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撑动,拨转船头,挂起满风帆,顺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颠沛,且喜冤家离眼睛。
且说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处,树木虽多,那有气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儿残柴,割些败棘,抽取枯藤,束做两大捆,却又没有气力背负得去。心生一计,再取一条枯藤,将两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长长的藤头,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牵牛之势。行了一时,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复身转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内,缓缓的拖下岸来,到于泊舟之处,已不见了船。但见江烟沙岛,一望无际。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并无踪影,看看红日西沉,情知为丈人所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觉痛切于心,放声大哭。哭得气咽喉干,闷绝于地,半晌方苏。忽见岸上一老僧,正不知从何而来,将拄杖卓地,问道:“檀越伴侣何在?此非驻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礼,口称姓名:“被丈人刘翁脱赚,如今孤苦无归,求老师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贫僧茅庵不远,且同往暂住一宵,来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谢不已,随着老僧而行。
约莫里许,果见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汤,把与宋金吃了。方才问道:“令岳与檀越有何仇隙?愿问其详。”宋金将入赘船上,及得病之由,备细告诉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怀恨令岳乎?”宋金道:“当初求乞之时,蒙彼收养婚配,今日病危见弃,乃小生命薄所致,岂敢怀恨他人?”老僧道:
“听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伤,非药饵可治。
惟清心调摄可以愈之。平日间曾奉佛法诵经否?”宋金道:
“不曾。”老僧于袖中取出一卷相赠,道:“此乃《金刚般若经》,我佛心印。贫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诵一遍,可以息诸妄念,却病延年,有无穷利益。”宋金原是陈州娘娘庙前老和尚转世来的,前生专诵此经,今日口传心受,一遍便能熟诵,此乃是前因不断。宋金和老僧打坐,闭眼诵经,将次天明,不觉睡去。及至醒来,身坐荒草坡间,并不见老僧及茅庵在那里,《金刚经》却在怀中,开卷能诵。宋金心下好生诧异,遂取池水净口,将经朗诵一遍。觉万虑消释,病体顿然健旺。方知圣僧显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头,感谢龙天保佑。然虽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没有着落,信步行去,早觉腹中饥馁。望见前山林木之内,隐隐似有人家,不免再温旧稿,向前乞食。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凶中化吉,难过福来。正是:
路逢尽处还开径,水到穷时再发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并无人烟,但见枪刀戈戟,遍插林间。宋金心疑不决,放胆前去,见一所败落土地庙,庙中有大箱八只,封锁甚固,上用松茅遮盖。宋金暗想:“此必大盗所藏,布置枪刀,乃惑人之计。来历虽则不明,取之无碍。”
心生一计,乃折取松枝插地,记其路径,一步步走出林来,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时亨运泰。恰好有一只大船,因逆浪冲坏了舵,泊于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张之状,向船上人说道:
“我陕西钱金也,随吾叔父走湖广为商,道经于此,为强贼所劫。叔父被杀,我只说是跟随的小郎,久病乞哀,暂容残喘。
贼乃遣伙内一人,与我同住土地庙中,看守货物,他又往别处行劫去了。天幸同伙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脱身在此。幸方便载我去。”舟人闻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见有八巨箱在庙内,皆我家财物。庙去此不远,多央几位上岸,抬归舟中,愿以一箱为谢,必须速往。万一贼徒回转,不惟无及于事,且有祸患。”众人都是千里求财的,闻说有八箱货物。
一个个欣然愿往。当时聚起十六筹后生,准备八副绳索杠棒,随宋金往土地庙来。果见巨箱八只,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杠。宋金将林子内枪刀收起藏于深草之内,八个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问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
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亲。”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却喜又是顺便。”当下开船,约行五十余里方歇。众人奉承陕西客有钱,倒凑出银子,买酒买肉,与他压惊称贺。次日西风大起,挂起帆来,不几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来里江面。宋金另唤了一只渡船,将箱笼只拣重的抬下七个,把一个箱子送与舟中众人以践其言。众人自去开箱分用,不在话下。宋金渡到龙江关口,寻了店主人家住下,唤铁匠对了匙钥。打开箱看时,其中充牣,都是金玉珍宝之类。
原来这伙强盗积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获之一时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鬻之于市,已得数千金。恐主人生疑,迁寓于城内,买家奴伏侍,身穿罗绮,食用膏粱。余六箱,只拣精华之物留下,其他都变卖,不下数万金。就于南京仪凤门内买下一所大宅,改造厅堂园亭,制办日用家伙,极其华整。
门前开张典铺,又置买田庄数处,家僮数十房,出色管事者千人。又畜美童四人,随身答应。满京城都称他为钱员外,出乘舆马,入押金资。自古道:“居移气,养移体。”宋金今日财发身发,肌肤充悦,容采光泽,绝无向来枯瘠之容,寒酸之气。正是:
人逢运至精神爽,月到秋来光彩新。
话分两头。且说刘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拨转船头,顺风而下,瞬息之间,已行百里。老夫妇两口暗暗欢喜。宜春女儿犹然不知,只道丈夫还在船上,煎好了汤药,叫他吃时,连呼不应,还道睡着在船头,自要去唤他,却被母亲劈手夺过药瓯,向江中一泼,骂道:“痨病鬼在那里?你还要想他!”
