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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陈治平 当前章节:153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2:03

商春荫已闻知租粮皆完,只因病,尚未曾交纳,他就要回去。

争奈合村人感他驱鬼之德,要做戏请他,死不肯放,只得先打发家人回复商夫人,自家又迟了三五日,方才得脱身回来。

商春茂与商春芳闻知此事,惊讶不已,便也不敢再来谋算他。

商春荫自此得以安心读书。

过了年余,忽绍兴又有一位大乡宦,姓孟,名学孔,官拜春坊学士,因有病告致仕回家。他有一个小姐,生得才德兼全,百分美貌。孟学士要择一个佳婿配他,一时难得。思想商尚书家子侄最多,定有佳者,要自来一选。又闻知他馆中西席是曹先生,孟学士与曹先生又是乡科同年,因写一书与曹先生,达知此意,约了日期,只说琰拜曹先生,便暗暗一选。曹先生得了信,便回书约了日期,又暗暗透风与商家这些子侄知道,凡是没有娶亲的,都叫他打点齐整,以待孟学士来选。到了这日,果然孟学士投一帖来拜曹先生。曹先生留他吃过茶。遂捻手相搀,假说游赏,便领他到各处书房去相看。这学生们闻知此事,俱华巾美服、修眉画眼,打扮得齐齐整整,或逞弄风流,或卖弄波俏,或装文人面目,或作富贵行藏。孟学士一一看在眼里,都不中意。忽登楼下看,只见隔墙一间小轩子中,一个少年手持一本书,依着一株松树在那里看书,孟学士与曹先生在楼上笑语多时,那少年只沉思看书,并不抬头一顾。孟学士看在眼里,倒有几分欢喜,因暗暗指问曹先生道:“此少年为谁?”曹先生道:“此商老先生螟蛉之子,狂士也,不足与语!老年翁不必问他。”孟学士道:“此子吾正赏其沉静,年兄为何反曰狂士,不大相刺谬乎?”

曹先生道:“远观则静,近看则狂矣。”孟学士道:“我不信如此,年兄同我去当面一决。”遂要同曹先生下楼一看,曹先生忙止住道:“既要见他,不须自去,我着人唤他来就是了。”因吩咐一个家人道:“你去对三相公说,孟老爷在此,请他来拜见。”家人领命,转到轩子树下,对商春荫说道:“孟老爷在楼上,曹先生叫请去会一会。”商春荫低着头看书,就像不曾听见的一般,竟不答应。家人立了一歇,只得又说一遍,商春荫方回说道:“我有事,没工夫,你去回了罢!”家人道:

“孟老爷在楼上看见的,怎好回?”商春荫发怒道:“叫你回,就该去回了,甚么不好回,只管在此搅扰,乱人读书之兴!”

家人道:“孟老爷官尊,又是老爷的好朋友,三相公不去见,恐怕惹他见怪!商春荫听了一发大怒道:“他官尊关我甚事?

我看书要紧,谁奈烦去见他!”一面说,一面就走进轩子去了。

家人没法,只得上楼回复道:“三相公不肯来。”曹先生因笑说道:“我就对老年翁说,此子狂士也,不足与语,何如?”孟学士已在楼上看见商春荫这段光景,因笑说道:“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猖乎!年兄不必在世法着眼,不妨同我去一会。”

因用手携着曹先生的手,同下楼来。曹先生只得同他下了楼,转到轩子中来。二人走进轩中,商春荫尚默默看书不放,曹先生因叫道:“孟老伯在此,可过来见礼!”商春荫方抬头,看见孟学士丰度昂藏,是个先辈,因放下书,不慌不忙与他见礼。礼毕分坐,孟学士因笑问曹先生道:“四书中,名实亦有不合者?”曹先生道:“怎见得不相合?”孟学士道:“我观曾点舍瑟而对一段,实是一个谦谦君子人,为何反称他做狂士?”

