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木客喜音律,解吟咏,僭号称王。大开韵府,招集诗豪,得吟哦军十万。遂筑吟坛,拜诗魔为帅。其军分平上去入四部。演为蜂腰、鹤膝等八阵,开十五国之风,惟秦最强。遂诹吉兴师叩关请战。山公先点强兵把住潼关,传诸将共议破敌之计。诸将皆曰:“噤喉二处,皆称险阻。为今之计,无如多积粮草,闭关守住要害,敌兵资竭力疲,必自散去。我无折矢之劳,坐收其效。此万全之策也!”公艴然曰:“君等差矣!山魈猖獗,妄自称干,关中带甲百万,破此小丑如摧枯拉朽。正当砺兵秣马,灭此朝食,岂可闭关示怯,为敌所笑?”诸将皆不敢言。
公遂令谷应领兵迎敌。木客笑曰:“武夫欲以力胜,先自失计。”两军相接,谷应一战而北,引军入关。公闻谷应兵败,大怒,点齐部曲,亲自出兵。石生入见,问:“何以战?”公曰:“尔书生何知军旅之事?”遂出战。木客下令,军中尽披穿山甲,前军竖五十旗,右军执赶山鞭,左军使开山斧,与公战于夕阳。公大败,师尽崩裂。木客乘胜驰之。公正被困,忽一人徒手奋呼,阻截其势。木客师辟易不敢前。公入关大惭,问其人曰:“壮士何来?”对曰:“将军同里松月波,因访令甥石莲峰到此。见公被困,故不辞一臂!”公喜,邀入幕府。
石生闻山公师败,笑曰:“不知敌情,焉得不败?”及闻松涛至,二人相见大喜。生曰:“别来寤寐不忘。何意吾兄远游到此?”松曰:“自贤弟出门之后,深叹索居。孟秋,山公书到,说你未至,尊堂十分惊骇。我和笼碧知你不到必是中途有阻,只得出门寻访,以慰尊堂之心。”生谢曰:“劳兄远涉,何以自安?我到此已是七月将尽,舅父说刚有书回,我知家中免不得惊疑,随即遣人回家,不料吾兄先已出门。”松曰:“既遣人回。也免得家中悬念。”生曰:“笼碧近况如何?”松曰:“他安无事,不过如此。府上与梅、柳俱是他照看,吾弟可以放心。”生曰:“蒙他相看,胜于骨肉,心实抱歉!”松曰:“相知周急,事极寻常。况他丰厚之家,更当如此!”生复询二女,松曰:“别后我二人并不曾到他家去。来时曾去作别,两人凄凄困守,容貌比前减多了。”生甚慨叹。
松涛正欲言入绣岭之事,适山公来招二子入营问计。二子随同入中军。公自战败,令谷应坚闭潼关,不敢再出。木客令诗魔扎住关前,昼夜推敲,声势甚盛。松谓公曰:“吾观敌人有倾岩赭岭之雄,公诚不可与争峰!”公曰:“吾方欲励兵益众,以图必胜。如足下言,将如之何?”生即曰:“甥早已探知敌情。御此敌安用长枪大戟?直须赋诗,退之可也。”公曰:“即如子言,宜速为计。”生与松涛计议,谓松曰:“吾欲先为茗战,君意若何?”松曰:“一路被村醪所困,正欲借此洗发精神。虽非所长,愿佐旗鼓。”
生将军中亦分四部,建陆羽、龟蒙、毛文锡、卢仝四帜。上锈龙团凤饼之状,色尚紫,名紫云堆。两人各率二部:涛名松萝军,生名石花军。齐到关上。敌兵望见旗枪林立,遂来挑战。两军开关迎敌,七战而诗魔退舍。松萝、石花二军皆翊翊风生。石生复决蒙泉以灌之,腾波鼓浪,沸声如吼。敌兵荚战两军,遂列于关外。木客闻诗魔战败,并力御之。山公亲往犒师,谓二子曰:“敌虽暂退,终相持不下,奈何?”二子曰:“破敌必待夜战。”公曰:夜战宜多张火鼓,以助军威!”二子曰:“无庸。”
一夜,四天锁碧,皎月当空。下令军中按甲束兵,各依节奏高歌赵宋、元、明之诗。敌军闻之,莫不技痒。诗魔与木客同登壁垒,倚月静听。诗魔曰:“宋以词胜,元以曲胜,明以文胜。五七言皆平弱无奇,不足畏也!”木客遂令军中歌而和之。次晚,二子复令大军稍前,歌初、盛、中、晚四唐诗。木客曰:“此非晚夜之比!”诗魔曰:“诗盛于唐,调虽高,犹未尽善。歌而和者如故。
又次夜,二子复令军中歌晋魏六朝及两汉诗。木客惊曰:“语和而庄,义严而密,又非前夜之比!”诗魔心颇怯,不能应。军中寂然无声。二子笑曰:“山鬼伎俩已露,益以后劲,立见荡平矣。”松涛编板屋,得《小戎》妇女千人。至夜,两军翊翊,直逼敌营。或击瓮,或叩击,呜呜然齐歌秦风《车辚》、《四铁》、《小戎》、《蒹葭》、《终南》、《黄鸟》、《晨风》、《无衣》、《渭阳》、《权舆》十篇,敌兵大败,诗魔降,木客夜遁。