宜春道:“真个在那里?”母亲道:“你爹见他病害得不好,恐沾染他人,方才哄他上岸打柴,径自转船来了。”宜春一把扯住母亲,哭天哭地叫道:“还我宋郎来。”刘公听得艄内啼哭,走来劝道:“我儿,听我一言,妇道家嫁人不着,一世之苦。
那害痨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姻缘了,倒不如早些开交干净,免致耽误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拣个好郎君,完你终身,休想他罢!”宜春道:“爹做的是什么事!都是不仁不义,伤天理的勾当。宋郎这头亲事,原是二亲主张;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岂可翻悔?就是他病势必死,亦当待其善终,何忍弃之于无人之地?宋郎今日为奴而死,奴决不独生。爹若可怜见孩儿,快船上水,寻取宋郎回来,免被旁人讥谤。”刘公道:“那害痨的不见了船,定然转往别处村坊乞食去了,寻之何益?况且下水顺风,相去已百里之遥,一动不如一静,劝你息了心罢!”宜春见父亲不允,放声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刘妈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两个老人家不道女儿执性如此,无可奈何,准准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顺他,开船上水。风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够一半之路。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稳。第三日申牌时分,方到得先前搁船之处。宜春亲自上岸寻取丈夫,只见沙滩上乱柴二捆,砟刀一把,认得是船上的刀。眼见得这捆柴,是宋郎驮来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寻觅,父亲只索跟随同去。走了多时,但见树黑山深,杳无人迹。刘公劝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亲一同上岸寻觅,都是旷野之地,更无影响。只得哭下船来,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处乞食?况久病之人,行走不动,他把柴刀抛弃沙崖,一定是赴水自尽了。”哭了一场,望着江心又跳,早被刘公拦住。宜春道:“爹妈养得奴的身,养不得奴的心。孩儿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见宋郎之面。”两个老人家见女儿十分痛苦,甚不过意。叫道:
“我儿,是你爹妈不是了,一时失于计较,干出这事。差之在前,懊悔没用了。你可怜我年老之人,只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时,我两口儿性命也都难保。愿我儿恕了爹妈之罪,宽心度日,待做爹的写一招子,于沿江市镇各处粘贴。倘若宋郎不死,见我招帖,定可相逢。若过了三个月无言,凭你做好事,追荐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钱,并不吝惜。”宜春方才收泪谢道:“若得如此,孩儿死也瞑目。”刘公即时写个寻婿的招帖,粘于沿江市镇墙壁触眼之处。过了三个月,绝无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制备头梳麻衣,穿着一身重孝,设了灵位祭奠,请九个和尚,做了三昼夜功德。自将簪珥布施,为亡夫祈福。刘翁刘妪爱女之心无所不至,并不敢一些违拗,闹了数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黄昏。邻船闻之,无不感叹。有一班相熟的客人,闻知此事,无不可惜宋小官,可怜刘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个月方才住声。刘公对阿妈道:“女儿这几日不哭,心下渐渐冷了,好劝他嫁人,终不然我两个老人家守着个孤孀女儿,缓急何靠?”
刘妪道:“阿老见得是。只怕女儿不肯,须是缓缓的偎他。”又过了月余,其时十二月二十四日,刘翁回船到昆山过年,在亲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兴来劝女儿道:“新春将近,除了孝罢!”宜春道:“丈夫是终身之孝,怎样除得?”刘翁睁着眼道:
“什么终身之孝!做爹的许你带时便带,不许你带时,就不容你带。”刘妪见老儿口重,便来收科道:“再等女儿带过了残岁,除夜做碗羹饭起了灵,除孝罢!”宜春见爹妈话不投机,便啼哭起来道:“你两口儿合计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带孝,无非要我改嫁他人,我岂肯失节以负宋郎,宁可带孝而死,决不除孝而生。”刘翁又待发作,被婆子骂了几句,劈颈的推向船舱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到月尽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会,婆子劝住了。三口儿同吃夜饭。爹妈见女儿荤酒不闻,心中不乐。便道:“我儿!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吃点荤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气。”宜春道:
“未死之人,苟延残喘,连这碗素饭也是多吃的,还吃甚荤菜?”
刘妪道:“既不用荤,吃杯素酒儿,也好解闷。”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着死者,我何忍下咽。”说罢,又哀哀的哭将起来,连素饭也不吃就去睡了。刘翁夫妇料道女儿志不可夺,从此再不强他。后人有诗赞宜春之节。诗曰:
闺中节烈古今传,船女何曾阅简编?
