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带回家呼轿,云亦转身。须臾生至。柳见生曰:“石郎劳顿!”生执其手曰:“别后有累贤卿受人折磨,自闻此言,眠食不安!”柳丝含泪曰:“这也命该如此!”生曰:“为何妆束大异寻常?”柳丝复言其故。生大笑。轿至,梅取衣与柳更换。柳谓梅曰:“水家女贤淑,他时时想念姊姊。你既先与石郎谐姻,见时用意还须婉转。”梅笑曰:“我不过一时行权,何敢以贱妨贵,你不须虑得!”遂一同离舟。书带云:“只有两乘轿子。”柳曰:“阿姥,你坐了去。”阿姥曰:“柳姑娘没得说,我少的是会走。”
既至生家,梅拜生母。母扶起细看,喜曰:“两姊妹竟是一个样儿。自你去冬出门,好生放心不下!且喜你今日同回,也不枉你好意。”柳欲邀梅过云家。梅语生曰:“既抵家,不敢与君安居一处。且与柳妹暂时同住,俟君合卺后,我便回来。”生曰:“贤而有礼,谨奉教。”
时云影先回,对碧娘说知。乃故对散人曰:“人心诚不可测,我亦无如彼何!”散人曰:“先生休言!使仆进退两难,如何是好?”碧娘亦逛盈盈说:“果然有了新人。石生薄幸,姑娘将奈何?”盈盈掩面曰:“妾无他志,惟白发守贞而已。”碧娘曰:“贞女之言令人起敬。”见采苹旁立垂首,问曰:“方才的欢喜轮不到你,如今怎要你陪起闷来?”
少顷,柳偕梅至,先见碧娘。碧娘曰:“梅姑娘,你去年好执意,为何这般见弃?”梅曰:“蒙大娘垂爱,心感不尽。今日却要来打搅。”采苹窥见,来报盈盈曰:“是我们船上会见的一家儿来了。”盈盈惊喜曰:“如此说来,必是梅家女子!”柳先入房,言梅之事,盈盈悟曰:“‘南枝预报花生烛’,神僧之言,诵之久矣。”梅萼进房,见盈盈下拜。盈盈扶住曰:“自舟中一见,到此始知。真真盼你不来,正欲遣人来接,不意今日同回,喜出望外!”梅萼含惭无语。采苹曰:“梅姑娘,亏你也姓水,我道女人水姓的这样多!”散人夫妇闻之,忧心顿释。云见散人曰:“如今误不误?”二人大笑。散人亦问清氏曰:“我拿得定不定?”二人亦大笑。
至晚,三女同房,又各申相慕之怀。盈盈出朗砖诗句示二女,各各惊以为神。翌日,生母延云至家,出白璧一双付之曰:“此寒家世宝,烦先生为吾儿作伐,纳聘水氏。”云影携送散人。散人与清氏大喜,付盈盈收下。遂择于七月七日成亲。
吉期既近。先一日,采苹曰:“昨日初五,今日是初六了。”阿姥听见笑曰:“这些时,我冷眼儿只见你屈着指头数日子。要你这干岸上的这般着紧!”及晚,众人纳凉。采苹曰:“这几夜热得利害,连单被都盖不得。”碧娘低声戏盈盈曰:“你明晚是凉对凉了,不要引动石中火。”盈盈赧然。次日,石生亲迎,散人备妆遣嫁。