山公闻捷大喜,出关相迎。大军凯歌《六月》,振旅入关。营中置酒命乐,欢声洋溢。公亲酬二子,松曰:“非石生不为功,草鄙之人何与?”生曰:“克敌皆吾兄之力,何多让也!”公曰:“左提右挈,勋实相等,行当表奏,以彰懋德!”生曰:“松君虎贲之士,表荐允宜,甥不过逢场作戏,何能之有?况扳花念切,军功亦不敢当。”公嘉其志,尽欢而散。
二子同入卧所。松曰:“近日军中劳攘,未曾问你迷途入楚之事如何?”生想曰:“我遣人回,你已出门,怎知我迷途?”松曰:“岂但知道,绣岭水散人家我还睡了两夜来的!”生曰:“好奇怪!你怎生到得彼中?”松曰:“此话更奇!绣岭不在宇宙之外,你能到,何独我不能到!你且说迷舟一节。”生曰:“说也奇异。来时舟泊金坛,被江风一夜吹送到彼。原来去年赠我画图的朗砖和尚就是那岭上雨花宫的住持。我在寺中住了半月,因识水翁,移到他家。来时和尚未回,惜不能一见。且问你从何知道,寻到那里?”松曰:“我也是到了金坛,巧巧遇见从前载你的舟人。他口夸江风吹送之快,因而问得消息,就上了他船,同入绣岭。长老还不曾回寺,拈花和尚说你与水翁相善,你到这里就遣人到彼候他。我因此与他同到他家访问明白,蒙他留住两晚,遂即作别。那里面山水幽奇,果是一幅天然图画!惜不曾久留,细加探赏。”
生曰:“且慢!我并没有遣人入楚。你见水翁可曾问他?”松曰:“我只问你入秦之信。遣人不遣人不曾问他,他也没有提起。”生曰:“我怕是和尚误闻。”松曰:“我还忘了,水家郎有书带来候你。”遂取书付生。生接书,知是盈盈所寄。问曰:“这书谁付你的?”松曰:“那晚刚欲就寝,有一七八岁小鬟送到书房,说是官人所寄。我要请会会,回说有病,不能会客。”生笑云:“此事你可与散人说知?”松涛摇首。生持书不发,又曰:“原来这和尚还不曾回寺。你还不知他神异,他去年还有赠我诗句,幻而难解。中有‘江帆误张’、‘函关奏凯’之语,神奇乃尔!”松涛甚是惊异。时涛被酒先睡。生挑灯开缄,见书云:
锦水烟深,花赚渔郎之棹;草堂日暖,竹留君子之车。地非洛浦,而遇陈王,人喜东墙,而邻宋玉。题红一叶,和锦字以缄怀;丽落千言,将衍波而索赋。乌栖曲泣鬼惊神,白(歌萦心系念。含羞掷果,偶来月下之游,回顾雕栏,遂并星前之椅。清淡霏玉屑,侍见满泛绿昌明;良夜剔银灯,棋子敲残红蓓蕾。联诗联袂,君谬许为情所钟;如友如宾,妾愧佚于礼之外。一诵游僧之句,方期白首同心;忽闻阿母之言,暗惜红颜薄命。感君情切,使妾心柔;遂致私诚,共申信誓。百年凤卜,恩向碧海俱深;一曲骊歌,魂与玉鞭齐掉。秋风吹雁路,别思方殷;远水报鱼书,愁心倍炽。帷房密约,亲何难于吹处求瘢!幕府佳期,妾独能于真中辨假。谓此情之甫定,况分袂之匪遥,纵彼美之可亲,宁弃予之太速。指星誓月,君非无媒;接木移花,妾何敢信?是用略陈鄙陋,谨和伪札以同登;惟祈俯念盟言,共守贞心而不变。蒹葭白露,思以间而益深;契阔死生,情以亻舟而倍笃。楚云秦树,魂梦徒劳;逆旅异乡,珍重为祷!
生览书大惊。复观伪札,知为山公所使,心大不悦。松方鼾睡,生急推之曰:“快醒!快醒!”松觉曰:“怎么你还未睡?适才梦去,正与敌人鏖战,被你推醒了。”生曰:“且莫说梦话。我问你,你到水家,水翁可有什么话说我?”松曰:“他不曾说你什么。”生曰:“怪道那和尚说我别后曾遣人到彼,他却不错。”松曰:“是谁遣去的?”生曰:“说也可笑,既称知己,我不敢瞒你。水翁并没有儿子,只有一女,貌比夷光,兼工铅椠。房中有一妙婢,名唤采苹。因其婢得与相识,别时曾与密缔丝罗。来到这里,舅父屡以亲事相强,我无奈,告以曾与水氏联姻。谁知他伪托我言,遣使持书到水家绝亲,将我从前之事一朝破露,岂不羞死!”松闻言,披衣起坐曰:“这等说来,书是尊阃所寄?我道你迷途甚奇,原来有此奇遇!书何所言?”
生移灯近榻,以书示松曰:“珠玉之心,千伶百俐,早已识破是假。区区离间,从何而入?”松见书曰:“读其书,知其人,真是闺中英隽。好笑阿红说寄书的颠倒,瞒着鱼雁,我倒被蛾眉赚了!”