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贤。
话分两头,再说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个月,把家业挣得十全了,却教管家看守门墙,自己带了三千两银子领了四个家人,两个美童,雇了一只航船,径至昆山来访刘翁刘妪。
邻舍人家说道:“三日前往仪真去了。”宋金将银两贩了布匹,转至仪真,下个有名的主家,上货了毕。次日,去河口寻着了刘家船只,遥见浑家在船艄麻衣素妆,知其守节未嫁,伤感不已。回到下处,向主人王公说道:“河下有一舟妇,带孝而甚美,我已访得是昆山刘顺泉之船,此妇即其女也。吾丧偶已将二年,欲求此女为继室。”遂于袖中取出白金十两,奉与王公道:“此薄意权为酒资,烦老翁执伐。成事之日,更当厚谢。若问财礼,虽千金吾不吝。”王公接银欢喜,径往船上邀刘翁到一酒馆,盛设相款,推刘翁于上坐。刘翁大惊道:
“老汉操舟之人,何劳如此厚待?必有缘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启齿。”刘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说明,必不敢坐。”
王公道:“小店有个陕西钱员外,万贯家财,丧偶将二载,慕令爱小娘子美貌,欲求为继室。愿出聘礼千金,物央小子作伐,望勿见拒。”刘翁道:“舟女得配富室,岂非志愿。但吾儿守节甚坚,言及再婚,便欲寻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领。”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设亦出钱员外之意,托小子做个主人,既已费了,不可虚之,事虽不谐,无害也。”刘翁只得坐了。饮酒中间,王公又说起:“员外相求,出于至诚,望老翁回舟,从容商议。”刘翁被女儿几遍投水唬坏了,只是摇头,略不统口。酒散各别。王公回家,将刘翁之语,述与员外。宋金方知浑家守志之坚,乃对王公说道:
“姻事不成也罢了,我要雇他的船载货往上江出脱,难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载天下客,不消说,自然从命。”王公即时与刘翁说了雇船之事,刘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吩咐家童,先把铺陈行李发下船来,货且留岸上,明日发也未迟。宋金锦衣貂帽,两个美童,各穿绿绒直身,手执熏炉如意跟随。刘翁夫妇认做陕西钱员外,不复相识。到底夫妇之间,与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窥视,虽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惊怪道:
“有七八分厮像。”只见那钱员外才上得船,便向船艄说道:
“我腹中饥了,要饭吃,若是冷的,把些热茶淘来罢。”宜春已自心疑。那钱员外又吆喝童仆道:“个儿郎吃我家饭,穿我家衣,闲时搓些绳,打些索,也有用处,不可空坐!”这几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时刘翁吩咐的话。宜春听得,愈加疑心。
少顷,刘翁亲自捧茶奉钱员外,员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毡笠,借我用之。”刘翁愚蠢,全不省事,径与女儿讨那破毡笠。
宜春取毡笠付与父亲,口中微吟四句:
毡笠虽然破,经奴手自缝;
因思戴笠者,无复旧时容。
钱员外听艄后吟诗,嘿嘿会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换骨,故乡人不识,虽则锦衣还,难忘旧毡笠。
是夜宜春对翁妪道:“舱中钱员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毡笠。且面庞相肖,语言可疑,可细叩之。”刘翁大笑道:“痴女子!那宋家痨病鬼,此时骨肉俱消矣。就使当年未死,亦不过乞食他乡,安能致此富盛乎?”刘妪道:
“你当初怪爹娘劝你除孝改嫁,动不动跳水求死,今见客人富贵,便要认他是丈夫,倘你认他不认,岂不可羞。”宜春满面羞惭,不敢开口。刘翁便招阿妈到背处道:“阿妈你休如此说,姻缘之事,莫非无数。前日王店主请我到酒馆中饮酒,说陕西钱员外,愿出千多聘礼,求我女儿为继室。我因女儿执性,不曾统口。今日难得女儿自家心活,何不将机就机,把他许配钱员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刘妪道:“阿老见得是。那钱员外来雇我家船只,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日可往探之。”
刘翁道:“我自有道理。”次早,钱员外起身,梳洗已毕,手持破毡笠于船头上翻覆把玩。刘翁启口而问道:“员外,看这破毡笠则甚?”员外道:“我爱那缝补处,这行针线,必出自妙手。”刘翁道;“此乃小女所缝,有何妙处。前日王店主传员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钱员外故意问道:“所传何言?”刘翁道:“他说员外丧了孺人,已将二载,未曾继娶,欲得小女为婚。”员外道:“老翁愿也不愿?”刘翁道:“老汉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节甚坚,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轻诺。”
