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共促鸡声动,鹎夹鸟休催斜月流。
生曰:“用意凄惋,只恐客中见之愈觉难堪。”
三人话正缠绵,忽听有人敲门。生曰:“这必是书带了。”阿姥启户,果是书带,提灯进房,曰:“太太等着相公说话,教我来请回去。”生云:“太太问你怎么说?”书带云:“我说在松相公家吃酒。”石生持画起别,二女送出门来,皓魄当空,街衢寂寂,三人携手同行。梅曰:“石郎此行,归鞭几时可整?”生曰:“心绪纵横,归期尚难预定。然堂有垂白,亦不敢久羁。相见不远,二卿切勿过悲。”行可数十步,方才分袂。石生段家,见其母在房中收拾行李,将画藏好,母复以路上登临,客中寒暑叮嘱一番,方才就寝。
次日别母登程,松、云偕至,送到横塘,早已置酒江亭。生复以老母相托,次及梅、柳。云曰:“他二人自出院来反觉如痴如醉,又不闻有从良消息,不知是何缘故?”石生微露夜来之约。松拍掌曰:“我久已疑你们演哑关目,今日才唱出声来。”云笑曰:“凫雁未歌,小星先赋,前所未闻,不知后来的尊阃可是解衣推食否?”松曰:“非吾弟不足以当二美,情史上又添了一段佳话。”
酒酣,生曰:“本欲留诗以别,奈心烦意乱,不能成句。”松曰:“我们亦欲题赠,又恐落渭城常套。”云曰:“你看残阳古渡,绿水扁舟,生写出一片离情,又何必再听叠唱!言毕,石生挥手而别。
第十二段 天风吹送入花源 佛子扳留住绣岭
生既载道,孤蓬独客,离情惨淡,暗思游僧诗句道:“这茫茫宇宙,教我从何处入路?”辞家半月,屡为江风所妒,舟不能进。一日,泊于江岸,起步蘅皋,戏折芦管,于沙上写“茫茫出塞,漠漠铺汀”之句。舟子曰:“石相公喜欢写字,我有件东西劳你写一写。”生曰:“何物?”舟子曰:“前月载一客人,忘下了一柄白纸扇子,还是新新的,不曾有字。只是我船上没有笔砚。”生上船云:“笔砚我有,你取出来。”舟子取扇云:“这上面只要几句粗浅些的话。”生曰:“这个容易。”因戏书其上云:
一日舟行两日留,蓬窗独客倍生愁。
马当千载夸神力,可恨吾家有石尤。
扇方写完,忽见顺风微作,舟子喜曰:“这扇子写着了。”遂扬帆而进。行不上半日,却又连朝停阻,石生十分抱闷。
一日,舟抵金坛,至晚独泊矶边。舟子云:“前日的慢还慢得有绳墨,都是那扇子写得蹭蹬,什么一日行两日留,如今像蚂蚁儿的爬了。”生曰:“那扇上讨着一夜大风哩!”舟子云:“我巴不得一夜吹到了,大家快活。”舟子听见石生在舱内长吁短叹,乃曰:“石相公不要是这等焦心,我有套本色《解三醒》唱把你听听。”生喜曰:“这却甚妙。”舟子唱云:
【解三醒】喜桂楫兰桡并进,看牙樯锦缆纵横。黄龙青雀飞相趁,歌击汰复扬舟令。对一轮日落江湖白,见几度潮来天地青。春风正,片帆悬,瞬息千程。
【前腔】看两两三三舴艋,载芳醪问字元亭。笑渔舟误递花源信,寻不出武陵春明。放着渡迷宝筏谁来问津?从来破浪长风,有几个乘寒江静,最喜是月明空载,野渡无人。
【前腔】载吴姬采莲歌应,载祖逖击楫声沉。堪笑杀汉阳江上连环阵,须不比游赤壁晚风清。且学个成连□撇俞牙去,忍见他少伯仍携西子行。还乘兴,一溪寒玉,夜掉山阴。
【尾腔】时平且喜戈船静,贝母休将估客惊。抵多少画舫中流箫鼓鸣。
生曰:“有此妙音,又有此妙曲,为何连日竟不则声?”舟子曰:“不瞒你说,我的唱是有传授的。当初我也曾串过戏,上过台,可恨这身子笨,喉咙细,唱旦不好,唱净又不好,架势不济,胆子又小。一出场就像不会坐船的,头都晕了,眼都昏了,两只脚都浮起来立不定了。全不像如今捏着稿篙子站在船头上东撑西点的这样活泼。”生为发笑。未几,舟子睡去。
石生寝不安枕,远听江城已咚咚催着二鼓,愁思困顿,甫合眼,恍若有人呼曰:“石生,纳闷也,你想着马当风特来吹你上滕王阁?”生忽惊醒,闻橹后水声搏激,惊呼舟子曰:“转风了,快起解缆。”舟子在睡梦惊起,喜曰:“等不得这一阵风儿,连夜走他的娘!”解了缆,朦胧内不辨东西,将帆张满,随风而进。只听得江声汹涌,岸水呼号,孤艇犹如纵弩,舟子大叫曰:“好快活!这风才算得风,看光景,一夜要吹到了。”俄而,惊涛拍天,星月尽晦。舟子股栗,紧紧伏在舵旁,闭着眼不敢开,风声愈烈,两耳如雷震。
石生一夜鼾眠,悄悄不觉。直待晨光欲透,忽尔波平浪息,舟子梭眼四顾,惊得面如土色,连呼曰:“怎了?怎了?竟把只船吹到山窟里来了!”石生听说,惊起推篷,见奇峰秀嶂四面围绕,觉眼界豁然一新,问曰:“这是那里?”舟子呆睁着眼道:“我知道是那里!”生正看时,忽想起蜡丸诗内有“江帆误张”之句,乃曰:“进得来何愁出不去!你且不要着忙,索性将船刺上前去,看他里面是何境界!”