石生一夜无眠,次日即欲辞别起身。山公问松涛,得知其故,大惭,谓生曰:“姊无缘,我也不再强你。你冒雪归家,如甥舅情何?”生决意欲行,公不听。自是,馆甥之念遂绝。
一日,松谓生曰:“缘虽前定,君于中表诚为薄情!”生曰:“知我罪我,我皆由之。舅父既不我强,我倒为他觅得佳婿。”松问是谁,生曰:“君宁学王魔诘作老鳏耶?”松曰:“你敢是说醉话?”生曰:“我不醉,话也不错。正欲借此谢罪红妆,你不要看我的样!”松止曰:“切勿轻举,自讨没趣。这两日睡梦不祥,夜来自梦睡在床上,一人递与我一只小鸟,我接过来看,却是死的,又放在枕头上,不知主何应兆?”生拍掌曰:“梦兆甚祥,姻事必妥!待我解与你听。你睡在床上,乃坦腹之兆。鸟死乃羽卒,合来是一‘翠’字,家表姊小字翠微。放在枕上,岂非共枕之先验乎?”松涛大笑曰:“恐未必如君所解,且未知山公之意如何?不可造次。”生曰:“造次也必于是了。”
遂烦谷应为媒,且曰:“入楚伪札汝必知情,令你戴罪图功,务须力赞。”谷应来与山公言。公以石生之事不谐,正尔抱闷,闻谷应之言,暗想:“松涛虽恬雅不及石生,其英传俊拔亦世所罕俦。”颇动于中,以语翠微,翠微无言。公遂允其所求。生大喜,谓松曰:“庶几不负吾兄此行,弟亦借此以酬知己。”松涛解所佩琥珀以为聘。公受聘,遂择吉以女妻涛。
第二十六段 红锦辞牵宦室 明珠飞入龙湫
云影自随其岳和公之合浦,阅报知秦中奏捷皆由松、石二子。喜涛已与生会,遂作书邮寄入陕。石生闻云入粤,忧曰:“二兄相继出门,弟家与二女更有谁倚?”松曰:“他既出门,必安顿妥当也,不消虑得!”亦同作书问讯,并言松涛入赘之事。云得书大喜。会卿云出诏,令二千石以上俱贺表。云为其岳属草表上,人主悦,锡予甚厚。和公欲举云,云辞曰:“我本无心出岫,区区浮名,非我志也。”遂止。
时散人已抵家。盈盈自出绣岭,怯怯腰肢怎禁得千里辛苦!兼之暗抱忧心,渐觉朱颜憔悴。又见住居湫隘,绝非锦溪之比,两道春山锁成一处。采苹在旁时时劝慰,或调琴以待弹,或展枰以对奕,或歌其旧时佳句,以博开颜。盈盈赖此得稍舒蕴结。
有人送槟榔至,散人曰:“此方瘴气甚多,中人即病,惟食槟榔可以除之。盈盈谓采苹曰:“老相公说此物能除瘴气,只知山瘴可除,不知我愁瘴几时得消?晚于灯下集药名诗一律以自遣:
小院重门冬漏长,炉烟销尽水沉香。
昏黄连夜云兼月,契阔怀人参与商。
敲竹每防风搅梦,疗愁终没药堪尝。
郁金常薄寒灯暗,强染乌丝续断肠。
邻有宦室,闻水翁有女,即来求婚。盈盈闻之,悲愁涕泣,几不欲生。清氏诘问采苹,采苹复陈前事。清氏谓盈盈曰:“痴心女子负心汉,这话真不差!石家儿夫妻举案已经数月,你还盼他来,便白了头也盼不到了!昨日来说亲的人家虽是宦家,听得说他儿子是痴的。我想起来什么痴,大人家儿女任着性子,多有得是这样颠狂的。我也不肯轻许他,如今也才得到家,且慢慢打听,怕寻不出好女婿来?”后宦家复央媒来问肯。散人问清氏,清氏曰:“你好没主意,回他就是了。你有多少女儿愁嫁不出去,要送与那呆公子!”散人曰:“我也犹豫不决,明日一心回了他罢!”次日覆了媒人。
宦与君守和公乃同年相好,见姻事屡求不遂,以托和公,欲以势相笼络。和公却之不得,遣役持帖来招散人。散人惊疑,不知何故。及到署,和公令云影入书房会散人,告以宦室求婚之事。散人曰:“老朽久客他乡,携眷初返,百务倥偬,何遽及此?况自度金屋茅檐势同霞潦,亦不敢柳扳!”云曰:“只须缘分相投,贫富贵贱在所不论。某宦之意甚坚,翁何不俯就,以全两家之好?”散人曰:“翩翩公子何虑无阀阅门楣,岂其食鱼必河之鲤?这却断难从命。”云见散人坚辞不允,遂不复言。
茶毕,云问曰:“翁向来作客何处?”散人曰:“客居荆南绣岭已数十年,近日甫回。”云讶曰:“绣岭可就是赛桃源么?”散人答曰:“便是,先生怎么晓得?”云曰:“曾经见过,怎不晓得?”散人曰:“彼中人迹罕到,间有来者,仆必知之!先生来自何年?仆何未识面?”云曰:“身虽未到,这地方倒也识得。动问龙湫有一石莲峰,今春因入陕迷路到彼,曾会此人否?”散人曰:“仆曾为石君下榻。君从何而知?”云曰:“不才云笼碧,与石君同里,相契最深。他秦中书回说,曾与绣岭水氏联姻,借问彼中可还有贵同宗么?”散人曰:“只仆一家。”云曰:“如此石友所聘是令爱了?”散人曰:“先生不知,石君已为山总戎东坦。”云曰:“非也。山家姻事已成画饼,翁却未知。”散人曰:“说那里话?他秋初入秦,随即合卺,还有书寄仆,怎说已成画饼?”云曰:“翁误矣。与山公令爱合卺,及敝友松月波,非石君也。”
散人摇手曰:“先生误,非仆误也。松友为寻访石君,也曾到过绣岭。石君来书在前,松友入秦在后,如何扯得到他身上去?”云不复辩,只令书童取出二子所寄之书云:“不能为公辩此。二友数日前才到之书,请看,便知孰误孰不误!”散人见书,惑滋甚,问曰:“山公有几位小姐?”云曰:“山公乏嗣,只有石君一位表姊。”散人目云曰:“哦,也是这样!”云曰:“石友纯笃之士,既与翁约为婚,宁肯复作他人之婿?向闻山公欲以此相强,敝友坚执不从,寄翁之书必非石友亲札”!散人始悟前书之伪。