员外道:“令婿为何而死?”刘翁道:“小婿不幸得了个痨瘵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还,老汉不知,错开了船,以后曾出招帖寻访了三个月,并无动静,多是投江而死了。”员外道:
“令婿不死,他遇了个异人,病都好了,反获大财致富,老翁若要会令婿时,可请令爱出来。”此时宜春侧耳而听,一闻此言,便哭将起来,骂道:“薄幸钱郎,我为你带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万苦,今日还不说实话,待怎么?”宋金也堕泪道:
“我妻!快来相见!”夫妻二人抱头大哭。刘翁道:“阿妈,眼见得不是什么钱员外了,我与你须索去谢罪。”刘翁刘妪走进舱来,施礼不迭。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须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时,莫再脱嫌。”两个老人家羞惭满面。宜春便除了孝服,交灵位抛向水中。宋金便唤跟随的童仆来与主母磕头。翁妪杀鸡置酒,管待女婿,又当接风,又是庆贺筵席。安席已毕,刘翁叙起女儿自来不吃荤酒之意,宋金惨然下泪。亲自与浑家把盏,劝他开荤,随对翁妪道:“据你们设心脱嫌,欲绝吾命,恩断义绝,不该相认了。今日勉强吃你这杯酒,都看你女儿之面。”宜春道:“不因这番脱嫌,你何由发迹?况爹妈日前也有好处,今后但记恩,莫记怨。”宋金道:“谨依贤妻遵命。我已立家于南京,田园富足,你老人家可弃了驾舟之业,随我到彼,同享安乐,岂不美哉!”翁妪再三称谢,是夜无话。次日,王店主闻知此事,登船拜贺,又吃了一日酒。宋金留家童三人于王店主家发布取帐,自己开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浑家到昆山故乡扫墓,追荐亡亲。宗族亲党各有厚赠。此时范知县已罢官在家,闻知宋小官发迹还乡,恐怕街坊撞见没趣,躲向乡里,有月余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乡之事,重回南京,阖家欢喜,安享富贵,不在话下。再说宜春见宋金每早必进佛堂中拜佛诵经,问其缘故。宋金将老僧所传《金刚经》却病延年之事,说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夫教会了,夫妻同诵,到老不衰,后享寿各九十余,无疾而终。子孙为南京世富之家,亦有发科第者。后人评云:
刘老儿为善不终,宋小官因祸得福。
《金刚经》消除灾难,破毡笠团圆骨肉。
第十二卷 柳春荫百磨存气骨
诗曰:
世间冤苦是谁深,痛刹天涯孤子心。
劝我解眉偏有泪,向人开口却无音。
恶言似毒还须受,美色如花不敢侵。
动喜成功仇尽报,芳名留得到而今。
话说贵州贵阳府,有一个小公子,姓柳,名春荫,年方一十六岁。父亲是当国大臣,忽一日,为奸臣所诬,有旨全家抄斩,家业籍没入官。报到贵州,贵州抚按人速差兵围宅擒斩。这一日,柳春荫正在城外馆中读书目,有人报知此信,他吓得胆魂俱失,不敢少停,忙将馆童一件旧青衣罩在身上,急急往万山中去逃命,又不认得路径,只捡无人荒僻处便走。
走了许多野路,天色渐晚,正无安身之处,忽然撞见一个祖上用的旧老家人,叫做刘恩,一向在外。陡然见了着惊道:
“你是大相公耶,为何这等模样,独自到此?”柳春荫认得是自家人,便大哭起来。刘恩再三细问,方知是朝廷抄斩缘故。
因说道:“既是这等,哭不得了!为今之计,须要逃命他方才好,恐有人知觉,其祸不小!”遂领了柳春荫,到家中悄悄宿了一夜。因商量道:“此处耳目多,住不得,须逃出境外方有生机。”收拾了些盘缠,次日,领着柳春荫躲躲藏藏,直走了两个多月,方到湖广地面。主仆二人见无人知觉,才放下了心。喜得柳春荫穿戴的巾帽、衣服皆有金珠嵌缀在上,除下来兑换与人,尚足充盘缠之用。
二人在湖广住了数日,柳春荫因与刘恩商量道:“柳氏一脉想还未该绝灭,我此身幸亏你扶持出了虎穴,但父母俱遭大变,家业尽空,我若后来没个出头日子,与父母报仇,倒不如随父母以死,也完了一桩罪案!今既幸存,须得一个好地方发愤读书,异日成名,洗冤削恨,方不负男儿志气。”刘恩道:“大相公年又轻,资性又高,心坚志牢,何患不成!但此湖广冲要地方,非读书之处,必须另寻一个去处方好。”柳春荫道:“我闻得浙中称人文渊薮,又兼西湖名胜,秀甲天下,若读书其中,必有妙处,但路远,恐未易到。”刘恩道:“任他远,未必在天上?”主仆二人算计定了,遂搭了一只船,竟往浙中而来。又走了月余,方到了杭州,就在西湖上租了一个幽僻寓处住下,终日浏览那西湖六桥之胜,读书倒甚快活,只可恨资斧不继,渐觉有饮食之忧,未免要搅乱心曲。
一夜,月明如水,柳春荫闭门苦读,读到得意忘情之时,不觉高吟朗读,恍如孤鹤之唳长空。忽想道:“柴米欠缺,只身无涯,无个亲密好友。”又不禁长吁短叹、吐气如云。忽想道:“父母遭刑,宗祀莫保!”又不禁放声大哭,泪如雨下。哭而又读,读而又哭,哭读无歇,因惊动门外一位高贤。你道这位高贤是谁?却是绍兴府会稽县的商尚书。这商尚书是绍兴有名的宦族人家,族中冠盖如云,读书子弟成对成行。这商尚书因起官进京,打从湖上过,为爱湖上风景,就留连了半月。这夜见月明如昼,两堤上山色湖光十分可爱,因住船断桥,带了两个家人,沿着长堤一带步月赏玩。忽步到柳春荫的门前,听见里面朗朗读书,甚是可爱,便立住脚细听。听他读了一回,又放声痛哭,哭的凄凄切切,令人心伤。哭了又读,读了又哭。商尚书听了半晌,心下惊讶道:“我听此人如此哭,又如此读,其人决非寻常!胸中定有大冤大苦之事。”
因吩咐家人道:“你可轻轻敲开门,问是何人读书,我要见他一面。”家人领命,忙将门敲响。原来刘恩服侍柳春荫读书,一刻不离,任柳春荫读到三更四更,他便伺候到三更四更,要茶要水,十分尽心,只等柳春荫睡了,方才去睡。这夜正点茶伺候,刘恩忽听见敲门声响,连忙开门,看见是两个齐整家人,因问道:“你们有甚事故?”家人道:“我们是绍兴商尚书老爷,偶步月到此,听见你们相公读书有兴,欲请出来会一会!”