舟子依言,复行数里,见水面有桃花浮出,生即命迎花而进。峰段路转,晓日渐起,忽照耀一山花明如火。生正惊喜,又闻得山顶松林内隐隐钟声数响,舟子喜曰:“这里头是有寺院的,不怕他了。”生令泊近山边,早有一僧人挥麝向前曰:“龙湫的石先生来也。”生惊顾不能应。舟子曰:“你这师父怎么认得他?”僧曰:“贫僧候久了。”舟子曰:“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昨晚从金坛起身,到这里有多少路了?”僧曰:“金坛是吴地,我这里是绣岭,乃永州南界,相去不下千里。”二人相对失色。僧曰:“先生不必惊慌,且上涯来,随贫衲到小山有话。”
生与舟子登岸,见桃林夹道,中一小径,行至山顶,有梵一座。榜曰:“雨花寺。”石生私喜已登绣岭,遂入方丈,问僧曰:“既到宝山,即烦引见朗砖和尚。”僧曰:“家师去游未返,先生何以知名?”生曰:“曾于敝乡得遇尊师,请问上人法号?”僧曰:“贫衲拈花。家师去岁出山,临行嘱贫衲于某日某时江边待驾。且喜先生果然应期而来。”生大惊,遂细述朗砖相会言语。拈花曰:“家师先见若神,无言不应,虽骤闻难解,当机自无不合。”生曰:“吾本欲往西奏,今不知从何入路。”拈花曰:“此去由荆襄到彼,不过半月。但家师曾嘱贫衲留住先生,先生且暂住行旌,待家师返锡,去亦未迟。”生思:“此必不是空空一到,且待朗砖段来问个详细。”遂欣然许诺。
拈花即令沙弥下山将行李搬入寺中。舟子曰:“石相公既要住下了,我这船从那条路出去?”拈花曰:“这船须溯湘潭经长沙巡武昌而东,顺流直抵金坛。”舟子曰:“师父好熟路程。本像念经,一时念了许多,那里记得?借重你写个路引带着才好,不要又错到别处去了,家里老婆儿子等饭吃哩!”
拈花笑而许之。留在寺中住了一宿。次早,舟子欲行。拈花曰:“可能再住一日?此地未必能重到。”舟子摇手曰:“够了,够了。这个山拐角里头,鸡儿狗儿都不见面,再来也是个呆子了!”
第十三段 石莲峰巧拾锦溪鸳 水盈盈偷睹仙郎面
赛桃源居民闻有人迷路到此,留住寺中,老幼纷纷入寺来看。水散人闻之,亦策杖登山。石生正与拈花同步岗前,见晴峰历历,图画天开。拈花指谓生曰:“南望诸峰互相掩映是九嶷山。上有虞帝陵,下有斑竹岩。翠筿丛篁,苍郁无比。”生问:“那北面一峰巍峨插汉,却是何山?”拈花曰:“那是舂陵,舂水由此而发。望中有水,若隐若现,乃潇江也。那江中浸着西山一点,即当日柳宗元赏心之处。这最近一岩名曰玉琯。林壑幽深,人迹罕到。”又历指群峰曰:“那是熊罴陵,那是白鹤山,那是紫虚洞,数不尽丹崖翠王献,景象如何?”石生披襟称赏,俯瞰村落,见茅舍参差,溪流萦带,地极清旷。暗思:“果与画图无异。”拈花曰:“这村名赛桃源,那回绕的名濯锦溪。”生闻言私喜又得一据。
却才默看,拈花忽见散人策杖而来,忙向前迎接。散人一见石生,便问:“这位可就是迷舟到此的么?”拈花曰:“便是。”向生曰:“这是村中水翁,乃家师老友。”遂同入方丈。石生通其姓氏,道其乡里。散人熟视生云:“夙慕贵处名区胜地,果然人物风流。”生曰:“自惭尘俗,误入仙源,未免为桃花所笑。”散人曰:“先生欲将何往?舟从何地误入此中?”生曰:“家母舅总戎雍陕,欲到彼相探,舟泊金坛,不意为飓风一夜漂泊至此。”散人闻言,甚是惊异,拈花即留散人与生共饭。因问:“老翁为何久不登山?”散人曰:“自和尚出门之后,好没意趣。却是何故还不来?”生复言故园曾与朗砖相遇,散人曰:“一杖穿云,遍游海岱,斯诚方外之乐也!”
散人见生语言相貌风雅不群,十分心爱,抵暮段家,清氏问曰:“你看的那里人?”散人曰:“说也奇怪,这人姓石字莲峰,年纪不满二十光景,家本浙东龙湫,要往西秦官署探亲,将船泊在金坛,被一夜怪风漂到这里,真是罕闻之事!”时盈盈在侧,与其母俱各骇异。清氏曰:“他如今留住在这寺中,却是何意?”散人曰:“他说曾在龙湫遇见朗砖和尚,意欲待他回来见了才去。这人相貌清奇,言词恬雅,见了他老眼顿开,坐着竟不想起身了。”盈盈回房。清氏曰:“早上不曾对你说,我昨晚得一梦。梦见我家悬灯挂彩,吹吹打打,迎了个小后生进来,说是替女儿招了女婿,不要就应在这人身上!”散人曰:“若论做女婿,倒也不错。只怕我与你没福,想不到手。”以后,散人屡到寺中来访,归时必为家人称道。
一日,与生共坐禅堂。拈花持一帖向生曰:“今晚欲集众谈经,敢烦先生代作一偈。”生曰:“这是禅门专学,怎向我渔人来觅樵斧!”散人曰:“此言独非偈乎?”生却之不得。遂面书与之。偈曰:
我欲问参禅客:虎颔铃谁解得?烈焰光中孰敢游?青莲叶上如何立?解脱何云佛即心?离尘怎说空为色?江谁吸?针谁食?谁执炊?谁换骨?悟来几个波罗密,同向竿头进一层,骑牛慎勿将牛觅!