奁开海镜,簟展湘波。玳瑁床,珊瑚枕,深红浅碧流光;芙蓉褥,翡翠衾,比翼连枝炫彩。画轮拥处,水晶帘排七香车;绣幄开时,明月珠悬百子帐。铿锵王敖乐奏,引将仙子出湘皋;烁烂碧纱笼,照得神人来洛浦。银屏秋净,金鼎香浓。鹦鹉杯传,鸳鸯侣合。
花烛之夜,盈盈以扇障面。采苹侧侍,生以目招采苹,采苹收扇掩口,阖门而出。生曰:“闻新婚之夕,以生疏乏趣,且喜前已识荆,幸略松拘束,勿堕新人窠臼!”盈盈含笑。生为卸去明妆,持手并坐,不异绣岭相对时。二人略叙前情,早已初更将尽。生曰:“丽谯甚促,此夜千金一刻。屈卿早渡银河,卧看牵牛织女!”盈盈娇羞满面,觉夭姿冶态倍出媚人。随挽手入罗帏,早领略无边风韵。不待身跨蓝桥,已胜饮琼浆十斛。
大抵新婚妙处,最爱是似推不推之解衣,欲眠不眠以就枕。上而口脂初度,中而玉乳新揉,下而琼葩乍扌门。温存熨贴之际,彼不以衾为衾,俨在下而为席;此不以席为席,已在上而为衾。辉煌花烛,只隔轻罗,最喜览其两眼摩诃。最喜览其双蛾攒蹙。细揣其半推半就,愈生人千爱千怜。始识新婚“新”字若太羹元酒,味之无穷,璇室琼宫,玩之不尽。金榜题名为此生第一日,洞房花烛为此生第一夜,第一日人不易得,第一夜人皆有之。有之则当抚摩玩弄,缓斟漫饮,破十二分工夫,以领此第一夜情趣!若只知换新衣,戴新帽,着新鞋,睡新床,盖新被,枕新枕,教作做新郎,于此无穷玩味,只于上床时如饥鹰搏免,乞儿见食,顷刻间生吞活咽!断今以往遂成各自解衣,兵刃相接,敌无怯战之心,反有鲸吞之势。回思初夜,将一味出水江瑶,竟不当作海味吃过,岂不可惜!若石生之与盈盈,人惟旧,器惟新,较彼寻常更饶佳趣。所谓款款通轻轻送者,又不比探梅手回矣!
晨起窥妆,采苹入室。生曰:“期年之隔,较前又苗条了。犹忆订盟之时,承你作串饮,今日果如所祝!”采苹曰:“姊夫曾许我插喜花,吃喜酒哩!”生曰:“花由戴,酒由饮,只是今后敲棋,还须坐观鹬蚌。”盈盈笑曰:“偏你记得!”生曰:“别后想起,每每暗中失笑。”
顷之,云影来贺。石生夫妇同出谢云。云出扇一柄,上填《西江月》一阕,以谑之云:
天上桥成乌雀,人间目比双鱼。金风玉露合欢初,共喜银河稳渡。展妾梭心一纤,试郎牛与何如。须防凿井欲成渠,使尔中流砥柱。
石生大笑。云曰:“佳期愧无佳句,持此以助一口虚。”后盈盈见扇笑云:“好倩丽之笔!”生戏曰:“是井是溪,听卿自认。”盈盈曰:“是郎是牛,诚不可辨。”生曰:“此正贤卿福分所致!”梅、柳亦令阿姥捧彩笺来贺。生与盈盈展看。
梅词云:
采鸾丹凤,瑶岛飞来金屋共。不是奇缘,才子佳人曷足传?欣逢巧夕,牛罢郎牵梭罢织。天上人间,齐祝今宵夜似年。
———右调《减字木兰花》
柳词云:
双带绣芙蓉,巧绾同心结。此夜星娥盼鹊桥,正是成时节。已灿合欢花,好谢题红叶。玉润冰清衍庆长,佳什赓瓜瓞。
———右调《卜算子》
盈盈曰:“二女才情隽永,非妾所及。”生曰:“卿何过谦也!”