云复出绣岭图,问曰:“画中佳景,翁当熟识。”散人曰:“此图乃绣岭寺僧朗砖所藏,先生从何而得?”云曰:“去年那和尚到敝梓,将此图赠与石友。石友转赠于我。请问赛桃源真境较此如何?”散人曰:“虽得其形似,个中曲折尚有未到。”云曰:“有此妙境,恨不能旦暮遇之。翁反弃之而来,却是何故?”散人慨然曰:“鄙意亦难以相告。此图与二君之书乞暂假带回,即当奉璧。”云许之,复问曰:“适言宦室之事,不曾请教闺英有几位?”散人曰:“说也惶愧,衰年朽质,也只有一个弱女。”云曰:“这等就是石君的尊阃了!翁勿负敝友之约,宦室之求,吾当力拒。”
散人持书与岭图作别回家。清氏忙问何事,散人曰:“便是昨日辞婚一节,他要寻个有势力的媒人弹压于我,岂不好笑?”清氏曰:“你怎生说了?”散人曰:“我已矢口回绝了。只是回了一家,就许了一家来了!”清氏惊曰:“是那一家?又这样草率?”散人曰:“听我说,他是龙湫人,乃石莲峰的契友。说石生到秦后曾有书回家,说与我家结姻,并不曾做山家女婿。”清氏曰:“我不信!依他说,那从前寄来的书是谁写的?”散人曰:“更有可笑,方才他说山家也只有一个女儿,原要招石生为婿,他坚执不允。这句话当日到绣岭来寻他那姓松的也曾对我说过。说起来,那封书竟是托名假造的。前边说着我也不信,他把二友寄与他的书取出来,我看这却不错,山家才是近来招赘了那姓松的了!”清氏曰:“原来有这样委曲,我想他也不该写那一封书来!”散人曰:“我现将石生寄与这姓云的书带回来了,你拿去与女儿看看。”
清氏指画曰:“这是什么?散人曰:“是女儿画的绣岭图。去年郎砖赠与石生,石生转赠他的。我也带来看看!”清氏曰:“你如今说将女儿许他,对那个说?”散人曰:“方才承这姓云的十分叮咛,他却不知我家的原委。我暗想:这回姻缘竟有九分天意,不如还留与他罢!”
清氏持书入房曰:“我道这后生难道这等劣薄,原来入赘山家是那寻他的朋友!”盈盈突闻母言,不知何谓。清氏细述前事。盈盈闻言,并看二子之书,暗中生喜。采苹曰:“姊姊神见,早已识破是假,何待今日?”盈盈展见岭图,讶曰:“此图与邻舟女子所带无异,也是梅、柳所临。”清氏曰:“何处邻舟?那个梅、柳?”盈盈复为母言二女辞楼之事。清氏曰:“这生不但才貌出群,更兼德行可嘉,是你与他有缘。巧巧今日会见姓云的,才晓得从中关节。如今你父亲要将你许他,我们又离了绣岭,万一他不来,岂不又相耽误。”采苹曰:“那和尚与他的诗上说得明白,不用疑心,他一定是来的。”
次日,云影来谒,言已谢绝宦室。散人甚喜,出书与画还之。云曰:“翁今是疑是信?”散人曰:“仆还有一言,虽承贵友不弃,但吴粤相去甚远,仆暮年无倚,将来作何归着?”云影沉吟良久,曰:“不才有一善策,欲了向平之事,当曲全儿女之情。若依愚见,翁向来客居异地,不若明春携家同到敝梓,待我作书招石友回家,成全佳偶。一则可免敝友寻访之劳,二则又有翁婿相依之乐,岂非两便?”散人低回曰:“这事还待与寒荆商议。”
云去,散人以语清氏。清氏曰:“这却使不得!不知深浅,冒冒失失到了那里,万一从中有变,明日进退两难,讨人耻笑!”散人心亦不定。后云影时时来访,商及此事,散人曰:“虽蒙先生赞美,究不知令友之意如何,仆终不敢冒昧到彼相就。”云曰:“翁于入楚之书,信所不当信;于学生之言,疑所不当疑。学生愿为执柯,包无差误。”散人自从到家,见亲友凋零,人非物换,虽回故里,无异他乡。感云力劝,复与清氏计议,遂萌入吴之念。
越明年,烧灯初过,云影欲回,促散人偕行。散人之意遂决。云择日别其岳,与散人举家就道。盈盈谓采苹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席犹未暖,又复长征,怎禁得这般困顿?”采苹曰:“不遇云相公,怎便得住龙湫?若非回粤,又怎得与云相公相遇?这来去之关键甚大,却不徒劳。”盈盈曰:“蜡丸诗云‘尽道珠还珠复飞’,真如烛照!”
数计一路山程水驿,到得龙湫,又是仲春将尽。既抵家,云影入门,书带看见,连忙报知碧娘。碧娘见云影,先询其父之安。云亦随问石生之母。碧娘曰:“自你出门后,我就接来同住。如今现在我家,甚是平安。”云大喜曰:“得卿如此,我亦心感。”云见生母,母谢曰:“老身一家打搅府上,承大娘多般照看,十分感愧!”云曰:“正该如此。只是家常定有不到之处,还要见谅!”随令家人搬取行李,告生母曰:“还有一事恭喜,小侄已为莲峰挈眷归矣!”生母惊问,云影细述前事。母曰:“去年大娘说他陕中来书,说与绣岭水氏结亲,我正愁他山遥路远,日后怎生处置,又蒙如此劳心,愚母子何缘蒙贤夫妇周全备至?诚何以报?”
时采苹与采绿先入室。碧娘见采苹曰:“婢且惊人,美人将如何?”少顷,散人率妇女进门,碧娘延清氏、盈盈入内。清氏与生母相见,各申姻娅之谊。随命盈盈拜见,母拉起,喜曰:“此真吾儿之配!”清氏复向碧娘致谢云影玉成之德。碧娘私语云曰:“石君得佳丽,你又输他一筹!”云笑曰:“所性不同,我只道你好。”碧娘曰:“我房里还有一个佳人,你去看看!”