散人曰:“先生毫端有广长舌。”生曰:“聊以塞责,翁勿过赞!”散人令拈花将偈另书一纸,将生稿带回。盈盈看见,私语采苹曰:“这人果然有些才学!”
至晚,拈花自向禅堂说法。石生寂坐无聊,独出山门闲步。戴月依花行下山来,向村墟前后信步儿打个周遭,见桑麻竹树掩映柴扉,寂寂无人,但有花阴犬吠,暗称:“好个清幽地面!”不住的行到溪边,见浅碧鳞鳞,流碎一溪明月。喜曰:“这便是濯锦溪了!向只道难寻难遇,谁知这一曲春流早与我影儿相照!”正欲弯身掬水漱流,忽有一叶随水而来,浮近溪边,拾取看时,却是桃叶上将蕊拈就双鸳,惊喜云:“此必闺红之制,却从何处浮来?”段顾上流,不数武有粉垣一带跨截溪上。行近墙边,闻里面微微笑声,分明是女子声音,知物必从此出。侧耳细听,忽又悄然,遂袖叶段山。
拈花已在岗前相待。见石生曰:“先生踏月,怎不等我同行?”生曰:“你那多心经讲得恁久,我见了这一轮明月,脚心甚痒,那里等得!”回入方丈,见茶火初红,炉烟正馥。僧廊下早睡得鼾声如吼。拈花曰:“我们坐的不如睡的便宜。”生曰:“睡虽便宜,只吃亏了这一天月色。”拈花曰:“何夜无月?”生曰:“即有明夜,非今夜矣!”
既而,各归卧所。石生挑灯出叶,见文鸳一侣,交颈而眠,巧慧绝世。旁刺小字,细看乃诗一联曰:
一缕愁同春漏长,揉花戏作两鸳鸯。
殷勤寄尔随流去,好向人间赚阮郎。
看毕私喜曰:“何物女子,有此才情!”忽又想起蜡丸诗内有“溪头快睹鸳同侣”之句,道:“这和尚果是神异!想我婚姻必然落在此处!但是那诗中‘合浦’‘五羊’之说全没分晓,好颠倒人也!”次晚,瞒过拈花复到墙边,探听良久,寂无人声。明夜复来,亦复如是。自思前夜分明笑语咭咭,我非梦,料彼非鬼。
一日,午睡初起,寻思半响,乃呼拈花出山门瞻眺,指山下问曰:“望中一带花墙锁着半林翠竹,那是谁家?”拈花曰:“那便是水散人的住宅。”生曰:“原来就是他家!吾意此翁必系清流,望其室庐果然越俗!”拈花曰:“做清流的便有缺陷。”生问他:“有何缺陷?”拈花曰:“此翁家甚富,却是个蔡中郎,有女无儿,非缺陷耶?”生曰:“他膝下有几个女儿?”拈花曰:“只有一女。论他才学,倒不下文姬。”生曰:“汝何所闻?”拈花曰:“相去咫尺,岂有不知?数年前家师曾索书一额,现悬普爱轩中。”生曰:“莫非就是‘云外赏’三字?”拈花曰:“然也。又闻他身边一婢也通翰墨,却不知真否。”生曰:“知他曾受聘否?”拈花曰:“屡闻水翁与家师道及,不得其人,尚在待字。”石生暗自惊喜,遂不复问,暗想:“必得如此,或可为入门之法。”
次早,即持刺下山来谒。散人闻石生来,倒履欢迎,曰:“野老蜗庐,幸辱文人相顾,蓬荜有辉。”生曰:“咫尺仙居,有迟拜答,幸勿见罪。”清氏闻生来,出屏后窥看,喜曰:“果然雅致!怪不得他夸奖。”散人问生曰:“这几日见先生神情恍惚,敢动了乡思么?”生曰:“侧居萧寺,暮鼓晨钟,甚添羁旅之感。本图一见朗砖和尚,未知他何日才到。欲徙轻装,又苦无一善地。于是方寸甚为不定。”散人曰:“这有何难?先生若欲徙装,敝庐颇号空明,倘蒙不弃,当为君下榻。”生曰:“倾盖相逢,何敢以此相望?”散人曰:“说那里话?只是山肴野蔬,不足以速嘉宾。”即起拉生曰:“荒园向有茅屋数椽,聊可容膝,试同往一观。”遂同入园来。时盈盈方携采萍闲游竹里。采绿气吁吁跑到跟前,低声曰:“姑娘,快些进去躲了,老相公拉了那个人到这里来了!”采苹笑曰:“看他慌的像什么?你倒快些替我躲了,看描了你的样子去!”