曹先生一时答不来,商春荫因答道:“见夫子安得不谦退?遇子路与童冠辈,又不得不狂矣!岂一人有异,贤愚使然耳。”

孟学士听了,再三称赞道:“名言,名言!”又谈论了半晌,孟学士方起身辞出,悄与曹先生道:“此子乃吾佳婿也,乞年兄留意。”曹先生低头不语,半晌方说道:“老年翁还须斟酌,不可一时造次,作伐甚易。”孟学士道:“小弟一眼已决,不必再商,年兄须上紧为妙。”曹先生道:“这个容易。”孟学士遂别回。正是:

伯乐只一顾,已得千里神。

丈夫遇知己,肝胆自有真。

曹先生因孟学士再三嘱托,只得与商春茂商量道:“你家这许多子弟,孟学士皆不中意,单单看上了你三弟,要我与他为媒,这事却如何区处?”商春茂道:“老师就该说他不是我商家子侄。”曹先生道:“我已说明,他道勿论。”商春茂又想一想道:“既是这等,老师且对他说说,看看他如何回答,老师再于中点缀几句,回复孟学士可也!”曹先生遂走到轩子中来,对商春荫说道:“你造化到了!”商春荫道:“学生穷困乃尔,有甚造化?”曹先生道;“孟学士有一千金小姐,要托我招你为婿,岂不是造化?”商春荫道:“男子汉但患不能成名耳,何患无妻?先生以为造化,无乃见小乎?”曹先生道:

“得妻不为造化,得学士之女为妻,岂非造化乎?”商春荫道:

“学士亦人耳,何足重轻!且春荫未当受室之年,尚在困穷之际,此事烦曹先生为晚生敬辞为感!”曹先生见他推辞,便就着说道:“你既不愿,我怎好强你,但孟学士明日或央别人来说,你莫要又应承了,使他怪我。”商春荫道:“这个断然不敢!”曹先生遂写了一封书回复孟学士,内中就说商春荫不看他学士在眼里,不希罕他女儿为妻,许多狂妄之言,要触孟学士之怒。争奈孟学士是个巨眼之人,沉吟道:“此子沉潜坚忍,有英雄气骨,决非孟浪之人,怎肯出此不逊之语?大都曹先生与彼气味不投,故如此也!”因想了一回道:“我有道理,明日遂设一酌,邀他来,自与他说方妥。”因发帖请曹先生与商春荫一叙,又写一字与曹先生说道:“姻事不谐当听之,但我爱赏其少年英拔,欲与晤对终日,以慰老怀。乞年兄致之,偕来为感!”曹先生没奈何,到临期,只得邀商春荫同往。

商春荫还要推辞,曹先生道:“他一个父辈,特特请你,你若不去,得罪于他,明日令尊知道,未免见怪尔!”商春荫不得已,方与同来。孟学士接入,十分欢喜。相见过,叙了许多寒温,方才入席。孟学士与商春荫谈今论古,见商春荫言词慷慨、议论雄伟,更加欢喜。到换席时,又同他到书房各处闲步,因携手与他说道:“商兄年少才高,学生有一小女,中不敢自称贤淑,若论工容,也略备一二,我学生最所钟爱,意欲结褵贤豪,以托终身。前烦曹年兄道意,曹年兄回说商兄不愿,学生不知何故,恐其中或有流间,故今不惜抱惭自白,商兄可否,不妨面决。”商春荫道:“小侄天涯萍梗,蒙老伯垂青,不啻伯乐之知!晚生虽草木为心,亦当知感!但婚姻大事,上有老父在京,非儿女辈所敢自主,乞老伯谅之,勿罪!”孟学士道:“若论娶而必告父母之理,我学生自当致之尊翁,不消商兄虑得。但商兄愿与不愿,不妨一言,便生死一决矣!”商春荫沉吟半晌道:“一言何难?但小侄苦衷,实有难于口舌言者。古云‘诗言志’,窃有小诗一首献与老伯,望老伯细察,便可想见小侄这苦衷矣!”孟学士道:“这个尤妙。”遂同到书房中来,取文房四宝与他,商春荫遂题诗一律,题完,双手献与孟学士,孟学士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落落天涯游子魂,乾坤许大恨无门。

九原蔓草方缄涕,百岁丝萝何忍言。

儿女风流花弄影,丈夫肝胆雪留痕。

穷途若遂阳春愿,穠李夭桃敢负恩?