刘恩听了,忙进去与柳春荫说知。柳春荫想一想道:“此时步月,定有高人,便见一见也无妨。”因走了出来,只见一个长髯老者立于月明之下,看见柳春荫青年俊秀,因举举手道:“兄年正轻,怎肯这等用功?”柳春荫忙躬身答道:“晚生小子资质愚鲁,不能默会潜通,以致呫哔有声,惊动高贤,殊觉可愧,怎敢烦老先生大人垂青!”商尚书道:“读书是士人之常,但兄读得一似悲泣,一似激烈,一似苦而带忧、有怀莫吐者,声响异于常人,故我学生疑而动问。不知兄何处人,姓甚名谁,有何冤苦?不妨一一告我,或可为兄稍宽万一。”
柳春荫见商尚书语语道着他的心事,不觉扑簌簌掉下泪来,道:“老先生在上,别人冤苦可以告人,惟我书生的冤苦只好暗暗自受,上不可以告君、告臣,下不可以告亲、告友,知我此情者,其惟天地鬼神乎!”商尚书见柳春荫话中有话,因携着他的手道:“此处不便讲话,可到小舟一谈。”柳春荫吩咐刘恩看门,因自随商尚书到船上来。到得船上,只见许多家人林立,船中锦屏玉案,银烛辉煌,摆设得甚是富丽。柳春荫蔽衣颓冠,与商尚书酬酢其中,绝无羞涩之态。商尚书看在眼里,又见他眉清目秀,体骨丰厚,知是个贵介落难之人,心甚怜爱。因吩咐取酒与他对坐而饮,柳春荫也不推辞,就坐竟举杯而饮。饮了数杯,商尚书道:“我学生姓商,现待罪卿贰,虽不敢以贤豪自命,然亦非有胸无心,不堪与语之人!兄有何隐衷,何不并姓名、家世而我言之?我断非无益于兄者。”柳春荫道:“若姓名可言、家世可言,则晚生之冤苦不为冤苦矣!在他人见问,则可托姓,权辞以对,而老先生殷殷垂爱,汲汲见怜,真不啻天地父母!而晚生小子再以世俗之伪言以进,是自外于天地父母也,吾何敢焉?惟望老先生察晚生不得已冤苦之心,而恕其不告之罪,则晚生不告之告,犹告也!”商尚书听了,不胜浩叹道:“闻兄之言,使我心恻!家世、姓名兄既不肯言,且请问尊公、尊堂无恙否?
故园松菊犹存否?”柳春荫见问及此,不觉双泪交流,放声痛哭道:“苍天,苍天!两大人若不遭变,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故乡若有片土可归,则我晚生小子何冤、何苦?惟予小子无父无母,如累累丧家之狗!惟予小子有冤有仇,为茕茕无告之人!老先生纵有帡幪万物之功,恐不能令我哀哀孤子,再复庇于椿庭萱堂之下矣!”说罢,涕流满面,声凄气咽。商尚书看了甚是不忍,再三劝解道:“古来英雄多遭坎坷,须坚忍以胜之!兄今青年,前程甚远,就有冤仇,当图后报,须宽心徐俟,不必如此痛苦。一恐伤生,二恐短气,三恐为奸人所窥,又开是非之门!”柳春荫听了,因拭泪正容,躬身谢道:“老先生金石药言,敢不铭佩!”商尚书道:“兄既两亲遭变,无家可归,今只身于此,将欲何为?”柳春荫低头无语可答,因见案头笔砚,遂展开一幅笺纸,题诗一首,送与商尚书道:“晚生之志,如斯而已,无能为也。”商尚书接了一看,只见上写着:
苦心如咽石,哑口似茹荼。
不敢通姓名,但愿乞为奴。
商尚书看了两遍,殊觉惨然。因说道:“兄虽遭难,然写作俱佳,资性不凡,异日功名不在老夫之下。兄不可因眼前落魄,便自待轻了!”柳春荫道:“晚生天涯一身,无亲无友,就使异日功名可唾手而得,试问眼前衣食却从何来?叫我晚生小子虽欲不自轻,又安得不自轻乎?”商尚书听说,沉吟半晌道:“我学生倒有一处,不识兄肯从否?”柳春荫道:“老先生有何处法,万望见教!”商尚书道:“兄既上无父母,远失家乡,我这生年已六十余,叼居父执之班,你莫若结义我学生为父,则是无父母而有父母矣,无姓名而有姓名矣,无家乡而有家乡矣!此虽非真,然亦舍经行权之道,不识兄肯为之否?”柳春荫听了,忙立起身道:“老先生若肯卵翼晚生,便是再生之真父母矣!何以为假?但有一言,须先禀明。”商尚书道:“何言?”柳春荫道:“倘不肖异日风云之会,皇家有赦罪之恩,则报仇削恨,终当复姓,以慰先人于泉下。乞老先生鉴不肖苦衷,毋深罪不肖为负心也!”商尚书道:“我已有四子,非忧乏嗣。今此之举,为兄起见耳!异日归宗,情理允合,老夫与兄原非承嗣之举,有何不可!”柳春荫道:“既蒙大人收养,请大人尊坐,容不肖子拜于膝下!”商尚书倒不推辞,因立在上面,受柳春荫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拜毕,便不敢对坐,就移坐侧边。商尚书因问道:“你今年几何?”柳春荫答道:“孩儿今年一十七岁。”商尚书道:“我有四子,论起年来,两为汝兄,两为汝弟。他四人俱是春字排来,一名春茂,一名春芳,一名春荟,一名春蔚。我今取汝叫做春荫,你道如何?”柳春荫听了恰又取名春荫,与旧名相同,便满心欢喜道:“春荫最好!”自此,柳春荫改为商春荫了。商尚书道:“你既拜我为父,你可将寓中书籍移到船中,不消去了。”
“且请问大人,此来何事?”商尚书道:“我是奉召进京。”商春荫道:“大人既奉召进京,孩儿还是随大人北上,还是寄居于此?”商尚书道:“你随我北上固好,但恐你新遭家难,京中耳目多,倘有是非,便为不美!莫若我叫人送你回家读书。
过得一二年,事情冷了,那时再接你进京未为迟也。”商春荫道:“大人识见深远,可谓善于保全孩儿,且回家读书,尤为百分美事。但念孩儿萍梗之身,为世所弃,蒙大人施恩于天高地厚之中,故得留于膝下,今大人又进京矣,孩儿回家,但恐两兄两弟久安贵介,视孩儿孤寒,未必相容,为之奈何?”