云进房见柳丝,即问曰:“你在这里?怎不见梅姊?”柳掩泪曰:“自君别后,有一狂且作难,只得暂避君家。梅姊携阿姥避往庾岭去了。”云惊问作难之事,柳备言之。云曰:“这都是我出门之故,他不同来,独往庾岭,却是何意?”呼碧娘曰:“我交你两个,如何少了一个?你难道不该叫人去留他?”碧娘曰:“柳姑娘你听么,我说这场埋怨不能免的。”柳曰:“大娘再三劝阻,他决意要去!”云曰:“去时曾有何说?”柳曰:“说待石郎回来,遣人到彼接他。”云曰:“可惜我们往庾岭经过,当面失之。你二人如此,始不负石君之约,且待回来去接罢了!”
云妻引盈盈见柳丝。柳丝先已知之,延入房中,倒身下拜。盈盈急扶住曰:“姊姊怎行此礼?顾碧娘曰:“动问此位是谁?”碧娘曰:“这是柳姑娘。”盈盈不待其辞之毕,心已明白,便曰:“敢就是画雁图的柳家姊姊么?”柳丝羞惭俯首。盈盈曰:“知名已久,今日幸会。向闻与梅姊同居,今彼何在?”碧娘为言避难之事。盈盈回顾采苹曰:“如此说,去岁江皋所遇的是他无疑!早知如此,悔不载与同归。”至晚,盈盈遂与柳丝同寝,十分亲切。散人遂暂住云家,云即作书入陕招生。
第二十七段 赚仙郎暗香吐梅萼 逢魔女欲海涨涟漪
木客既平,有诏封山公为西岳公,欲寻松、石二子之勋。生固辞,公遂独表松。明春,生别山公,与松涛复入楚,途中暗想:“今番去,朗砖必定归寺。央他撮成此事。”又想:“密约已露,如何与水翁相见?”
及抵绣岭,行到水家门首。见双扉静锁,猛然一惊,忙向邻家询问,始知已还合浦,邻为启户,生入室,见园亭冷落,花竹葳蕤;苔生遍阶上绿痕,尘扑满斋前碧槛;人声寂寂,鸟语啾啾,不禁心魂立化。转过湖山石后,见角门虚掩,生入盈盈卧室,悄然独立,似醉如痴。忽睹壁间诗句,暗尘残墨,拂试重新,几回吟咏,中心如搅。猛忆蜡丸之诗,瞿然曰:“五羊之行,在今日矣!”
时拈花闻生来,即下山到散人门外。邻有童子入招,石生自思:“我何忍见此辈入室?”对童子曰:“烦你说,即刻就到寺中来拜,请和尚先回。”童子出语拈花,拈花回寺。石生对壁徘徊,情不能释。天将晚,生向邻家另取一小锁,将房门锁固,黯然出户。
居民闻生重来,俱到门前见生,齐通款曲。一人曰:“当日水翁在这里,石先生有贤主人,我们不敢轻亵。如今屈到舍间暂住,稍尽地主之谊,如何?”生未及对,一人曰:“方才我闻得石先生来了,家中已打扫了一间房子,还是到我家去!”一人曰:“由你们争,且待我搬了行李去。”生忙止住曰:“蒙众位雅爱,本当叩领盛情,方才已许过寺中和尚,今晚且权到彼过宿,慢慢领情如何?”方言时,拈花复令沙弥来接。众人曰:“既如此,我们不要抢,从明日起,大家轮流接待罢了!”石生称谢入寺。
拈花曰:“才得分手,倏忽半载有余。”生曰:“阻隔慈云,竟失通候!动问尊师可曾回来?”拈花曰:“尚未返寺。”生悟“欲见”“三登”之语,知此地必当再造。拈花曰:“先生别后,有一贵同乡姓松,到此寻访,随亦入秦,可曾会见?”生曰:“已经会面。他今为客西秦。借问水翁何故弃此乐土?”拈花曰:“他客岁冬初,不知何故忽动归心。”生曰:“别时宁无一言?”拈花曰:“只留书一封与家师作别,并没甚言语。”是夜,生宿寺中,肠如车轮,不能安寝。因赋一诗云:
一棹行沿锦水涯,款扉重访丈人家。
幽禽翠竹虚仙馆,素壁香埃扑墨花。
纸帐依然亲佛火,春风何处觅琼葩?