孟学士看了数遍,满口称赞道:“商兄幽冤未伸,不敢先父母而言亲,孝子也,志士也!愈令我学生起敬。然而此诗不言之言,不许之许,我学生留付小女,以为江皋之佩。”商春荫深深一躬道:“谢知己矣!”曹先生见他二人说话含含吐吐,不甚分明,只微微而笑。大家又说些闲话,方又坐席。又饮了一会,然后曹先生与商春荫起身,谢别而归。孟学士送了二人出门,进到内堂,就将商春荫这首诗交付与女儿道:

“商春荫虽非商家的派,然少年有志,异日自当显达,我将你许嫁与他,他因有宿恨在心,不敢明明应承,聊题诗见志,已默默许下。你可将此诗收好,便可做他一缕红丝之聘也!”孟小姐领父命,便终身捧诵、佩带不题。正是:

虽非一缕江皋赠,已是三生石上来。

却说商春荫在商府过了两年,适值乡试之期,宗师发牌到绍兴录科,凡是秀才都要去考科举,童生都要到府县去考,以求进学。商春茂与商春荫说,叫他到县里报名。商春荫道:

“我又不考,报名何用?”商春茂道:“你既不考,读书为甚?”

商春荫道:“考是终须要考,但此时尚早。”商春茂道:“四弟、五弟也都要去,你大似他,反说是早?”商春荫道:“人各有志,何必一概拘定?”商春茂与曹先生说知,大家以为笑话。

遂单报了春荟、春蔚之名去考。不月余,县取送府,府取送道,道里双双都取进了会稽县学。到送学这日,两弟兄披红挂彩,鼓乐迎送来家,亲戚朋友都来称贺,十分热闹。人都笑商春荫没志气,若肯去考,骗一个秀才做做,也强如这等落落莫莫,为人轻薄。

又过了几日,商春茂与商春芳俱有了科举,要到省下去乡试。忽有一个朋友到他馆中来拜他弟兄,因留他小饭。饮酒中间,说起他能悬笔请仙,商春茂弟兄就要求他请仙,问问功名。那朋友说道:“须得一洁净之处,方好请仙降坛。”商春茂道:“西边佛堂里甚是洁净。”遂同那朋友到佛堂中来。只见佛堂上面一碗琉璃,供养许多佛像,果然清净。那朋友叫备香烛,又叫取黄纸、笔、砚、又叫取一根细绳,将一枝大判笔系了,倒悬于桌上,因将一张黄纸铺在桌上,与悬笔相凑,一面书符结起坛来。众人听见悬笔请仙,都走了来看,凡有科举的,都拜祷求判。那朋友正书符念咒,忽大仙降坛,大风大雨,悬笔自动。那朋友因拜祝道:“蒙大仙降坛,请大仙留名!”那悬笔忽写出两行大字道:“我非仙也,乃神也。”那朋友道:“既系尊神,亦求尊神留名!”悬笔又写两个大字道:

“雷公。”众人看见,都笑将起来。那悬笔又写道:“诸生不必笑,吾神虽非文人,今偶有一对,诸生能对否?”商春茂道:

“尊神有对,乞求赐教!”悬笔就写出一句道:

琉璃底下数枝香众星捧月下写一行道:“诸生可对,对得来者,功名有分。”商春茂与众人细想道:“此乃看见琉璃并炉中线香,触景之句,一时如何有得对?”大家思索半晌,再对不来。商春茂只得又拜祝道:“弟子辈此时意在功名,无心作对,再求尊神明功名有无,容弟子再慢慢对句何如?”那悬笔忽又写出数行道:

萧萧风,飒飒雨,诸子请我问科举。一对尚然不能对,功名之事可知矣!