道未毕,忽听门外喘嗽。盈盈与采苹悄悄避入湖山背后,从石罅窥看。生入园,见阶临池面,户映花丛,虽一些地面,实活泼泼地头。入斋,见左图右史,古玩纷披。散人曰:“荒斋若可相屈,便当奉迓。”生曰:“翁诚许以假馆,何似纳我凌虚!”散人曰:“先生若肯俯就,仆还有一事相恳。”生曰:“有何见教?”散人曰:“仆家《水经》一书,久矣残缺失次,欲借如椽,光余家乘。”生曰:“只恐雕虫小技,不能胜任。”散人曰:“先生大才,不必过谦!”遂订次日相邀,石生欢然而别。
清氏对散人曰:“果然好个后生!我方才听见你要接他到家里来住?”散人曰:“正是。”清氏曰:“你意思教他在园里住,我道紧对着女儿房门,怕也不便!”散人曰:“隔着一个竹林,又遮着一座山子,怕什么?吩咐采苹,以后小院子门不要开了!”清氏笑曰:“你一心喜这个人,主意拿得这样稳了。”
第十四段 闻琴声隔院觑佳人 和题红投笺考诗赋
次日,石生移至斋中,散人甚喜,谓生曰:“斋头少副对联,即求大笔。”生书一联云:
欲分淡荡归文境,且掬轻清浣俗尘。
又复题其额曰“宛在”。
生自入园,散人时来共话,闲时便将所托《水经》细加校订。欲访玉人消息,竟无影响,因将叶中之句和成一绝,并录于花笺之上,并将所拾之叶缄作一处。诗云:
月印清溪一带长,红墙浮出两鸳鸯。
赚人已入天台路,仙子缘何避阮郎?
一夜月夜,盈盈出步庭下。采苹抱琴侍侧。盈盈坐月下,久之,采苹以琴进。盈盈援之膝上,作泛虚舟操,泠泠然清音出院。石生方凭几默坐,忽闻琴韵启户,听时声从竹外而至,遂行过深篁,转入湖山左侧,见木香一架罩住角门,且喜墙不甚高,倚墙有一石几。生悄然起立几上,从花隙中偷看,见盈盈对月挥弦,一女侍侧。定睛细看,真是色夺花容,光分月艳。盈盈鼓毕,将双手按弦,默默无语。采苹曰:“月色溶溶,花阴寂寂,姊伤春乎?湘女不来,洛山音断,姊怀人乎?无心拂素弦,空抱玲珑玉,姊叹无知音乎?”盈盈笑曰:“我心中偶然抱闷,谁要你之乎者也当哑谜猜!”
采苹收琴曰:“早忘了一桩喜事,正好说与姊姊解闷。今早老相公说,村内人见石生移到我家,纷纷都道招他做了东坦。我前日听见老相公对院君说,曾问过他,尚未牵丝。若使那生得配姊姊,真是描不成绣不出一对儿!”盈盈曰:“自那日园中一见,每对菱花,自觉减色,不意尘寰中有此绝尘之品!”采苹曰:“想来卫王介、潘安不过如此!若做了个女儿,岂不是郑旦重生,王嫱再世!”盈盈曰:“闻他欲往西秦,迷舟之事好不奇怪!”采苹曰:“只怕是与姊姊有缘,路上遇见了氤氲使者。”
盈盈将墙外一指。采苹曰:“我们在这里说他,只怕他在睡梦里打喷嚏。”盈盈曰:“独夜孤灯,也未必就能支枕。”采苹曰:“偌大园亭,谁可怜他寂寞?倒不如住在寺里,每晚上的钟儿鼓儿敲得热闹。”盈盈曰:“你道热闹,孤客闻之,声声都入心窝里。”采苹曰:“我若做了男子,一生只在床面前守着老婆,双双对着踝膝儿过日子,凭他掀天揭地的功名富贵,再也哄我不动,怕什么离愁客恨惹得着我!”石生听得如痴如醉,软作一垛,失手推动花棚,惊起枝头宿鸟。盈盈心疑有人,遂携采苹入室。
石生回到书房,喜得心痒难挠。“吾意竹外料无佳境,未经一到。谁识仙凡之隔正在此处!原来我未见他,他先见我。”是夜喜不能寐。次早,采绿送茶进房,生问曰:“你头上戴的花幡是谁做的?”采绿曰:“是采苹姊做的。”生曰:“你叫甚名字?”采绿曰:“我叫做采绿。”午后散步入寺。采苹闻生不在,持钓竿入园,到池边投钓垂纶,即得一鱼。石生猝至,见曰:“好香饵也!”采苹闻言,取鱼抛入池中。生曰:“得其所哉!”采苹掩口而笑,收纶转身欲走。生曰:“正有一事相烦,乞采苹姊少待。”采苹低了头摇一摇,竟自进去。
石生傍晚对采绿曰:“你悄悄对采苹姊说,叫他到山子后来,我有话与他说。”采绿进庭内见采苹,低声招手曰:“你来你来,石相公在那里等你讲话。”采苹曰:“我没有什么话和他讲,你不要跑来跑去,看老相公知道打个半死。”采绿不敢再来。
石生心热如火,次日见采绿问曰:“你昨日晚上可曾对他说了?怎么不来回我的话?”采绿曰:“他不肯出来,叫我不要跑来跑去,怕老相公知道要打。”石生无计,只得检笥中绫帕一方,丝绦一付,佐以小品数色,包做一处付采绿曰:“这是采苹姊前日在园中掉下的,你说我送去还他,莫教别人看见。”采绿持付采苹,采苹曰:“可是石相公教你拿来的?”因拆开看。采绿曰:“他说是你掉下的,送来还你。”采苹曰:“我没有掉下这些东西,送去还他。”一想,呼住曰:“也罢,拿来放在这里,待我自己还他,你不要对姑娘说。”采绿曰:“我不管帐!”