翌日,生延散人夫妇同住。成亲弥月,盈盈语生曰:“自君回里,冷落了梅家妹子,得新忘旧,情何以堪?”生笑曰:“无旨不敢自专。”盈盈曰:“这伪忠焉能惑我?昔在庾岭,谁曾颁诏前来?”生曰:“那是彼姑盗名以招致臣耳!”盈盈曰:“不须推辨,我今悉赦前愆,速招之来。”生曰:“好豁达大度也。”遂迎梅来家,阿姥伴柳丝仍居云处。盈盈谓生曰:“君既辞退敌之功,还须奋翮青霄,为母若妻一增光彩。”生感其言,屏绝人事,复下帷努力。
梅萼每于盈盈之前念及柳丝。盈盈曰:“我非故置不问,且待石郎成名,留作一付贺礼。明年乡试,生领解元,家人甚喜。梅曰:“姊姊留下的贺礼好送他了!”盈盈曰:“还早。”遂遣采苹过见柳丝,告以明年春会场后来接。柳丝甚感。生至云家,密语柳曰:“自闭户一载,迟误佳期,方寸刻不能置,不久即当择日来迎。”柳曰:“石郎励志功名,妾心甚喜,何必以此为念?”遂告以盈盈来约之期。生悟朗砖诗内有“最喜青青汁染衣,春深还尔三眠足”二语,私心自喜,遂复中止。
试期近,云影谓生曰:“乘胜争先,必更有济。伫见传胪首唱,愚兄当身作天梯,送贤弟风抟九万!”生笑曰:“言虽如此,恐未能副吾兄之望!”既入都时,松涛以功封大夫,携翠微食禄京师。遂与生会,细询别后之事。生为言之,松涛称羡不置。
及放榜,生复得殿试第一。内廷召见,宠眷特隆。报至龙湫,举家大悦。生既辞恩,遂别松涛锦旋,涛率同列祖饯,大张供具,倾动一时。云影设宴,江亭命乐相迎。到家喜气充阖闾,欢声彻邻里。生当贫贱时,惟松、云二子情同骨肉,他人虽物色其风流,谁肯过而问焉?生虽居困乏,口不言贫,优游自得,有沁水乐饥之趣。其情柔,其骨傲,视一切龌龊者流,犹啖刍缚轭者尔。及登第,贺客之声聒耳难排。趋炎慕势之辈,此言弟与府上从某处排来,是何亲戚;彼云我和状元某年在某处会过酒席,还是旧交,口内排亲,袖中出帖云:“微物几种,奉申贺敬”;更有不但生平未识其人,抑且耳内亦未闻其名。石生笑语盈盈。盈盈曰:“世情大抵如此!”
梅曰:“我和姊姊也该做个锦上添花,贺他一贺。”盈盈曰:“虽有此心,身边无物。”生曰:“身边的物都有,若肯贺我,我便齐领。”梅笑曰:“只怕你收不迭。”盈盈曰:“我忘了,有一样礼贺他,只是太重些。”梅曰:“是了,如今准定要催姊姊上礼单了。”生问:“何物?”盈盈曰:“你饱看十里杏花红,我赠你一枝杨柳绿。”生揖曰:“愿拜登嘉贶。”梅曰:“状元好馋脸!”
盈盈遂告其姑,遣人迎柳。采苹谓盈盈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郎之厚,姊之薄也!”盈盈曰:“余将欲愧天下之为妒妇者,宁肯学刘休妇卖扫帚、皂荚以取辱乎?”