商尚书道:“我虽进京,有汝母在堂,他为人慈善,我再写信嘱咐,他自能为你作主。我四子纵使有些骄矜习气,有母亲在上,决不敢转薄于你。况他四人,我已请曹孝廉作先生在家教他,我再写字与曹先生,托他看你,他四人自然不敢放肆。那曹先生虽是举人,文才也只中中,你看可从,便从他也好,如不可从,便另请明师也可,不必拘定。”商春荫应喏罢,就起身回寓,与刘恩说知此事,刘恩也十分欢喜,遂忙将行李、书籍都收拾到船上来。商尚书就叫商春荫与他父子同榻而寝。到次日,商尚书又讨商春荫文章看,见他资性颖慧,才情颇敏,不胜欢喜。留他在湖上共住了四、五日,因进京的钦限甚迫,不敢久留,只得恳恳切切写了两封书,一封与夫人,一封与曹先生,都是叫他好生看管商春荫之事。又吩咐一个老家人道:“你可拿了这两封书,送三相公回去,他虽是我认义之子,但才学甚高,今虽暂屈,后来功名不小。我就托你在家用心看管、服侍,不可怠慢!倘家中四位相公有甚说话处,你可就禀知太太与曹相公,要他拘管。”老家人领命,遂同商春荫拜辞了商尚书,先回绍兴家里来。商尚书方才发牌进京,不提。
且说商春荫同老家人,不数日到了商府,老家人先将商尚书二信,送与商夫人与曹先生看了,商夫人就叫四个儿子接了商春荫,进到内厅相见。商春荫先拜见了母亲,随即与二兄、二弟同列对拜。拜毕,商夫人就留在内里吃饭,饭罢,就吩咐收拾一间书房与他宿歇,又取出许多华丽衣服叫他更换。商春荫只取了几件淡素布衣穿在身上,华丽衣服一件也不穿。又去馆中拜见曹先生,曹先生见他气清骨秀,又因商尚书信中再三托他看管,也十分用情。只是四个兄弟见父亲信中说他许多好处,又再三吩咐不许欺负他,他四兄弟心下暗暗不服,道:“他一个流来之子,得与我们认做兄弟,孰轻孰重,凭你论情论理,也该奉承我们三分,怎倒先戒我们欺负他?终不成倒让他来欺负我们!再看他在我们面上何如,倘有不逊之处,便须慢慢弄他。”四弟兄暗暗各怀妒忌之心不提。
且说商春荫自到商府之后,以为栖身有地,可以安心读书,又见有人服侍,刘恩无甚用处,因思量故园不知怎生光景,遂打发刘恩回贵州,去打探家中消息。心安身闲,百虑俱无,得以专力尽心读书。曹先生初意料他,以为必定要拜他为师。不期过了许多时,商春荫只是自读,并不提起。曹先生心下想道:“他年幼,尚不知,只道书就是这等读,不知讲解、做文尚有许多难处。商老先生又不在家,无人指教,我又不便自说,却如何处?”因再四寻思,忽想道:“有算计来,我到明日定一文会之期,叫他来学做,他若做不来,便不妨叫他拜我为师了!”到了次日,因对商春茂兄弟四人说道:
“读书不可怠惰,做文要订一日期,不可乱做。如今限定每逢二、六日做文二篇,我便好考较优劣。”商春茂道:“老师严命,敢不敬从!”到了初二日,就大家都到书馆大厅上来做文章。原来商府这书馆甚大,商尚书曾请了三个饱学秀才做先生,凡是商门子侄愿读书的,都任他来读。这曹先生却是另请了来教他四个亲子的。这日,曹先生到了厅上,因说道:
“今日既是大会之期,凡在馆者虽非我教,亦该传与他知,有愿做文者,不妨来同做。”商春茂忙叫书童会传,就有十数个愿来同做。曹先生又说道:“你三弟新来,亦当通他知道。”商春茂又叫馆童去说,商春荫便也走来。大家分位而坐,坐定,曹先生出了两个题目,众子侄各各拈毫构思。原来商府这些子弟,虽出众之才少,然都靠着尚书门第,倒有大半是进过学的,也都完得两篇来。曹先生满肚皮只认商春荫未必会做,时时偷眼看他。谁知他接了题目到手,略沉想一想,便提起笔来,一挥而就,第一个交卷的便是他。曹先生展开一看,真是言言锦绣,字字珠玑,大有会于圣贤之旨。心下暗惊道:
“原来此子是个异才,怪道商老先生这等殷勤相托,我必须要收他做个门生方妙。”又候了多时,众子弟方次第交完卷子。