下面又写一行道:“此对诸生不能对,能对人外面来矣。

吾神有事,要退。”那朋友道:“尊神有何事?再求少留!”悬笔又写道:“吾神要过江行雨,不能留矣!”忽霹雳一声,悬笔便再不动矣。众人正惊讶不已,忽商春荫听得请仙,也走来看,及走到佛堂,仙已退矣。商春茂看见商春荫走来,正合着雷公说,“对对人外面来矣!”因将雷公之对与他看道:

“三弟能对否?”商春荫道:“对此易耳!”那朋友道:“三兄既以为易,何不见教!”商春荫遂提笔对一句道:

明镜中间一口气尺雾障天。

大家看了,又工又雅,都连声赞叹,以为奇才。那朋友道:“雷神写着:对得来,功名有分,三兄高发不必言矣。”商春荫道:“小弟不预考,事从何而发?”那朋友道:“今日不发,定在异日,神圣岂有妄言!”商春荫也付之一笑。转是商春茂愈加嫉妒。这一科,果然商家子侄并不中一人。

却说商尚书在京中,到了秋试,自知他四子不能中举,但有几分指望春荫要中,及见试录,却也无名,心下踌躇。过了些时,家中人到,问起:“大相公、二相公不中也罢了,怎么三相公也不中?”家人禀道:“三相公连童生未曾出来考,乡试如何得中?”商尚书惊问:“为甚不考?”家人禀道:“大相公再三劝他去考,他只是不肯,不知为甚?”商尚书暗想道:

“他不出赴考,必然有故,想是家中有甚说话。我原许一二年接他进京,今已二年,料来也无碍矣!”因写信叫一个家人去接三相公进京。家人领命到家,将信送上商夫人。商夫人看知来意,就叫商春荫说道:“你父亲有信,着人接你进京,你还是去也不去?”商春荫道:“父亲严命,安敢有违!”商夫人道:“既如此,可收拾行李,择日起身!”商春荫不敢怠慢,遂择一个吉日,拜别商夫人并四兄弟,竟同家人进京而来。

到得京中,拜见商尚书。商尚书见他气宇轩昂,比旧时更觉英发,十分欢喜,就先问道:“前日乡试,我日日望你登科,你抱负既足,为何不考?”商春荫道:“孩儿苦衷,原不敢泄漏,大人前又不敢隐讳。孩儿父母遭变,虽未能成服,然心丧三年尚未满足,既不敢冒丧以暗欺父母,又不敢匿丧以明欺朝廷,故宁甘非笑,以负大人之望也!”商尚书听了,大加叹赏道:“贤者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汝真孝子也,汝真忠臣也,可爱,可敬!还有一事要问你,前日孟学士有书来说,他有一女要配与你,此亦最美之事,为何你不允?”商春荫道:“孩儿非是不允,一来婚姻大事,理应大人作主,孩儿焉敢自专?二来亲丧未满,何忍及此?”商尚书道:“你事事不以闇昧废礼,诚君子也!今既言明,我当写信复之就应允了他,也不负他一段美意。”商春荫道:“孩儿心丧再三月满矣,求大人少缓三月再复他,未为迟也!”商尚书道:“汝言是也。”因收拾一间书房与他读书。

时光易过,倏然又是三年,此时商春荫是二十二岁。又值乡试之期,商尚书恐他回省考费力,就替他援例北监赴考。

到了场中,商春荫学力养到,文章如万选青钱,榜发时,高高中了第一名经魁。商尚书闻报大喜,以为鉴拔不差。报到绍兴家里,商夫人也十分欢喜,只有曹先生与商春茂弟兄不快,欲要奈何他,却又没法。过了几日,曹先生也收拾进京会试,到了京中,就寓在商尚书府中,见了商春荫,满肚皮不欢喜,因他中了,只得改弦易辙,满面春风。到了会试,二人一同入场,谁知场中取士,只论文才,不论老少,商春荫又高高中了第三名。曹先生依旧孙山之外。商尚书无限欢喜。

到了殿试,商春荫又是二甲第一,传胪就选入翰林,十分荣耀。曹先生甚是没趣,心下尚有许多不服,悄悄到场中讨出他的落卷来看,见上面涂抹的批语,就与商春荫在家看的一般,心下方有几分软了。固辞了商尚书,回去家中,再将旧时商春荫批抹的文字,又细细一见,始觉道:“甚是有理!”再将商春荫中举、中进士的文章一看,真是理明学正,词采焕然,十分可爱,不觉虚心叹服道:“才学安可论年!”因此在家苦读不提。