柳丝到家,与生成礼。抵暮,生入盈盈房内。盈盈曰:“贺礼已经送到,还来则甚?”生抚之曰:“使贤卿寂寞,却难为情。”盈盈曰:“我不劳你安顿,快些去罢!免得身心两处。”推生出,乃呼梅进房云:“今晚他纳宠,我便纳了你罢!”梅曰:“愿天速化作男儿!”盈盈曰:“我和你将他二人来模拟模拟,明日取笑他一场。”梅曰:“这等拈个阄儿,谁作石郎?”盈盈曰:“让你做石郎,我做柳妹。”梅曰:“我要进房来了。”盈盈曰:“你来。”梅进前曰:“数年渴想,今晚和你细谈衷曲。”
盈盈故作俯首无语。梅曰:“子恨我乎?”盈盈曰:“自你入秦盼到你回家,别绪填胸,恨无一屏人之地握手尽呈。谁料你合卺以来,置我脑后!”梅曰:“念念在心!奈去岁秋场,今年春试,都因文战劳人,耽迟佳信。”盈盈曰:“春花秋月,多少伤心!剔残几夜孤灯,听罢几回暮雨,暗想你鸳侣双双,断尽我柔肠寸寸!”梅曰:“凄凉语不堪多听,我罪诚不可逭,因长跪以请息怒!”盈盈曰:“你说非有心弃置,对灯盟了誓,我便不疑。”梅曰:“不难,我言若假,愿雌化为雄。”二人大笑就寝。梅曰:“好没缘,怎偏遇着你落红时候。”盈盈悄声曰:“这叫做马上相逢。”
次日见柳丝,二人笑不能止。再三诘问,始得其情。柳曰:“蒙姊姊收录,感戴不浅,其谁敢怨?”盈盈曰:“余虽惭四德,深服二南,愿与二贤妹同心合德,以事君子。”二女曰:“愿日诵《螽斯》、《麟趾》,以报吾姊!”
第二十九段 辞丹诏不涉宦海 隐桃源共作散仙
明年有旨,召生入京。生谓三妇曰:“我于朋友得松、云二君,于妻妾得三子,于功名得上第。三者之中他人求一不能。余备有之。所不幸者幼年失怙,为毕生大恨,且喜萱花晚茂,亦得尽事亲之心。‘功名’二字殊非余志,只因十年磨砺,不甘默默。且不如是,无以副吾母丸熊画荻之望。幸叨一第,愿已足矣!自度非用世才,若冒昧就禄,异日碌碌无所表见,恐贻朝廷羞。昔朗砖和尚曾言,我与二友皆具山林之相。余未到绣岭,其地先已入吾梦想之内。别来数载,虽仆仆风尘,未尝稍置。意欲谢使者,邀二友共隐彼中,做个鸡犬桃花里。当曹之意如何?”盈盈曰:“归真返璞,则终身不辱。君能高蹈林泉,妾独不能作莱子妇耶?”梅、柳云:“不知松、云二君之意若何?”生曰:“二友素怀遁世之心,量所乐从。但不识老母乐闻此言否?”遂同请命于母。母曰:“能如是乎,与汝偕隐。”
生甚喜,招云与语,云曰:“庶几不负夙昔所期,正愚兄所乐从者。但吾弟甫掇巍科,宁忍舍繁华而就岑寂?”生曰:“富贵非吾志也。”遂不应召。散人夫妇闻生欲隐绣岭,有故土重回之乐。
二子即致书松涛,招之共隐。松涛大悦,即日辞职。携妻回里。三子相见,各各称庆。松引妻见生母,母谢曰:“先生为吾儿跋涉千里,老身十分感刻!然先生功名姻偶亦皆老身迫而成之。”松亦致谢。生令三妇并出见松,陆离光灿,松为动容,退与生曰:“占尽英华,宁不为造物所忌?”生笑曰:“焉知非造物所独厚耶?”乃引松见散人。散人曰:“自绣岭识面,一别数载。先生种种得意不可胜贺!”松曰:“疏狂蒙公错爱,老先生切勿见笑!”翠微见盈盈,忆其父伪札谢亲之事,不免怀惭。盈盈与梅、、柳见之,握手甚欢,留住生家数日。