天孙果在银河畔,倦客宁辞万里槎。
晨起,即欲别拈花入粤,拈花固留。生曰:“千里劳人非不欲暂息驱驰,奈心上有事,不遑安处。昨承村中诸友扳留,本欲面别,恐被所阻,希为转政。还有一事相托,水翁之室祈暂为守护,余不久还图来此,切勿寓人于室。”拈花曰:“先生见托,贫衲自当留心。”石生遂复东发。
先是梅萼舟中遇见盈盈,探知二人原委,知石生回到绣岭必投合浦。自抵庾岭,即与其姑言之。时庾岭四面无杂姓,皆梅氏一家。其姑因遣人遍语南北二枝,细访石生过岭消息。一日,石生来到岭下。日色已西,遂投旅店。店主问知姓名,来报梅姑。梅萼闻之大喜,即欲令阿姥往见。姑沉吟曰:“且慢,你既知他与水氏联姻,何不乘机做个先占花魁?”梅曰:“将奈何?”姑曰:“我有一巧计,博取一笑。”遂令店主勿露,嘱小奚如此如此。
小奚答应,来到石生所寓邻肆,高声问云:“今日那绣岭来的石相公可有得过去么?”邻肆未及答应。石生闻声,忙出门外呼曰:“这童儿过来,我问你,你是那家来的?”小奚曰:“我是水家来的。”生惊喜曰:“可是水散人家?”小奚曰:“便是。客人怎么知道?”生曰:“我便姓石,是从绣岭来的。闻你主要回合浦,怎生留住在此?”小奚曰:“主人中途染病,不能前进,只得暂住此间。等待相公甚急,今日却等着了!”言毕,飞奔而去。石生喜不自胜,私谓:“天念劳人,中途得遇。”少顷,小奚复来,问曰:“主人恐有差误,问相公有何为据?”生忙出绣岭图,付之曰:“见此小画,便无疑了。”
小奚持画报梅,梅遂令延生来家。小奚曰:“主人卧病,不能出陪,请相公书房安歇!”抵暮,生坐房中暗想:“不知是醒是梦,如何得有这般凑巧?他既说等我甚急,这姻缘不难成了!”梅萼悄至窗前窥看,石生虽跋涉长途,丰姿如故。私心甚喜。
次日,梅姑设帷与生语曰:“自得山家伪札,始知先生不弃寒微,已订闺中之约。本欲待先生回到绣岭与小女谐姻之后,同返故里。奈其父思归念切,匆匆就道。去岁途中抱病,时值严冬,只得暂借一枝。不意今春病势转笃,举目无亲,十分忧患。来时小女曾留题壁上,谅先生见之必然入粤。因此日向通衢访问,且喜昨日果然得遇,先生真信人也!”石生羞愧局蹐,并无一语。梅萼窥生,掩口胡卢。阿姥低笑曰:“什么要紧?他脸上红了又红。”梅姑又曰:“贵友松君为寻访先生到绣岭,随即入陕。舍间有书和伪札一同寄来,先生可曾接得?”生曰:“寄秦书、题壁句悉皆见过。前蒙朗砖和尚赐诗,已明示良缘总有波澜,此心何敢辄变?”
梅姑突闻朗砖诗之言,不知其由,姑亦语塞,含糊应曰:“足见先生志诚。今老身之意欲择吉,使小女与先生成其亲事,便好同回合浦,未识尊意如何?”生曰:“得遂于飞,可胜铭刻。但愧旅囊萧条,无以为聘。”姑曰:“小女虽愧云英,先生云雁图宁不胜蓝桥玉杵?”生进房大喜曰:“我愁此事不知要费许多周折,谁识一缄书倒为媒证!”是晚喜不能寐,闻窗外轻呼采苹之声,启户见一女飘然入去。喜曰:“这却是盈娘后影儿,我和你佳期只在旦暮了。”
梅姑择定日期,令梅与生合卺。既进房,梅乃背灯而坐,令一小鬟谓生曰:“请姑爷到前面书房暂坐,姑娘有话请教。”生出房来,到书斋自思:“有话今宵正当面叙,何故却请出房来?”正想间,丫鬟捧一彩笺至曰:“这是姑娘送来请教的。等候看了就要送去。”生又暗想:绣岭已经试过,难道又是颁题?”及展开,见诗云:
千里佳期幸合簪,不堪寒雁入云深。
故园花木萧疏甚,此夕应牵两地心。
生疑盈盈前知二妓之事,故来试己,乃书其后曰:“快哉倚玉!愿足平生。区区剩柳残花,故置膜外。”送至房中,梅见之泪落云:“委身事人者乃尔!”复题一绝云:
当年自负眼波明,误认无情作有情。
一样丹青谁美恶,岭图珍重雁图轻。
复令送至生处。生见诗惊讶,又见婢非采苹,顿起疑心。回身入内,见房门紧闭,大惊,不知是何缘故,又碍难呼唤。正在无计,忽阶下一老媪远立,低叫云:“石三郎心忙意乱了!”
生近前看见,惊曰:“你是阿姥!缘何得到此处?”阿姥笑曰:“我是送亲来的!”生闻言大悟曰:“好糊涂也!何顿忘‘南枝预招’这语?我知道了,你快把来的缘由说与我知道。”阿姥细述荆棘作祟,柳丝避入云家,己与梅萼到此之事,生疑顿剖。又问曰:“我寄回之书虽云与水氏联姻,从中详细如何知道?”阿姥又述舟中与盈盈相见一节。生甚喜,谓阿姥曰:“适才不知,言语唐突,烦阿姥解围。”阿姥敲门曰:“姑娘看老身薄面,恕他无心之失,开了门罢!”
梅启户,生入掩门,秉烛一看,搂梅肩曰:“我的贤姊姊,相逢异地,真被你赚杀人也!”梅萼低头无语。生曰:“罪本不赦,愿聊暂解今宵之怒,畅叙幽情。”梅曰:“愧且不胜,其谁敢怒?”生曰:“顷闻阿姥,知暴客为灾,逼你冒塞至此,尔情何厚!我罪益深!”梅曰:“妾虽遭颠沛,今幸逢君,亦不为枉!不知柳妹在家怎生悬望?”生曰:“不久即谋归故里,且暂宽心。”携梅手曰:“别怀堆积,和你向枕儿上慢慢吐露。”梅含羞曰:“今宵暂置膜外罢了!”生曰:“愿推心置腹以谢前愆。”
尔时春正,和夜犹永,烛花闪闪,光摇衾枕,二人携手入帷,不知其颠之倒之,作何等撑达耶!欢娱之际,生曰:“自赏花一见,旱剧三年,幸今夜甘霖得润枯槁!”梅曰:“损折残花,多谢你这般错爱!”生曰:“可记得楼中醉醒,执手相挑之事么?”梅曰:“说也羞人,那时节却亏你拿得定。”
生将底事说知,梅曰:“原来为此!松、云二君虽语言谐谑,实无此事。自你出门之后,他二人闻你与我姊妹有约,引嫌避隙,足迹罕到。去年秋初,秦中书来说你未到,书带来说了,我和柳妹忧作一团,后直待你自己书回,才放了心。月波为你入秦寻访,可曾会见?”石生曰:“他自入秦建了军功,指日即当授职。表姊姻事已是他承了担头,成亲已数月矣!”梅曰:“这会走着了。不信你苦苦推辞,竟不怕那女子抱怨?”生曰:“他如今得了这乔枝,尽够他了,何怨之有?”梅曰:“自想分明是一信天缘。站在水边,等你过去的鱼儿到口。若论后先次第,未免’臂先尝了。”生曰:“中宫之位具在,这也无妨!”