却说商春荫既入了翰林,就要与父亲报仇,因见对头势尚严严,只得又忍耐住了。商尚书因自家年老,已告致仕回家,也要他告假同回,就孟学士之亲。商春荫苦苦不肯道:

“大仇未报,安忍言此!”商尚书只得听他,就先回去。

倏忽又是三年,又当会试。商春荫翰林,例入分房,曹先生依旧到京会试,商春荫因分房避嫌,便不来相见。谁知三场毕,到揭晓时,曹先生这番侥幸,半中腰搭了一名进士,十分欢喜。再细查房师,恰在商春荫房里,只得先来谒见。商春荫见中了他,也自欢喜,便破例就见。二人相见,都觉欢喜,曹先生置椅子上,请拜见老师。商春荫辞谢道:“我学生虽不曾执经受业,然曹先生于家兄、舍弟有西席之尊,却与他人不同,怎好如此?”曹先生道:“老师与门生虽有一日之雅,然老师鸿鹄大志,已蚁视门生,并不小屈;况门生今日亲辱门墙之下,名分具在,安可紊乱?且门生实不瞒老师说,门生前科下第,回家因将老师向日涂抹门生之文,细细改悔,今日方得遭际,则老师于门生,不独为一时荣遇之恩师,实耳提面命之业师也,敢不执弟子之礼!”商春荫听了道:“不意贤契如此虚心,殊为可敬!”因照常以师生礼相见。自此之后,不常往来。又亏了商春荫之力,将曹先生殿在二甲,就选了行人,曹先生甚是感激。商春荫因收了许多门生,脚跟立定,因将父亲受害之处、与奸臣诬谤之事细细辨了一本,就求改姓归宗。喜得天子圣明,将他父亲追复原官,钦赐祭葬,籍没家产,着府县给还,诬谤奸臣,尽皆削夺问罪,商春荫准复姓归宗。命下,商春荫仍改做柳春荫,喜不自胜,谢了圣恩。又上一本,请给假还乡茔葬,圣旨又准了。曹先生与在京众门生都来贺喜,柳春荫辞谢去了,独留曹先生说道:

“我不日要出京,今有一事要问贤契。”曹先生道:“老师不知有何事见谕?”柳春荫道:“就是向日孟学士老伯所许的的姻事,我一向因父仇未复,虽不敢应承,然私心已许诺久矣,此贤契所知。但别来许久,不知孟老伯近作何状?贤契定知其详。”曹先生听了惨然道:“原来老师尚不闻知,孟年兄已作古年余矣!”柳春荫听了,大惊道:“果是真么?”曹先生道:

“门生怎敢妄言!”柳春荫不禁惨然泪下道:“苍天,苍天!何夺之速?我柳春荫又失却一知己矣!”因又问道:“他令爱如今还是已适他姓,还是待字闺中?”曹先生道:“孟年兄在日,贵家求娶日盈于门,孟年兄一味苦拒,必不应承。自孟年兄死后,不期他令爱纯孝,因父亲没了,日夜痛哭,竟双目俱已丧明!又兼幼子才三两岁,门庭冷落,昔日强求者,今过门不问矣!故他令爱犹然未嫁也。”柳春荫听了,忽欢喜道:

“既是他令爱未嫁,这还好!”因对曹先生说道:“此事须烦贤契给一假,为我先归告老父,申明前约,以全孟老伯向日一段高谊!”曹先生道:“老师台命,门生焉敢辞劳!但此事虽是老师不忘故旧之义,但夫妇为人伦所重、宗祀所关,今孟小姐双目已瞽,既成废人,恐不堪为玉堂金马之配。老师还须上裁!”柳春荫道:“孟老伯识我于穷困之日,何等心眼!他令爱若非有待于我,此时已为侯门之妇久矣,岂至丧明无偶?

况孟老伯虽逝,而高风如山斗;孟小姐虽瞽于目,未瞽于心,有何害也?贤契须为我周旋勿疑,我决不做负心之辈!此时纵有宋子、齐姜,吾不愿与易也!”曹先生见柳春荫意决,不敢再言,只得应道:“老师高义,真古人不及也!门生明日即当讨差南还,为老师执柯。”柳春荫道:“如此甚感!”

