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说留下荀彧,是为了让荀彧给他出谋划策。
然而,荀彧在军中并无事可做。
不仅如此,曹操麾下几乎所有的将士都对荀彧视而不见。
荀彧得了空闲,就日夜与唐袖为伴,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带唐袖去往江边。
赶上姜袂和郭嘉得空的时候,他们也会跟着一起。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远处长江流水滚滚,两岸猿鸣不止。
姜袂拉着郭嘉走在前面,自唐袖和荀彧的营帐中出来,倒退着,微笑询问:“是去钓鱼吗?我还没有钓过鱼呢,从前只听袖袖说她爸……她阿爹喜欢钓鱼。”
郭嘉好奇:“照理说阿袖的父亲是内侍,当日夜守在陛下身侧,如何会有空闲、地方钓鱼?”
姜袂语噎。
姜袂担心荀彧怀疑唐袖的身份,下意识地看向荀彧和唐袖。哪知,荀彧不仅没有任何怀疑和揣测的神色,他望向唐袖的目光中只有含情脉脉。
姜袂于是囫囵回答:“难道内宫中就没有池塘和鲤鱼了吗?钓鱼只要有水有鱼不就行了?”
郭嘉迟疑,而后笑意盎然:“也对。”
正行进间,姜袂身后有一列兵士巡行经过。
郭嘉拉着姜袂往自己身前,无奈地莞尔提醒:“阿袂,小心些。”
姜袂恍然,紧接着认真颔首。
此时,经过的兵士纷纷停下,从近到远无不恭顺地向郭嘉拱手作揖,唤:“郭军师。”
郭嘉微微颔首,兵士们随之分开一个空位,容郭嘉牵着姜袂通过。
正当走在姜袂和郭嘉身后,唐袖和荀彧准备通过的时候,兵士们迅速地聚拢,挡住唐袖和荀彧的去路。
唐袖欲要上前,把他们强制分开。
荀彧却是拉了拉她,微笑以待,表示没关系的,就稍等一等。
等到最后一个兵士快要错身的时候,唐袖正准备拉着荀彧走,那兵士竟直接撞了上来,推得荀彧稍稍踉跄。
但是兵士没有任何歉疚之色,只不屑地瞥了荀彧一眼,而后继续离开。
饶是姜袂都忍不过,伸着手,直指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撞到人不知晓道歉吗?便荀彧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官职,也不当如此。更何况,文若还有官职、爵位……喂,说你们呢,听见没?”
荀彧不以为意:“姜夫人不必恼怒。我这官职、爵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丞相给的。如今丞相不悦于我,其他人自然轻慢。”
荀彧似乎看得很开,因为得罪曹操,惹来一系列曹操麾下臣属的慢怠。
姜袂却看不下去。
更不必说唐袖。只不过唐袖并非拉着人理论的性子。只见唐袖毫不犹豫弯身下腰,捡起地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径直朝着那最末一位兵士的小腿砸过去。
兵士吃痛,回过头来怒瞪唐袖,正欲上前,郭嘉不慌不忙地微笑挡在三人身前。
兵士望见郭嘉,只得作罢。
荀彧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郭嘉回过首来,向荀彧嗔怪:“现下知晓自己多不受待见了吧?军中的这些人,人人都以为是你挡了主公得封赏之路,无论你之前多受尊敬,如今在他们眼中势如劲敌。文若,其实你只要……”
郭嘉感慨的一声,还没说完,荀彧打断他:“奉孝,你明白的,我虽非完全正直之人,却也绝不做悖逆违心之事。”
郭嘉只能愤愤地叹息。
短暂的不愉快过后,四人依旧兴致勃勃地往江边去。
到了江水旁,只可见长江水势之浩瀚,人如渺茫微粒,不值得一提。
荀彧和郭嘉放勾甩杆,开始垂钓。唐袖和姜袂就待在俩人中间,糕点茶水为伴。
俩人不时也会给荀彧和郭嘉喂些。
荀彧饮过茶后,对唐袖笑道:“还记得许多年前,你第一次也是之前唯一一次陪我随军,便是因我并无太多事务在身,来到水边垂钓。一晃竟已有二十又二载。”
唐袖担忧地看向荀彧。
她嗔怪:“好好地回忆过往做什么?”