次早,采苹趁散人未起,启户行出角门,望见石生房门已开,故曰:“昨晚这一夜风把花儿洒得满地。”石生闻声,急取诗笺转入棚下。采苹低问曰:“先生三番两次着采绿来呼,有何话说?”生曰:“心慕盈娘女中元白,偶得拙句,欲就正妆台,特求采苹姊转达,万乞允诺!”采苹暗想:“我只道有何话说,原来是卖弄才学。”沉吟曰:“带去不难,只是姊姊胸罗二酉,爱诗若命,放眼如山。酝酿三百篇中,落笔如惊风骤雨。妾每听其评论古今,赏心甚寡。先生还宜自揣,莫使遗笑香闺,挫了吟坛锐气!”生笑曰:“其然?岂其然乎?盈娘佳句,已曾窥豹一斑,但鄙人拙作,必不致闺英唾笑,祈采苹姊万勿见却!”采苹笑而受之。生曰:“若盈娘见诗有何评论,还祈示知!”采苹应诺,行入中庭,忽想:“冒昧接了诗来,万一词涉风勾月引,抵怒闺红,责皆我受,岂不被其侮弄?”因先自展看,一见十分惊异,持归入室。
时盈盈初起,晨妆罢,即往母房。采苹将诗藏好。待至黄昏,盈盈在灯下翻书。采苹闲闲问曰:“当日御沟题叶,千古称奇。我疑他二人如有所约,不是如何这等凑巧?”盈盈曰:“韩宫人不过一时写怨,信是于佑有缘。”采苹曰:“他二人后来果是一对儿么?”盈盈曰:“‘方知红叶是良媒’,此言何谓?”采苹曰:“姊姊,你道近世可也有这样事么?”盈盈曰:“古今不少良缘,但不能如他两人的奇遇。”采苹含笑,先取诗笺展向盈盈曰:“奇遇现有一桩,姊姊请看。”
盈盈一见即问曰:“这从何来?”采苹曰:“姊姊的从何而去,这便从何而来。今早偶然启户,被石生听见,持了这简帖到山子后来,说是他的拙句要我带来请政。我欲段他,他再三央及,谁知这里面有此异事!”盈盈曰:“何异之有?非你泄漏,他却从何知道?”采苹曰:“这事本由天意,姊姊倒要扭作人谋!若还疑到采苹,昔日于韩却是谁为传说?”盈盈曰:“纵使拾叶非虚,怎便知其从此而去?”采苹遂出叶云:“幸喜这良媒现在,花叶虽焦也,亏他一点坚心,珍藏不弃。姊姊认一认是真是假。”盈盈惊讶良久,乃愧悔曰:“事本无心,竟同有意,宁非自招耻笑?怪道你引古证今,诘问不了。”采苹曰:“这生迷舟之异,宛如阮入天台;得叶之奇,更似于经御水。不是采苹恃爱多言,姊姊良缘舍此安适?”盈盈低头无语。
采苹曰:“还有一事告诉姊姊,不要吃恼。”盈盈问是何事,采苹曰:“我道他将诗请政,卖弄才学,说我家姊姊才高眼刻,先生不要自取讪笑。他说蛾眉纯盗虚声,姊姊却未逢敌手,若许分题刻烛,定教俯首降心。”盈盈笑曰:“狂生敢作此大言!”采苹曰:“几时便与他角个输赢,他才晓得闺中人物。”盈盈曰:“这有何难?明日就出个题儿试他一试,如果言副其实,我亦甘心俯首。”采苹甚喜。
次晚,探得散人已睡,盈盈书一笺付采苹曰:“你将这诗题送与石生,是鬼是仙,当场立见,我只在庭前等你。”采苹展看,笑曰:“主司命题辣手,勒限又严,就使陈王也当搁笔。”行到书房门外,摆动帘铃,石生开户见之。采苹曰:“动问先生,题叶之诗从何而得?”生言拾叶之事。采苹曰:“姊姊戏题此叶,只道随流不知所止,谁料巧落先生之手!姊姊不但见诗惊异,且极道佳作清新,遣妾前来,还欲请教。”生喜曰:“生平拈韵颇多,既蒙阿好,明日当缮写进呈。”采苹曰:“姊姊说平日推敲,谁无佳句!先生既自命诗豪,风檐寸晷,必能立扫千言。为此颁题命试,若果能中式,便当收置门墙。”语毕,将题展于几上。生笑曰:“我只道命你来请战期,原来点你来作房考。不才自度世无李杜,不当在弟子之列!”见笺上书云:
闻说才人夸七步,才名未许空驰鹜。
灯下寻题寄草堂,宽限铜垆香一炷。
八律先征花月吟,一篇随试筼筜赋。
果能掷笔了杯茶,降心愿拜斋前路。
生曰:“姊姊才虽高,见识浅。古人日试万言,倚马可待,只如所云,何足见难!”采苹曰:“此事非徒借古人为口实,先生既有捷才,何不立挥而就,付妾持去?使闺中女儿也晓得天下才人不可易视!”生曰:“此言甚快!”采苹曰:“待我点起香来。”生曰:“屈卿坐待如何?”采苹就坐。
石生濡毫展纸,随题而赋:
花月吟
花围碧槛月当天,月影离离花影妍。
几夜月明花正艳,谁家花放月初圆?
花间待月呼醽醁,月里寻花弄响泉。
试问今宵花下月,何人拥月伴花眠?
花花抹月斗轻盈,月月看花几困酲。
醉月月偕花共醉,盟花花与月同盟。
从来问月月无语,几度看花花有情。
闻道月中花更好,梯云入月采花行。
夜峭花寒月似霜,露珠和月做花光。
催花纵击三郎鼓,杓月频倾韩子筐。
龙女望轮思月减,蛾眉对镜妒花芳。
玉钱也解花枝好,化蝶飞来月影忙。
采苹曰:“好个‘露珠和月做花光’!”生曰:“闻卿亦解人,果然不错!”复题云:
月满瑶台花满林,花魂月魄两阴阴。
看花夜夜月偏皎,戴月行行花渐深。
月下花羞开并蒂,花间月喜照同心。
叮咛月与花长好,花慢飘零月漫沉。
玉人晚约醉花前,画眉初生月共妍。
郎意故怜花灼灼,妾心终爱月娟娟。
窥帘月转三更静,解语花开一朵鲜。
指月顾郎郎已醉,拆花和月拍郎肩。
月下吹箫花下歌,花酣月媚乐如何?