三子之志既定,各置田为祭产,付县官勒石,岁供其先人之祀,且以时修葺其坟墓。松与生作书报山公。生复遣人持礼往梅岭谢梅姑。云亦附书其岳。柳与梅语生曰:“召我园昔日遇朗之所,蝶使蜂媒也当一谢!”生曰:“非你二人提及,几乎忘了!”遂命置酒,令书带延松、云与散人前行。盈盈令采苹、采绿捧其姑与母。梅、柳令阿姥请碧娘与翠微同至园中。
时春光正茂,紫斗红争,较前倍胜。列酒于花屏前后,家童、侍女欢笑喧阗。松曰:“赏花旧事宛然如昨,混迹风尘倏忽数载。”欢饮多时,众各起席玩赏。石生转到屏后,呼梅、柳同到池边,低谓柳曰:“此非昔日临池照影,笑容相接之所耶?”因以酒酬之。翠微见之笑曰:“好不会做作!”生曰:“人贵不忘其初。我为姊媒,姊无以谢我,我不如此池!”梅曰:“待添了外甥谢你罢!”松涛亦至屏后,望见采绿站在盈盈身旁,指以语生曰:“那便是在绣岭晚上送书到房中的小鬟。”因呼而问之曰:“你家大官人的病可好了么?”盈盈赧然。生曰:“托庇,久已痊可了!”采苹掩口而笑。
众方欢噱,有乞丐夫妇入园求食。阿姥惊曰:“这乞儿便是当日的富豪。”乞儿认得梅、柳,且惊且愧。阿姥呼其妇问之,妇曰:“说也可怜,几年官司口舌、人命火灾撞个不了,弄到这个田地!”松曰:“我道这乞儿有些面熟,当日曾被吾一击,何遽至此?”云曰:“富而豪,宜其至此,此天道也!”生谓乞儿曰:“汝罪诚不可原,然吾终不汝较也!”梅、柳见之虽然快心,犹愠于色。盈盈谓梅曰:“非渠作祟,安得有瘐岭之遇?”梅含笑呼其妇近前曰:“你的好意却不可忘。”令撤筵中剩馔赐之食。
众人直玩赏至暮出园。纱笼夹路族拥回家。盈盈令乞儿夫妇随至家中,谓生曰:“得全梅、柳,皆其力也!”乃予之数十金。梅、柳亦曰:“当日所赂之物得其固有,此惠不可不报!”亦各有所赠。妇得金叩谢,回家曰:“从来妇人因妒伤和,我却因妒获利。这等看来,妒也有用得着的所在。若不是那时节甘骂醋瓮,今日这银钱从何而得?”夫妇遂得经营度日。
三子卜日别其乡里,携家就道。飘飘乎如鹏鹤之翔霄汉,悠悠乎如蛟龙之归大海。其去红尘,不知几万万里矣!既抵金坛,生恍然曰:“昔年从此迷入花源,不识舟人近在何处?”松曰:“我曾问他,他说只在村左右。”生正欲令人访问,忽一艇掉歌而来,乃前舟子也。松呼曰:“你不是载石船么?”
舟子停桡熟视曰:“我便是。你这位客人是那年往绣岭去的?”那一位朋友可寻得见么?”松指生曰:“可认得他?”舟子曰:“认得!认得!这位就是这里一夜风吹去的石相公。”生喜曰:“正要来寻你,来得甚巧!”舟子曰:“如今往那里去?”生曰:“我们要仍往绣岭。”遂令鼓棹并进。松问曰:“你那扇子呢?”舟子曰:“藏在船里,新新的还不曾开摺。”生曰:“这也难得。”及到石钟山,众人同上山亭。见松涛前所题壁之句,皆赞曰:“狂士之笔,直与江山争壮!”遂各和韵而下。既至之日,石生望见绣岭,指以语众,众皆踊跃,各将所带绣岭图取出,一时五图并展,觉山灵生色,郁葱之气倍胜平时。