二人一面谈心,且尽于飞之乐。梅萼将生抱住曰:“哥儿,这一路风尘劳顿,将就些罢!”生曰:“我有一联: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梅笑曰:“我也有一句:兴来今日尽君欢。”生按梅体曰:“玉骨瘦无一把,可知你别后相思。”梅曰:“望君如望岁,留得残躯获亲枕席。”生又抱梅腰曰:“好一束细腰也。”梅曰:“腰细不过柳妹,他穿的裙子还比我差着几个褶儿。”生曰:“且待异时看你和他较个肥瘦。”二人欢毕,交枕玉股,心恬梦稳。天明,梅引生面谢其姑。姑笑曰:“石郎恭喜!只是咒诅水翁害了久病,还须禳解禳解!”众皆大笑。
生住梅岭半月,梅促之曰:“君何竟忘合浦之行?”生曰:“得且住为佳耳。”梅曰:“来日甚长,休得这般眷恋!须念深闺望眼,速去才是。”生遂于次日过岭。途偶一老人,偕至合浦。生问其姓,老人曰:“姓水。”生暗笑曰:“又是一个!”因问云:“合浦有一水散人,去冬从绣岭还乡,知其人否?”老人曰:“老汉亦久客初回,不知其人。既是同姓,必系一家。足下敢是相识么?”生以情告。老人见生风雅,途中十分留心。将抵家,谓生曰:“寒宗支派颇多,客欲寻访此人,且同到舍间暂住。待老汉代访如何?”生本欲先到郡署会见云影,再图寻觅,欲却之,老人固留,遂同至其家。老人纳生孤馆,数日不见。生甚惊疑。一夜,有人叩门。生启户,见一女入室,挑灯看时:
其女貌比无盐,色同嫫母。麻点双腮密布,白铺铅粉半斤。樱桃三寸横量,红沁胭脂一盏。无轮有耳,远观似蓬扇双开;有鼻无梁,细看得平阳一突。眼如箕大,盼欲失惊;发比林疏,擢不能数。闻说腰肢瘦损,裙犹与罗汉合穿;休夸体态苗条,肩正好侏儒相并。
生惊曰:“皇天上帝!从何而降?”女曰:“妾东家弱息,小字涟漪。愁君孤馆无聊,特来与你西窗闲话!”生曰:“嗳哟姐姐!我从来不会讲闲话,快请出去!万一被人撞得见,如何分解?”女掩门曰:“都睡得静悄悄的,还有什么人来?”生曰:“动问蒙令尊代访水散人,何连日不闻消息?”女曰:“你原来还在梦里。这所在姓水的虽多,却没有这分人家。我父亲闻你为求亲而来,舍不得放你,意欲将奴相配。只为一时寻不出个良媒,不好对你说得。”言毕,掩口而笑。生惊曰:“我只道缘何留我在家,原来有这一片好心,岂不折死人也!”女近前执生袂曰:“奴自你来时一见,这几日昼不思餐,夜不思寝,有万千衷曲碍难启口。”生曰:“姊姊素昧平生,那讨这许多衷曲?既难开口,倒是不说的妙!”
女闻生言语无心,一时计拙,故将灯挑灭。生欲出户,被其拉住曰:“我倒有你的心,你反这样装乔!我亦无颜回步,有死而已。”生曰:“你要死,我也要死。既蒙令尊错爱,待花烛之夜竭力奉承。今晚暂求宁耐,实实不敢领教!”女曰:“我看你风流满面,原来这等薄情!”生曰:“情有当厚,亦有宜薄,今晚一时厚不起来!”女曰:“既要撇清,便该做个闭门不纳,怎么放我进来?”生曰:“骤然一见,认不出是神是人,如今还你个见色不迷。”女子将身倒入生怀曰:“你不迷,我却迷了。”生曰:“我是有名坐怀不乱的。”女抱生曰:“冤家!你不乱,我是要乱了!”
生正被缠,忽闻邻家叫喊。生曰:“快放手!隔壁火起了,快去防火!”女曰:“我自家的身子要烧烊在这里,防什么火!”将生紧紧搂定,一口咬住生衣,腰肢乱动,一阵昏迷,渐觉四肢松软。生低笑曰:“这回够了。”乘间启户夜遁。其女凝神息喘,立起身来自己啐了一声,探手将裤裆揉一揉,垂首回房。
次早,石生来谒郡守,即问云影。和公将云邀同散人携妻女回龙湫之事,为生言之,石生大喜。和公曰:“前见秦中来札,克敌乃贤契与松友二人之绩。若论内举不避亲,则一为翁婿,一为甥舅,理当同列荐章。近阅报,令母舅独举贵友,却是何意?”生言力辞之故。和公曰:“贤契与吾婿可谓声气相孚!”亦言云辞荐之事。生索云谢表览之,不胜愉快,是日留住府署,即令人持帖来谢水家,搬取行李,兼寄诗一绝云:
欲寻窈窕赋河洲,岂为魔登咏溯游?