金莺翠燕花为宇,玉兔银蟾月作窝。
引月穿花容窈窕,移花就月影婆娑。
凭谁寄语花同月,许我眠花醉月么?
痴儿掩月快鼾眠,嫫母簪花亦自怜。
题品若为花爱宠,风流谁并月婵娟?
养花天气晴兼雨,啸月襟怀酒共禅。
月榭花亭多乐事,吟花弄月且陶然。
有花无月减花神,有月无花爱月嗔。
选月选花还选境,留花留月总留春。
孤吟趁月花为侣,斗室藏花月作邻。
年少莫辜花月夜,花天月地喜相亲。
八律既成,石生搁笔称快。采苹旁坐默视,暗自吐舌,指题向生云:“如今要请教《竹赋》了。”生戏曰:“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胸中已有成竹,更易易耳!”
竹赋
睹修篁兮葱郁,喜翠条兮玲珑。既深根兮劲节,复圆体兮虚中,质化龙兮披雾,实待凤兮凌风。一披襟兮相对,俨高士兮余同。
若夫睢园万个,渭川千亩,淇澳青迷,兰亭绿剖。霞散彩于黔阳,火分红于鱼口;白惊慈姥之山,黑诧澄川之阜。龙孙并胤以封钱,稚子齐眉而妒母。雄雌晨徙,合欢夜偶,又何羡乎千户之封,而能忘情于此君之安否?
尔乃数竿新植,三径初开,晚风欲动,明月忽来,是宜幽客顾影徘徊。其或返景入林,寒色照水,稍笼烟薄,叶密鸟止,是宜佳人翠袖暮倚;亦有涩勒蛮来,观音紫湿,两岐天亲,沙摩如揖,是宜高僧谈经对立。至若萧萧走响,冉冉垂阴,疏可容夫共奕,密不碍乎开琴。洗俗尘之三斗,发天籁之八音,黄冈之遗韵非远,柯亭之相映独深。思淇竿之翟翟,忆桓弄之愔,此其既适于用也,而复流连于文士之赏心。
吾闻之和靖私梅,渊明嬖菊,荆重田真莲,珍茂叔何竹也?爰汛汛兮如林,竟离离兮莫属,岂知遇之维艰,而嗜遗于余所独耶!
生赋毕曰:“笔兴方酣,可惜为题所限。”采苹曰:“挥洒不停,骅骝失骤,真不徒夸大口!”生曰:“喜也!喜也!本房既已取中,何愁不当提衡之意!”
采苹持诗欲行,生止住曰:“炉烟尚早,再略通情话如何?”采苹含笑曰:“先生休得如此。姊姊在庭前等候,莫掩了先生捷笔!”石生送之出户,曰:“此卷定然见录。盈娘笺后说愿拜斋前,拜则不敢,万乞采苹姊劝驾。”采苹笑曰:“且待榜下听捷。”
第十五段 妙婢灯前双遣候 纤蛾月底乍相逢
采苹入户,盈盈曰:“其来速,得毋曳白乎?”采苹曰:“怪不得他夸口,见了题目,提起笔如白波卷帅,顷刻终篇,竟同夙构。我当真点了炷香儿,还留着一二寸。”盈盈在灯下从头看毕,喜曰:“诗同谢月兆之清,赋敌相如之丽,真仙才也!”采苹曰:“自古才人未必子都,美士难同曹植。不知怎样爷娘,生得这般全美。”盈盈反复吟咏,赞不绝口。采苹乘机进曰:“他说此卷必然见录,叫姊姊莫忘题后之言。”盈盈半晌无语,采苹不敢再道。
次日采苹启户,刚行出门外,忽清氏看见问曰:“你走出去做什么?”采苹曰:“到山子后摘朵花来换瓶。”清氏曰:“前日吩咐这门不要开,对盈盈说,以后管教他不许开这门!”
石生自赋诗之后,满望得个佳音,反弄得数日不闻声息。心下彷徨,搔爬不着,忽觉身上寒剌剌,坐立不稳,躺在床上。采绿送饭进房,生令持段。散人和清氏知生身上有疾,俱不安心。盈盈闻知,谓采苹曰:“你和采绿同去看看。”
采苹叫采绿立在门外,独自进房。生曰:“子何一去竟同黄鹤?”采苹坐在床边云:“自那晚别去,次日就要来回话。却才开门出来,被院君看见,险遭谴责。这几日不敢走动,适才闻知先生有恙,姊姊遣妾前来探望。先生是何贵恙?从何而起?”生曰:“蒙盈娘雅爱,心甚铭刻。我自那晚之后望你不来,心如膏火,忧煎成疾,动问前事如何?”采苹曰:“姊姊见诗,十分倾倒,妾提笺尾之言,他却低头无语。”生曰:“求采苹姊从中做美,倘能一面,当图厚谢!”采苹曰:“前蒙赐玖,尚未归璧,先生切勿言此,且待妾缓图。先生宜将息身子,夜深了,我回去罢!”生曰:“千万早赐回音,免悬望眼。”采苹应诺,与采绿转入房中。盈盈问:“是何病?”采苹吁云:“病根儿在他心上,问他也说不出来。”盈盈低徊良久,不复再问。
次晚,复遣采苹往候,采苹曰:“姊姊只差我去,添他个小不自在。石生只求姊姊垂一垂青眼,采苹便踹断了书房门槛,也不如姊姊走一遭儿。”盈盈作意曰:“我怎么好去?便依你说,也不能好了他的病!”采苹曰:“假如能好,姊姊肯去么?”盈盈无以应。
采苹复到书房,生欣然携入坐下。〔采苹问〕:“先生贵体如何?”生曰:“自昨晚共话,且喜病魔退舍。不知相托之事可有佳音?”采苹曰:“妾屡将言语探他,虽然不应,亦无愠色。妾微窥其意,似非拒之太甚。但从来玉女金仙岂能一召即至?必图一晤,宜再以诗投之,这竹林中包一现慈悲妙相。”石生大喜曰:“听卿之言,贱恙如风卷残云,片时扫净。”遂作诗云:
深谷有佳人,相去刚咫尺。
诗情既已通,玉貌何终隔?
