴家村小学去县里参加考试，他虽然紧张，但感觉很好，坐在回村的汽车上，他期待着快些回家告诉父亲好消息。
但是家里等他的，只有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吴老师和吴家奶奶，被人用割稻子的镰刀割破了颈动脉。吴老师死在自己的课桌前，血浸泡着一摞作业本。吴奶奶死在厨房里，土灶子上蒸着虫子最喜欢的桂花糕。
虫子一下子失去了所有。
学还是照常上，但是因为在学校没有父亲的庇护，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大孩子们变着法子整他。他们扔他的作业本扔他最宝贵的书，把他的笔一支一支的折断，最后将他架起扔进粪坑里，对着他撒尿骂脏话。
欺凌在虫子最激烈的一次反抗后停止了。那一次，虫子带了一瓶百草枯，倒进了欺负他最厉害的一个大个子的水杯里。
大个子当天晚上就死了。
大家都知道是虫子做的，但是没有人举报，因为大家心里都讨厌大个子，他死了人人心里开心。
虫子杀了人，也无心上学了，原本性格讨厌，得罪了不少人，大伙都对他敬而远之。
尽管不读书了，可他高傲的性格还在，甚至比之前更甚。谁若是在他背后说闲话，他必然要在那家人后院放火。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了。
虫子靠着在求子崖上看日出看日落打发时间。日出日落的中间时候，他就吃着偷来的馒头看着不远处的别墅。
他知道，这栋别墅是属于神婆的，村里人都敬畏这里，把神婆奉为神仙。
他还是不以为然，什么神婆，什么神仙？这天上地下，只有他才有资格做神仙！
他要进去看看，那个不肯出来见人的神婆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别墅漆黑无光，像一座鬼屋。虫子裹着偷来的大军袄子，一边啃桃子一边甩着膀子往别墅走，走到门前，抬起手“砰砰砰”的敲门。
约莫敲了十来下，终于里面穿来一个厌恶至极的声音：“今天不营业！”
“给我开门！否则我就放火！”听见放火两个字，只要是村里人都知道来的是谁。虽然大伙儿讨厌他但也怕他。
门被不情不愿地打开来，可虫子刚准备冲进去，就从里面冲出来一个黑影，拼了命地扒着门要出去。开门的人见罢立刻要关门，还大声呵斥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这大概就是普通的家事，旁人不应多管，可偏偏门外站着的是虫子，这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他见门要关上了，把桃子一扔，用全身的力量去撞门。里面的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送了手，那个黑影趁机冲了出来。
是个与他一般大小的男孩子，穿着一身单薄的大红色布衣，看起来很诡异。
门内的人对男孩喊着：“你要是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不为所动，仍旧往前拼命地跑。
而虫子，则满怀好奇心向屋子里看，甚至还蠢蠢欲动想要进去。
□□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朝虫子奔来，握紧他的手就往反方向跑，不管虫子怎么叫怎么喊都没用。
直到跑到田地中间，他才松开他的手。
“有病？老子刚把门敲开！”虫子啐了他一口，转身要回去。
“回去了你就出不来了。”□□冷冷的说，“你没见过我吧！”
“你谁啊？我为什么要见过你？”虫子拔了把草塞嘴里，带着冰碴子和泥块块。
“我叫蚯蚓，我是吴银妹的孙子，这里不会有人见过我，因为我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那栋房子。”
虫子听说他是神婆的孩子，顿时对他友善了起来。他对别墅充满了好奇，每日都盯着他问别墅里的情况。
但是蚯蚓从来什么都不说，就算说，也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虫子一反常态，对蚯蚓没有一丝不耐烦，按照虫子的原话：“我跟你结伴，不是为了听故事的，我是觉得我们两个人一起更容易活下去。”
蚯蚓很感动，但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与同龄人交流过，所以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们在一起，偷吃的，偷穿的，戏弄村里人，有时也戏弄过往的车辆。通常是蚯蚓出主意，虫子去实施。
虫子第一次承认有人比自己聪明，他对蚯蚓说：“你要是读书，肯定能考上大学！”
这样的敬佩之情，在遇到谷妹的那一天得到了爆发。
*
谷妹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女孩，父母在外务工，她由奶奶带大。
在这个人人都爱胖小子的吴家村里，无数的女孩还没来及睁眼看一下世界，就消失了。
所以谷妹就是一个香饽饽，又是女孩长得又可爱，人人都喜欢她，人人都计划着等她长大了讨她回来做媳妇。
虫子说：“这样的女孩，不能让那些垃圾占便宜了。”
蚯蚓问：“你想怎么样？”
虫子说：“我要保护她，我要让她一辈子跟着我。”
蚯蚓说：“好。”
然后蚯蚓第一次展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在谷妹奶奶不在家的一天夜里，他逮了一只兔子，把兔子血撒进谷妹睡觉的房间里，又悄悄把死兔子扔在她的床上。
然后他让虫子去敲门。
“记得按灯，让她看见死兔子。”
虫子面对喜欢的女孩很紧张，问他：“你这么做，谷妹就会喜欢我了？”
“我是神婆的孙子，讨媳妇这种事没人比我厉害。”
其实蚯蚓也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依样画葫芦，以前看别墅里的人这么做过的。
是因为害怕所以急需找一个依靠吧！
从此谷妹就视虫子为英雄了。
她与虫子形影不离，虫子与蚯蚓形影不离。在蚯蚓的不断洗脑下，她渐渐也把自己当做了虫子媳妇。
孤独的人要有人陪伴才能长大。
可是同路而行的，有天使也有魔鬼。
*
“我不信你是因为谷妹所以把蚯蚓推下去的。”彭盖狱直接了当说出自己的想法，“从你的描述里，你与蚯蚓已经能够比过亲兄弟了。”
“臭老头，你落伍了！亲兄弟也会为女人翻脸的！”虫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嚣张。
“关于那栋别墅，蚯蚓都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别墅？他个小气鬼什么都不肯跟我说，说起别墅就像没舌头了似的。老子为这事都气死了！”虫子把两条腿交叉夹在桌子上，转头对魏以铭说，“喂，有烟吗？我要抽烟！”
魏以铭没理他，又狠狠踹了一脚他的凳子。他重心一乱，跌在地上。
“那栋别墅，你真没进去过？”彭盖狱缓缓问。
虫子坐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恶狠狠地说：“老子说了，没进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