曹先生一一评阅,便都觉庸庸腐腐,俱看不上眼,只得勉强各批评些勉励之语。独唤商春荫到面前说道:“你资性尽高、才情尽妙,但学力有不到处,尚欠指点,你须细细讲究一番,异日自成大器,万万不可任自家言性,而不虚心求益,便可惜自弃了。”商春荫只应得一声“是”,半字也不说甚么,竟走了直来。曹先生又与众子弟论论文字,方才散去。
到次日,曹先生只说商春荫定来拜他为师。等了一日,却不见动静。因又对商春茂说道:“你三兄弟到是个读书的资质,只可惜无人指点,可与他说,叫他也拜在我门下,我便好尽心与他讲究。”商春茂因将此话与商春荫说知,商春荫道:
“拜师固好,但俗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个事体甚大,安可轻易为之?曹先生叫我拜他为师,固是美意,但不知他的学力、文章可以作得我之师范否?”商春茂说道:“他一个孝廉,难道做不得你一个童生之师?”商春荫道:“文章一道,那里是如此说?烦大兄可将曹先生的文章,借几篇与兄弟看看,果然有前辈风气,我便自然与你看,你便知道了。”
因取了几篇来,递与商春荫,商春荫细细看了一遍,因笑说道:“曹先生这等文字,麻麻木木、不痛不痒,骗得一个举人到手,造化他了;他若要中进士,须要拜我为师,怎倒叫我去拜他为师?”商春茂含怒道:“三弟小小年纪,怎说这等狂妄之语!他文字不好,已发乡科,终不然你一个童生,倒好叫他拜你为师?”商春荫道:“大兄不必怒,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今日与大兄说也徒然,久当自知。”商春茂道:
“小小年纪,一味会说大话,你既说他文字不好,你有本事,明指出他那里不好来我看,莫要这等狂言无实,坏了我商府读书体面!”商春荫道:“要我指出,这有何难?”因取笔将几篇文字细细批评、涂抹道:“此处庸腐,此处泛常,此处不该如此做,此处却该如此做。”将篇篇横一竖,又直一竖,都涂得花花绿绿,递与商春茂道:“大兄请细细一看,便知兄弟非妄言。”商春茂原不喜欢商春荫,今又见他将先生文字批坏,又见说此大话,愈加不悦。因拿了文章来与曹先生看,只因这一看,有分教:
满怀怒气三千丈,一日阴谋十二时。
却说商春茂深怪商春荫狂妄,便拿了涂坏的文章与曹先生看,又将叫曹先生拜他为师的话都说了。曹先生不胜大怒道:“敢如此无知,若不看尊公面上,就该计较他才是!”自此之后,凡遇做文,便不来叫他。商春荫见众人才只平平,却也不愿来同做,只在自家书户中朝夕苦读。商春茂见他苦读,心下暗想道:“他资姓又高,文章又好,又肯如此苦读,明日自然会中。我商家四个亲子不中,倒让他一个螟蛉之子中去,何以为颜?莫若将花酒诱他,他一个穷乏之人,自然要着迷。”
算计定了,便时时寻个清客朋友,引诱他到花柳丛中去玩耍,争耐他少年老成,见了妇人睬也不睬。商春茂又想道:“少年人血气未定,那有个不好色的,这都是在人面前假老成。”因又借看花名色,骗他到城外馆中歇宿,却令一个绝美的娼妓假扮做良家妇女,到夜静更深,悄悄来缠他道:“妾乃邻家之女,因窥见郎君风流俊秀,十分动情,故不羞越礼相从,不识郎君亦有意乎?”商春荫抬头一看,见是个美貌女子,因拒他道:“小娘子来差了,我商春荫虽是一个少年人形,却是一段槁木,一块死灰,绝不知道人间有情趣事,空劳枉驾,勿罪,勿罪!”那妓女装出许多妖态,笑说道:“妾闻古之美色,鱼沉雁落、花羞月闭,岂有风流俊秀如郎君,而不一动心者乎?还是郎君嫌妾丑陋,不足荐衾枕,故出此不情之言以拒之?但妾貌丑陋,而情实真切,万望郎君略貌而言情可乎?”