舟抵赛桃源,居民闻之齐来相接。或与散人话旧,或向石生道款。诸年少向生曰:“亏你那一年瞒了我们走了,叫我们宰了鸡的、开了酒的,都等了个空,好不老实!”生曰:“盛情俱已心领,如今到这里住家,慢慢叨扰,何如?”村中妇女拥至船边,见众妇登岸,争先携手,竟同熟识。
散人先至家,令人洒扫洁净,引众人入室。盈盈谓松、云二妇曰:“茅檐草舍,见笑大方。”碧娘曰:“正以此得清幽之致!”阿姥曰:“夫人莫怪我说笑话,茅草屋里出娇娘,怪不得夫人齐整。”众妇大笑,同入盈盈房内。梅、柳见壁间诗句墨痕犹新,〔曰〕:“数年尘扑,今应纱笼之。”盈盈含赧,忙令采苹拭去。
顷之,拈花下山来谒见。生与松各申契阔之怀,遂与云会。众人齐问朗砖,拈花曰:“家师犹未返锡。”散人曰:“为何这等耽延?”拈花曰:“倒不如老翁去来之速,那留别家师的尊札好奉还了。”生谢拈花曰:“室庐如故,皆上人保护之力也。”拈花曰:“蒙先生委托,敢不尽心?”舟子见拈花曰:“师父,久违!久违!”拈花曰:“你来三次了。”舟子曰:“我头次来,道这里冷静。如今来一次想一次,倒放这所在不下。明日搬了来,同石相公作邻舍罢!”云笑曰:“俗客见来犹解爱,益信乐天之言矣!”明日,舟子欲别,生复于其扇之背面书一绝云:
潇洒溪山迥绝尘,仙源一曲可通津。
小舟三弄桃花浪,笑杀当年迷棹人。
舟子藏扇曰:“我虽不晓得,想来都是好话。”松曰:“这扇子当留作船家之宝。”生厚赠遣之。
第三十段 老僧返锡白前因 水石团圆快万古
生与松、云们在散人旧宅住居数日,忽闻绣岭钟鼓齐鸣,村内人报曰:“雨花寺大和尚回来了!”众人甚喜。诘早,石生夫妇率众登山,令书带捧绣岭图并蜡丸诗句相随。大殿上蓬蓬擂起法鼓,朗砖至禅堂升座,众僧分侍。朗砖曰:“指上乾坤,由吾撮弄掌中,世界任我掀腾踢翻,五岳平铺一大戏场,搬演九州,随意作小收煞,看花了人的眼睛,提酸了我的胳膊。虽不能回回争奇,也博得时时引笑。悲欢离合,我亦听其自然;颦笑诙谐,人莫视为有意。曰清言,曰韵事,种种任呼;作戏看,作文观,股股听取。今日收场的时节,那戏单儿也该来还老僧也。”
拈花曰:“石先生与大众齐到门外。”朗砖忙令迎入,众人参礼毕,散人曰:“别来岁月递迁,和尚在何处遨游,今日才返?”朗砖曰:“老僧如游鱼飞鸟,海阔天空,听其所止。几年踏遍红尘,今日归来,还要向马祖庵前重磨金镜。”石生持诗画近前曰:“自敝梓瞻仰慈颜,蒙赠诗句,数年来后先毕验。但忆庵前相遇之时,和尚有‘掉下红罗’一语,至今未省,万乞明言!”朗砖曰:“那红罗道无不得,道有不成。君欲究取根由,待老僧还你个明白!”因向众人细述当年入定时,见二仙子乘鸾跨凤,并降人间,中有红罗一幅,正堕余怀,及高诵上书之句曰:
碎汝半块砖,投入千寻碧。
缔我凤鸾交,早飞龙湫锡。
这四句诗,乃君投我红罗之语。半块砖,石也;千寻碧,水也;龙湫乃君降生之地。君家夫妇昔时平舞青霄,今日同居金屋。二十年前的幻影活现吾前。老僧乃君家空里冰人,影中月老,今日可告无罪。众人闻言,莫不惊异!