寄语东君莫惆怅,须知泾渭不同流。
老人见诗大惭。
生次日即欲起身,和公再三挽留。生曰:“自去春离梓已逾一载,归思甚急,不敢再留!”遂别回庾岭。梅萼接见问曰:“怎么来得恁速?玉人消息如何?”生言云影入粤,邀取散人已回龙湫;且为梅言朗砖蜡丸诗句,无语不验。梅喜曰:“如此便当同返故乡,免得秋波悬盼!”二人遂即束装,别其姑,携阿姥归。
第二十八段 文鸳侣欢谐七夕巧 绿衣郎柳折一枝新
石生与梅萼既离庾岭,归心如箭,连夜进舟。一日,到了龙湫。天初晓,生令舟泊江口,独自先回。闻母在云家,即至云门。云犹未起,闻生来,慌忙下床,提了衣没处寻领,穿了袜没处寻带。碧娘笑曰:“欢喜杀了,没人偿命的!”书带连忙报知主母,又出谓生曰:“柳姑娘也在这里!”生甚喜。云出见生,执手曰:“此一刻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遂引见生母,母大悦。云曰:“你是几时离陕的?”生曰:“弟自春初离陕回到绣岭,复入合浦,得信于令岳,随即返棹。”云曰:“我回家即寄书招你,却不相值了。”生曰:“吾兄之情,非可言喻,亦不敢作套话相谢。闻水翁亦住府上,即烦引见。”
时散人夫妇闻生回,亦甚悦,同出见生,各怀赧色。云曰:“去年宾主,今朝翁婿,百年姻眷从此始矣!”散人谓生曰:“蒙君不弃,又蒙贵友玉成,仆不揣千里来归,妄作蒹葭之倚,未免汗颜。”石生惭谢,问云曰:“柳姊何在?”云曰:“不要忙,待我慢慢交还你。”
生乃先领书带回家,打扫房屋,因问曰:“太太几时到云相公家去的。”书带曰:“去年秋里云相公出了门,云大娘就来接过去的。”生曰:“柳姑娘到他家,太太见了可说什么?”书带曰:“没有什么话,太太很欢喜。因为旧年有个人要娶梅姑娘,梅姑娘不肯,那个人说要来抢。他们算计着柳姑娘到云大娘家来了,梅姑娘和他家阿姥躲到什么岭上去了。临去的前一日晚上,阿姥拿了灯笼敲门通信,我们还没有睡,云大娘听见梅姑娘要到别处去,断断不肯,要同接到家里来,梅姑娘又断不肯依,第二日起早就起身去了。云大娘很恼他!太太见柳姑娘头上也没有簪子,耳朵上也没有环子,问他,〔他〕说梅姑娘去的时节,恐怕他路上没有盘费,把自家的衣服首饰都给他去了。太太给了柳姑娘一付耳坠、一根簪子,过年又给了他一套衣服、一条裙子,如今还穿着!”生问:“柳姑娘在那里做房?”书带云:“旧年和云大娘一房睡,后来云相公回来了,另外收拾一间房子,移出来和水家姑娘同睡。”生曰:“柳姑娘与水姑娘可好?”书带曰:“太太叫我不要进水姑娘房里去,所以没有进去,想是好的。”
生又问:“太太见水姑娘说什么?”〔书带云〕:“太太说水姑娘齐整,也欢喜他。水姑娘见太太还不大说话,像是怕羞。他家还有两个丫头,大的叫采苹,小的叫采绿。人都齐整。”生笑曰:“小奴才!你知道什么齐整。”随即亲往接母归家,告以庾岭遇梅,相携同归之事。母曰:“他姊妹为你甘爱磨折,却也可怜。如今带他回来,不枉他一片好意,正该如此!”即令书带唤轿子往江边去接。书带云:“太太,接那一个?”生母曰:“大相公娶了新人回来了!”书带云:“太太,是真的吗?”生母曰:“有什么不真?”书带也不唤轿,飞奔到云家报信。
先是生到时,盈盈方与柳丝对镜晨妆,忽闻采苹来报,柳丝惊喜失梳,盈盈从容整发,若不相闻。及柳丝出房,盈盈喜溢眉尖。采苹进前曰:“姊姊把钗儿倒插了!”盈盈含赧。采苹私向碧娘曰:“来了一个人,把一家欢喜得七颠八倒,我看来也只寻常。”碧娘笑曰:“这欢喜轮到你原还早!”
方言时,书带来报云曰:“云相公,我家大相公娶了新大娘回来了!”云曰:“胡说!那里来的话?”书带云:“我不敢说慌,是太太说的。船现泊江边,叫我雇轿子去接,并不是谎。”一家闻言大骇。云影无语,清氏怨散人曰:“我当初说人心难料,不要造次,你拿定了要来。如今将一家藏在那里?”散人无言回答,出怨云曰:“如今却是谁误?叫老朽置身何地?”云曰:“老先生且莫着忙,其中必又有舛错。”入见柳丝。柳曰:“趁他尚未到家,待我改妆先到船中探个虚实何如?”云曰:“这却甚妙!”柳丝进房,改扮做卖花女郎。碧娘曰:“这般打扮,身子越俏丽了!”
柳丝出门,携了一小花篮,令书带先行,云影尾随同走到江口。梅萼在篷窗内望见柳丝,骇曰:“阿姥你来看,那提篮的不是柳妹么?”阿姥亦惊曰:“是他呢!他怎么干这个营生!那前面来的是书带。”言未毕,书带近前问曰:“那一只船是送石相公来的?”阿姥呼云:“书带哥这里来!”书带下船看见,拍掌笑曰:“原来是梅姑娘回来了!”柳丝听见,忙下船来。梅萼携手涕泣曰:“与贤妹别后,想是相依不合,累你受这苦心!”柳丝堕泪,放下花篮呼云下船。云见梅曰:“再想不到是你!教人吃这一惊。”柳丝说明来因,梅心始安。云问:“从何得遇莲峰?”阿姥言庾岭合欢之事。柳曰:“相逢之巧,使人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