商春荫道:“小娘子美自如花,情自如水,奈我商春荫心如铁石何?”那妓女一面说,一面就捱近身旁,当不得商春荫正颜厉色,毫不苟且,见女子只管苦缠,便乘空避出房外去了。那妓女没趣,只得空回。正是:
碧草自春色,黄鹂空好音。
谁知美人意,不动君子心。
商春茂见美人局弄他不动,心下十分不快。兄弟春芳说道:“大哥不必不快,我闻不爱色者,定然爱财。前日京中会了一千两银子在杭州,母亲叫我拿会票去取,我如今推病不去,你可撺掇母亲,叫他去取。他是个穷人,见了许多银子自然动心,若是拐了去,便再来不得了。明日父亲知道,是他无行,却怪我们不得。”商春茂欢喜道:“这个妙!因与母亲说知,果然商夫人听信,就叫商春荫吩咐道:”前日京中会了一千两银子在杭州,我昨日叫他二兄去取。他因身子不爽去不得,你可拿这会票,带两个家人,往杭州去取。商春茂兄弟二人在家,暗暗商量道:“包管他有去无来矣。”过了三五日,不见消息,二人愈加欢喜。到了第十日,没些影响,商春芳便来见母亲放话道:“前日是那个的主意,叫商春荫去取银子?”商夫人道:“是你大哥说的身子懒,叫我叫他去的。你问怎的?”商春芳道:“一千两银子也不少,他又不是亲儿子,一个外人便托他去取,倘有差池,岂不可惜!”商夫人道:
“你三兄弟,你父亲既认他为义子,必然看他有些好处,难道为此千金小事,便拐了去?不要多言,明日使他闻知,伤了弟兄和气!”商春芳笑道:“母亲不要发怒,且看他来了,再发怒也不迟。”正说不了,只见商春荫忽然回来,叫家人将一千两银子一一交明与商夫人。商春芳看了,大觉没趣,只得走了出来,与商春茂计较道:“如今说不得了,一不做,二不休,昨日闻得南庄上瘟疫盛行,做田的男妇不知死了多少。家人没一个敢去看看。大哥明日见母亲,可瞒起此情,只说南庄租米久不交纳,可叫三弟去催催。他若去,落了瘟疫,纵不死,也要害一场病!”商春茂道:“有理,有理,我明日就与母亲去说。”
次日,果然来见商夫人说道:“南庄租粮久不来交纳,孩儿欲自去催讨,馆中又离身不得,欲叫二弟春芳去,又怕他不的当,倒是三弟做事老成,母亲可叫春荫替孩儿去走一遭,免得只管拖欠下。”商夫人道“你三兄弟果是老成,等我叫他去。”因又叫商春荫来吩咐道:“南庄粮租久不来交,你可去催讨一遍。”商春荫不敢违拗,只得应喏而出。要带两个家人跟去,家人们都知南庄瘟疫盛行,便你推我辞,没一个肯去。
商春茂恐怕露了风声,便坐名叫个不知事的蠢家人跟去。商春荫毫不知觉,竟坐了一只小船,摇到南庄中门口,天色已晚。上了岸,那蠢家人领着,步行到庄上来。只见庄门半开,并无一人,商春荫只得挨身走将进去。到了庄内堂上,也不见一人。此时天已昏黑,又无灯火,商春荫看了,惊讶道:
“庄里人都到那里去了?”遂同蠢家人走到后堂来叫唤。蠢家人叫唤了半晌,方见影影的一个人,慢腾腾的走来。蠢家人因问道:“你们躲在里面做甚么?府里三相公来了,半晌怎不见一人?”那管庄人低低说道:“我一庄人俱害时疫,七死八活,那有一个好的?我正在昏沉之际,亏你们叫,方才爬得起来。”商春荫听了道:“既是这等,你且不要走动!”因叫蠢家人道:“你可自去点起灯来。”蠢家人正寻到灶前去吹火,只见各房许多男妇,俱渐渐爬起来,蠢家人方才没寻火处,亏一个妇人取了火刀、火石递与,蠢家人敲出火来,点上灯,移到堂中来照。商春荫因问庄人道:“你们病害几时了?”管庄人道:“每日被疫鬼魔弄,连人事都不知道,那里晓得害了几时?”商春荫道:“你既不省人事,为何又能爬将起来?”管庄人道:“我正在昏沉之际,影影听得有些鬼说道:‘不好了,有大贵人来了,我们存身不得了!’忽被你们叫唤,那些鬼一时踪迹全无,我所以才爬得起来。这一会,病都好了,他说大贵人,想就是三相公了。”正说不了,只见许多男妇都已走到堂中,来见三相公,商春荫问他如何得能起来,众庄人都是一般说话。商春荫暗暗寻思道:“苍天,苍天!我商春荫既是大贵人,如何连父母俱保全不得?”又自感叹了一回。庄内众人一时病好,都欢喜不过,忙收拾夜饭,请商春荫吃,吃完饭,就收拾内房请商春荫安寝。到次日,村中传知此事,便都来请商春荫去逐疫鬼,真是一贵能压百邪,说也奇怪,商春荫到各草堂,那些疫鬼便都散了,病人便都好了。故这家来请,那家来请,商春荫倒像一个行时的郎中,好不热闹。按下不提。
且说那老家人自奉商尚书之命,叫他看管三相公,故每日或早或晚,必到书房中来看视一遍。这日到书房来,不见了商春荫,心下着忙,问人方知到南庄去催租。他久知南庄瘟疫之事,着了一惊,忙来禀商夫人道:“南庄瘟疫盛行,缠染之人,十死八九,太太为何叫三相公去催租?”商夫人也着惊道:“我那里知道南庄瘟疫之事?都是大相公误我,你可快快备了轿马,去请他回来!”老家人不敢怠慢,速往南庄。将到村口,早有人传说,“村中疫鬼,亏三相公驱逐散了,合村人家病都好,如今要做戏酬谢他哩!”老家人闻知,方才放了心。到了庄上,见商春荫好端端的,果有驱鬼之事,知他后来定是个大贵之人,满心欢喜。因说太太赶来请他回去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