荀彧理所当然:“时过境却未迁。况且,我要老了,难免开始思忆往昔。阿袖,我很庆幸,你几乎一直都在我身边。尤其是,这一次。”
荀彧的话,总让唐袖觉得怪怪的。
唐袖故作蛮横道:“与其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才能不像当年一样,做难吃的鱼给我。”
若是可以,她倒更希望,一切真的都如从前一般。即使吃到令人作呕的鱼汤、烤鱼。至少那个时候,不受重用的荀彧,还有美好的未来。可眼前不受重用的荀彧已垂垂老矣。
唐袖光是想着,便觉得鼻头发酸。
良久,她终于抵不住内心的难过和恐慌,悄无声息地侧头,倚靠在荀彧的胳膊上。
荀彧垂首,望着她柔顺的发顶,灿烂地扬唇。
荀彧轻声:“放心吧。此次离家前,我同庖厨好生学习了烹鱼的技法。”
唐袖笑着笑着,竟有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到了晚间,她们便就着长江流水和新鲜刚捞的江鱼,在岸上架起火堆,准备烹鱼。
郭嘉依旧没什么厨艺。
都是荀彧一个人做。姜袂觉得来了兴致,也加入做了一道清蒸。
四人都吃得有些多。
从晴朗白日,吃到漆黑夜晚,抬头可见月光浅浅、星辰璀璨。
姜袂躺在郭嘉怀中感慨:“都说从前的星空美丽绚烂,我本还不信,如今瞧了,发现还真是如此。见此夜景,也不枉今日江边一行。”
郭嘉抓着姜袂的手,慢慢摩挲:“你若是喜欢赏夜,往后的每一日我都陪你。”
姜袂摇了摇头:“夜晚湿寒,你就偶尔陪陪我便好。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比起一点星光,我更愿意你可以与我白头偕老。”
郭嘉笑,郑重颔首:“好。”
唐袖则重新倚靠回了荀彧的胳膊上,俩人无话,只静静地感受有彼此为伴,欣赏这月华倾泄、星光闪耀之景。
忽有一颗流星划过。
姜袂激动地说着:“许愿,快许愿。”
唐袖不以为然:“若是许愿有用的话,我早就发财、回家了。”
“那你许不许嘛。”姜袂撇嘴。
唐袖:“……不许。”
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若是许愿真的有用的话,希望荀彧平安无虞、健康顺遂。
从江边回去军中,荀彧的每一日还是如同往昔。一直到这年的秋冬,曹操与孙权的对峙之势,没有任何进益。
曹操也得了闲,闲到某日在帐外突然瞧见荀彧,意识到自己还留了这么一个人在军中。
曹操上前,主动与荀彧攀谈:“令君近来在军中住得可还好。都说这南方湿气较重,令君还适应吧?”
荀彧依旧会恭顺地向曹操见礼,称曹操:“主公。”
而后,荀彧才答:“都好,也适应。”
曹操又道:“令君去长江边看过吗,瞧过我军与吴军的对峙之势吗?”
荀彧一一坦言:“看过。”
“那令君以为我军胜算如何?”曹操说到这句,才认认真真地看了面前的荀彧一眼。
荀彧也感受到曹操的目光。
俩人的衣袂在寒风之中猎猎翻飞。
荀彧顿了顿,接着不徐不疾,一字一句认真道:“若是这个冬天过去,我军仍然不能往前一步,待来年开春,大雨滂沱,江水上涨,我军又不熟悉两岸地势,只怕再无取胜之机。”
此言一出,曹操的面色骤冷。
“好你个荀令君。”曹操厉声一句,目眦欲裂,“两军对阵之际,你竟敢长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荀彧并没有着急作答。
良久,他才答非所问道:“主公还记得吗,从前你我在袁绍军中有一对弈残局。当年主公命我将残局记牢。如今不知,主公可还有闲暇与彧下完这盘棋?”
曹操拂袖:“没空。”
话罢,掉头就是要走。但是没两步,曹操又回过头来:“荀令君啊荀令君,近来邺城中有一叫未来客者,写书《谋士之路》一篇。文中二人,一者乱世枭雄,于天下将乱之际起兵,一路由微至盛。另有一人善谋大局者,于当世有‘王佐’之名,弃庸主投明主。然明主权势滔天之际,却欲杀之。百姓皆言,此主愚也。”
“令君以为那王佐之才当杀不当杀?若杀,旁人定会斥枭雄忘恩负义。不杀却难解枭雄心头之恨。”曹操意味不明地询问。
荀彧认真想了想,抬眸纵目,望向遥远的天地,此时乌云密闭,浮于高空,骄阳不见,寒风阵阵。
忽而荀彧一字一顿答:“若彧是枭雄当杀之。此谋士存一日,必会阻碍、诟病主公一日。唯有杀之,方能无有顾虑地接受封赏。至于忘恩负义、狡兔死走狗烹,不过旁人后世留下的无碍名声罢了。”
曹操随之大笑,继续离开。
这天夜晚,曹操派人给荀彧送了一份食盒,名义上今日与荀彧相谈甚欢,用以嘉赏、请其品鉴。
可荀彧打开食盒的时候,里面空无一物。只在巨大的碗盏中间,孤零零、可怜地摆放着一颗米珠大小的红色药丸。
荀彧不等唐袖回来,直接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