肠如流水段,思等太行积。
愿借金莲花,映我苔痕碧。
采苹曰:“情词剀切,见时必有喜音!”生曰:“果得相逢,皆卿之力,异日当图画凌烟以彰懋德。”
采苹持诗笑别回房。先言:“生病已愈。”盈盈色喜,即问:“手持何物?”采苹笑曰:“这又是他的拙句,带便一时带来,生怕姊姊见责。”盈盈接来看毕云:“这生耐烦,又来缠扰!”采苹良久曰:“依我看来,若非深恶痛绝,缠扰终无了期。”盈盈色阻。采苹曰:“但是这幽谷穷岩才人绝迹,幸天遣生来到我家,相去只间花隔竹。姊姊既爱其才,何如一践前言,使他也见姊姊怜才真切!”盈盈俯首曰:“言虽如此,倘风声漏泄,泾渭何辨?”采苹曰:“除却中天月,还有谁知?”盈盈色解。晨起亦题一笺诗,令采苹持送。
采苹见诗,欣然送至书房。见门尚未开,从窗隙中弹入,即便回身。生起开窗,见诗云:
彩笔如椽鼎可扛,探闺一见已心降。
今宵拟共嫦娥约,同载冰轮到碧窗。
看毕,如纶音降自九重,欣喜欲狂。时晓日方起,生向日祝曰:“安得移天手旋转东西,你便从此而落!”
捱至亭午,觉此日倍长,量着阶前日影,百般难得移动。又将铜瓶内换上鲜花,笔中头拔去髡管,收拾得砚几清妍,签轴齐整,意料金钗客今夜稳来,好备清赏。盼到夕阳已落,檠火初红,心内愈加急切。又虑散人到斋,只得在房中坐待。等到初更将尽,寂寂园亭并不见些影儿动,但听得园中飒然一响,便喜得心上陡然一惊,悄然行到角门外侧耳静听,平日犹闻笑语,是夜声息俱无。起望庭内,见窗扉俱阖,寂若无人,一庭明月浸着几个花盆。有个小小花猫睡在墙角边绿瓷墩上。石生大异,回到房中取诗细看,自谓无差,又疑:“难道是采苹戏弄?取前日诗题对看,字迹又皆出于一手。坐待片刻,复到墙角窥探,依旧悄然,真弄得垂首丧气。又倚着湖山呆呆坐了半晌,神情昏倦,不觉矇眬睡去。
时将夜半,采苹轻轻启户,行出门来,见生倚石而睡,风露满身,叹云:“好一痴情种子,又堪怜又可笑!”抚之醒曰:“痴儿,何自苦若此!”生惊觉云:“你来了,真教人望得眼倦。姊姊在那里?”采苹笑曰:“在你心儿上!梦儿里!”生曰:“好姊姊,休得奚落,怎么还不见出来?采苹曰:“又不是烽火征兵,这时节他还肯出来?”生曰:“我也疑早上之诗又是前番话柄,姊姊言而无信,赚杀人也!”采苹曰:“不要错怪人。偶值院君抱病,他在房中侍寝,不得出来。我怕你呆等,特来回你一声,今晚是不能践约了。”生曰:“我却不信,这害病的不前不后,偏偏害在今夜?”采苹曰:“不来由他,不信由你,我既受托,无非尽心而已。”
言毕欲行,生搂住曰:“闺门权柄往往操之汝辈,你也难推干净!姊姊不来,休辜了今宵风月,屈你到房中一叙。”采苹曰:“你是我本房取中的,那里有门生调戏老师之理?这却断难从命,快些放手!”生强之曰:“如此见弃,子心何安?”采苹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生笑而释之,采苹负惭而去。”
石生回到书房,拊髀叹曰:“只图一见,其难如此,怎如我梅娘、柳娘,晨夕得把臂谈心!”因取匣中雁图展玩,触起从前愁绪,追忆临期相订之语,未知二女果否情真,又不知此行何日得遂良缘,何日得返故里。思前想后,将从早至暮一腔喜气都化作短叹长吁。默对孤檠,竟夜不寐。
次日无聊,行到寺中消遣终日。回来走进书房,却正要关门,闻采苹呼曰:“关了门不要上闩。”生见其来,却又私喜,故恼曰:“你还来做什么?”采苹曰:“若依你那样¥陷,原不该再来,只是难为了那一个!”生曰:“我只要你将功赎罪,姊姊今日可来?”采苹曰:“他已在山子后,你且不要出去,他今晚也未必到你房里来。我端这条凳子到外面,让你两个坐坐罢。”石生喜得心慌手乱,连忙穿衣伺候。
采苹来引盈盈出园。盈盈常服淡妆,缓缓行到池边,故意倚栏玩月。采苹进房曰:“姊姊出来了,请出去。”石生整冠出房,采苹曰:“姊姊,石相公出来了。”盈盈回身,石生近前施礼,盈盈答礼毕,各各含惭无语。石生作意道了一声:“姊姊请坐。”盈盈低垂粉颈。石生左寻右想,竟没一句话儿开口。