石生与盈盈叩谢。朗砖曰:“这是你二人夙世仙缘,父不能操其权,母不能主其意,老僧不过暗中撮合。”对散人夫妇曰:“虚费你往来跋涉。”对松、云二子曰:“却亏你奔走周全。”向碧娘曰:“成夫义不愧贤名。”向翠微曰:“非子缘空劳。”对面指梅曰:“你冲寒犯雪,终博得春信先逢。”指柳曰:“你困雨愁烟,休埋怨东君迟嫁。”指绣岭图向盈盈曰:“交还你旧日彩毫。”向生取蜡丸诗曰:“涂抹我当年饶舌,试看这绣岭峰头齐会合,却便是凌虚台上大团圆!”言毕,众皆稽首。
散人复言弃名归隐之事。朗砖曰:“从来蕉下鹿麋、枕边蝴蝶,谁不认幻为真,以梦作醒?且喜三君遁世逃名,具有同心。”生曰:“梦醒重寻谷口花,逃名共入神仙箓,皆和尚棒喝之力也!”松、云二子曰:“敝梓一面,虽未及细叩行藏,得窥绣岭全图,何异吕公授枕!”朗砖曰:“撇开紫绶金章,永作龙蟠凤逸。真不待锅中饭熟,早打破邯郸也。”
忽闻殿角钟鸣,朗砖下座。石生率众相辞回家,众人莫不称叹。生与三妇入室。柳曰:“原来姊姊与他是旧相识!”梅曰:“这样没处央媒,寻了个和尚。”生曰:“我要与他结清净缘,这媒人非和尚不可,只是大和尚赶鹿,大秃子开荤了。”三妇掩口。采苹进房云:“方才那和尚又矮又胖,大着一双眼睛,笑起来竟像山门口的弥勒佛。要他相命的一般个个说到,我生怕他朝着我说什么,只躲在人背后不让他瞧见。”生曰:“你能知过去未来,你有甚虚心事怕他说破么?”采苹红脸无言。
一日采苹和一班侍女齐到竹边。石生忽出,诸鬟惊散。生独呼采苹入竹内曰:“子宁不怨望我乎?”采苹慨然曰:“当年客况萧条,幸承恩宠,今日珠围翠绕,献媚争妍,抚躬自思:‘我何人斯?弃釜前鱼乃自然之理。’不但无怨,若再望的也是痴人。”石生曰:“说那里话?旧日私情深粘肺腑,终当置诸帐中,子宜少侍。”采苹曰:“怕由不得你!”生曰:“尔忽虑,吾当图之!”
后与盈盈同坐房内,采苹偶尔过前,生目送之。盈盈曰:“看得如何?”生曰:“袅袅婷婷,真不愧贤卿爱婢!”盈盈曰:“我是不爱,爱的自有人。”生曰:“还有谁敢?”盈盈曰:“胆大的就敢。”生曰:“这一朵蓓蕾不知几时才开?”盈盈曰:“只怕几年前就吹绽了!”生曰:“我不信,那讨这一阵巧风?”盈盈笑曰:“听你的佞舌!瞒得过蜂蝶,瞒不过青皇,你若肯供吐真情,或者还复修旧好。”
生将盈盈抱之膝上曰:“虑尔生嗔,奈何?”盈盈曰:“嗔什么来?许你自首免罪。”生为言之。盈盈曰:“这筹儿亏你下得手?”生曰:“譬如行文,到入化时有如神助,我亦不知其然而然了。”盈盈曰:“此事我当年早已参透,今日却要你亲递这张认状。”生曰:“知而不究,更见含弘!”盈盈曰:“当日我既欲自洁其身,若再将他拘束太紧,岂不闭绝你的生路?”生曰:“如此残躯,皆由再造。既承见谅于前,还望慨诺于后。”盈盈曰:“许便许你,只愁你无御众之力。”生曰:“多多益善,何虑之有?”盈盈笑曰:“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翌日,语采苹曰:“我之爱汝,犹父母之爱我,不忍将你轻掷他人,东君垂念颇殷,我欲成全其事,你意若何?”采苹屈膝裙边,羞惭无语。盈盈告其姑与母,并语梅、柳,遂收采苹于房。阿姥曰:“夫人真量宽如海,怎便把普天下的贤慧都聚在你一人身上?”松、云夫妇莫不称赞盈盈之贤,而羡石生之福。阿姥戏采苹曰:“二娘、三娘是如夫人,你只怕再如也如不去了!”采苹曰:“你晓得什么?释家有六如,儒家有九如,妇人家三如怕如不得?”三妇闻之,以语石生,笑不能止。出语松、云,皆为绝倒。