采苹旁立,忍不住欲笑,避入石生房内。生曰:“深慕姊姊闺蟾学士,今晚得挹兰芬,调饥顿释!”盈盈曰:“妾山陬鄙陋,谬语知书,徒贻笑大雅。”二人语毕,半晌无言。盈盈不禁羞腆,轻呼:“采苹!”采苹故意不应。生亦自觉含赧,又寻思曰:“前夜颁题,匆匆报命,愧同蚓窃蛙鸣,能不使丽人齿冷。”盈盈曰:“先生班马奇才,妾浅见寡闻,何能窥测!”语毕,又复默然。盈盈复呼:“采苹!”采苹又不应。生代呼曰:“采苹姊!”采苹出房曰:“姊姊,我们进去,改日再来罢!”盈盈起立,采苹捧之而去。
石生随至山子后,采苹曰:“姊姊,送客的到门外了。”盈盈回顾,谓采苹曰:“请石相公回去!”采苹曰:“石相公听见了么?”盈盈入内,采苹谓生曰:“借重你把坐儿收收,不要忘了。”
盈盈进房〔曰〕:“好没意思!要你三回四转催我出去,却像泥人对了土佛,坐了这半晌。我问你,方才那凳子是你放的么?”采苹曰:“我只道坐得下了。”盈盈曰:“我便知道你的行事。”又问:“怎么几遍叫你不应?”采苹曰:“石生欲图一见,如蔡经请麻姑,汉武召阿母,我道他见了有的是话,好让他多说几句。那知道竟没得说!”盈盈失笑。
石生回房自矜,喜出望外。合眼静坐,思其语言,摩其态度,种种可人。喜得心花夜灿,又是一夜无眠。次早,采苹到斋,见生曰:“夜来徼幸,一朵未经眼的鲜花,早被你迎着月光看了个十分饱!”生谢曰:“昨宵之会,非汝无由。只是姊姊见我为何竟不则声?”采苹笑曰:“你倒说他不则声,你说什么来?见了他挣了半日,才说得一句‘姊姊请坐’,脸儿上红得似胭脂一样。又巴不得见面,见了又要害羞,这叫做没苦吃寻苦吃!”生笑曰:“初亲粉黛,自觉语言羞涩,倒被你取笑。再会时定不如此,还仗你留心!”采苹曰:“心不难留,只是何以报我?”生曰:“卿投我以琼玖琼瑶,我当报之以木瓜木李。”
采苹回身,生执手送至角门边。采苹曰:“放手罢!”生曰:“我便送你进去。”采苹曰:“你要进这门来,只怕还早。”生曰:“这门是你管的?”采苹曰:“此门锁钥非我不可。”生笑曰:“虎已经出柙,还夸甚锁钥。”采苹曰:“宁使出柙,断不使毁于椟中。”言讫,闭门而入。
第十六段 莲峰金谷试冰心 盈盈芸窗论诗话
数日后,夜月正圆。采苹曰:“今早入园,见荼%尽放,花事将阑,姊姊可还到园中走走!”盈盈本自有心,闻言甚喜,即牵采苹出园。采苹行到门外。忽转入曰:“我忘了一件事儿,姊姊先行。”
盈盈先到竹外。石生独立斋前,瞥然望见,即向前曰:“是耶非耶?”盈盈顾笑。生曰:“妆台咫尺,渺若山河,何幸桂宫复现月姊?”盈盈曰:“子云在望来作问,奇人耳!”生曰:“苍苔露重,恐侵罗袜,且喜书帏寂静,试剪烛一叙,何如?”盈盈回顾采苹不至,乃曰:“‘妾心终爱月娟娟’,非君诗耶?”二人并倚栏杆,生曰:“不才自得随流诗句,寝兴在念。只道萍踪浪迹,无缘一睹芳容,不意连宵得亲眉黛!”盈盈曰:“随流一叶,本出无心,实儿戏事,何足挂齿!闻君欲往西秦,迷舟之事好生奇异!”生曰:“三复题红,知含幽怨,是天遣不才来与吾姊消遣春愁耳!”盈盈低头。生因挑之曰:“不闻‘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不才虽非吉士,姊姊宁不许以感巾兑惊厖?”盈盈闻言,且惭且愠,谓生曰:“属垣有耳,先生胡不自重?妾自谓生居穷谷,未获一见风人,故不避晚风,扣斋相访。意在与君评论章句,商榷诗话,荡心之语非所乐闻!”石生羞愧起谢。
时采苹悄悄立在花阴窃听,分明喘嗽。入园曰:“好一阵晚香!姊姊许久不到花前玩赏,这花都开到九分九了。”生曰:“僭居金谷,有辜姊姊赏心。”采苹曰:“这话倒也不错。这所在姊姊那一晚不凭栏待月,那一日不投饵观鱼!自石相公到此,花吾花,鸟吾鸟,刻画我琅玡,荡摇我红索。若非姊姊亲举玉趾,只一片花梢月色,怎得相亲?”生曰:“主人情重,久假不归。子欲兴问罪之师,愿割还竹外一带以请和。”盈盈曰:“便平分了这香国如何?”采苹曰:“若欲行成,还须鼎足。”生曰:“与其瓜分,毋宁合璧。从此风月一家,卧榻之侧由卿鼾睡。”
盈盈含笑,即携采苹入去。采苹在背后对着石生向粉腮上羞了一羞,随之而入。生自思:“我先见其才,只愁他外貌有亏,既见其貌,虑他中情不定。谁知色态无双,却又持身贞洁,欲寻佳偶,舍此何求?只是那蜡丸诗内‘合浦’二字茫无下落,难道合浦地面还有个与他撷华斗丽的不成?纵使再有其人,我也只是专心致志,不他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