石生既得采苹,四美已具。一夜置酒房中,生与盈盈并坐于上,梅、柳、采苹列坐其次,杯传盏递,快极平生。生饮既醉,谓盈盈曰:“众美当前,使人目迷五色。”盈盈曰:“妾当持公,为良评定:苹须逊柳三分绿,柳却输梅一回香。”梅、柳曰:“姊姊无声臭至矣!”生又谓盈盈曰:“余常恨生平无兄弟之乐,今感卿和顺,得收诸美,意欲造花萼楼,设长枕大被,与众美人共寝,以补不足。且欲卧游赤壁,纵一苇之所如,使无为刘为吕之偏,岂非快举?”盈盈曰:“昔田文有三窟,便欲高枕;君今已成四窟,欲为长枕,谁曰不宜?”柳曰:“君可谓兔中狡狡者矣!”众皆喧笑。
盈盈谓三妇曰:“余自幼耽吟爱赋,理家之道实乃茫然,望诸贤妹共出所能,襄力余不逮。”生曰:“梅娘有调羹和盐之手,柳娘擅飘绵织线之长。”指采苹曰:“这先尝后进的佳人,中馈乃其职也。”盈盈笑曰:“苹蘩(藻之菜可羞。”采苹曰:“我的羞菜做长久了。”众皆大笑。梅、柳曰:“姊之才全德备,岂众妇所及?身为主妇,宜与郎优游晏乐,百凡家务,妾辈自当身任其劳,不烦过虑!”盈盈甚喜,尽欢而起。
后采苹告生母曰:“夫人腹坚了。”生母大悦。明年,举一子。碧娘、翠微亦相继有得。因管鲍情重,朱陈义笃,迨后子孙昌炽,遂世世谐姻谊云。
石生与松、云二子自入赛桃源,增置室庐,一门共处,使风户月窗面面相向。因其园之基辟而倍广之,栽得意花,布怡情景。若亭台,若池沼,高下弯环,各极其致。有田可稼,有桑可蚕,有麻可沤。芝菌芋栗足于山,菱芡鱼藕足于池。无催呼,无旱潦,无灾眚。溯流有舟,登高有屐,下泽有车,四时嬉游,随其所适。三子和于外,诸妇和于内。出而朋友胜于兄弟,入而夫妇宛如朋友。朝相为欢,暮相为乐。居民交际,雍熙和睦。不必烧丹辟谷而后为仙,俨若服食安居而已非俗。问其年,年不知;睹其人,人不老。沕沕穆穆,直与天地同其无尽。余故乐为传之,以告天下万世之为佳人才子者。
慕空子题:
松石
岁寒不改高人品,历久弥坚君子风。
此日得成烟月友,与君奇峭恰相同。
云石
托根尔既出无心,我亦居山恐不深。
千叠浓阴封谷口,莫教颠叟得相寻。
松云石
百尺苍鳞矫若龙,片云缭绕乐相从。
天风吹动休惊虎,怪石峥嵘卧碧峰。
前题
松宜倚石松偏峭,石若无云石不灵。
交到忘年情愈密,云蒸石古对松青。
水石
枕流枕石原同枕,爱把冰清嫁藁砧。
有约飞来千里外,郎情重似妾情深。
梅石
玉立亭亭瘦更妍,寒香飞下石床边。
宛如高士梦修坐,鹤氅仙娥笑近前。
柳石
谁将苍老崚嶒骨,移近纤纤袅娜姿?
应为山灵添一瑞,俨然石立柳生时。
苹石
南涧回流一柱擎,苹丝石发两牵情。
相逢采采休辞手,最爱卿卿九子名。
水柳梅苹石
苹水相逢美且都,梅娇况复柳堪图。
试看绕座惊人艳,石岂硁硁小丈夫。
搁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