曹先生辞出,果然就讨了一差,先回绍兴家里,就将此事报知商尚书。商尚书道:“孟小姐哭父丧明久矣,曹先生就该与三小犬说知,别作权变!”曹先生道:“门晚生已经再三拦阻,令郎老师执意不从,故不得不受命也。”商尚书道:

“吾儿立身修己,真不愧古人,吾辈不及也!曹先生既受其托,须往孟宅一言。”曹先生应诺,遂到孟学士家来。原来孟学士大夫人死久,只有一妾生得个三岁公子,并无弟兄子侄。自从学士死后,家产尽皆孟小姐掌管,喜得孟小姐虽是一个闺中女子,却胸中大有经纬,治家严肃,大家人俱在厅外听命,虽三尺小童无敢入内。外面人并不知内里之事,有甚说话,只凭一个老家人媳妇传说。这日曹先生来到厅上,对家人说道:

“你家老爷在日,曾将你家小姐面许与商老爷家第三公子为配,此事想你小姐也是知道的。一向因商三公子未曾发科,又因你家老爷变故,故耽搁起来了。今商三公子已登第,为翰林侍讲,又蒙圣恩钦赐复姓还乡,他今不忘你老爷旧日之好,特央我来再申前盟,与你家小姐作伐。商太老爷已择了吉日要行聘,特央我来通信,你可禀知小姐,好临期预备。”家人主曹先生坐了,因入到后厅禀知小姐,复出来说道:“家小姐说,先老爷在日,这段姻事虽是有的,但先老爷不幸沦亡,今非昔比。况商三老爷已是贵人,家小姐又带有疾病,这段姻亲恐不相宜,还求曹老爷斟酌回复为上!”曹先生道:“此呈乃商三老爷感你老爷昔日高谊,不忍负心之举。就是你家小姐新遭尊恙,他俱已知之。在京时,多少豪门求配,他俱辞脱,情愿寻旧日之好,意在敦伦重义,有甚么不宜!”家人又说道:“既是商三老爷如此重义,家小姐怎敢负盟?但还有一说,小姐说,先老爷殁后,只存得小主一人,今才三岁。虽是小主母所生,实赖小姐抚养,若出嫁与人,小主无人看管,倘有疏虞,便绝了孟氏一脉,故此不敢应承!”曹先生道:

“亲事这断然要应承的了,但所说之事,甚是有理,我回去与商太老爷商量,再来回复。”曹先生遂辞了。回来与商尚书说知此事,商尚书道:“这也虑得是,除非就亲方为两便。”曹先生道:“就亲最为有理!”因再回复孟小姐,孟小姐只得应承。商尚书遂择日行过聘来,绍兴城中闻知此事,都笑说道:

“商尚书一发老呆了,儿子一个簇簇新的少年翰林,怕没有大官家标致小姐为亲?却去定一个死学士的瞎小姐为妻!”又有人笑说道:“想是过继的儿子,终不像自养的亲切,故娶一个瞎小姐与他!”外面纷纷议论、讪笑不提。

过不多时,柳春荫早已到家,先拜谢了商尚书夫妻收养之恩,又拜请了复姓之罪。然后与商春茂弟兄拜见,商春茂虽旧日与他做对头,今见他官居翰苑,只得变转面孔,十分趋奉,对父亲说道:“向日曹先生再三要三弟拜他为师,三弟彼时就有大志,说道论起举业来,曹先生还当拜他为师,孩儿只以为三弟少年夸口,不期今日,曹先生果出三弟门下,方知三弟不为妄言!”商尚书道:“学无老少,达者为师,岂不信然!”因对柳春荫说道:“孟家这头亲事,虽是你不忍负心一段义举,但结亲这日,合郡观瞻,娶了个瞽目之妇进门,也未免惹人耻笑。他小姐前日借说兄弟小,无人看管,不欲嫁出门,恐他也只为双目不见,到人家有许多不便,故此推脱。

我已许他,着你去就亲,他方才允了。”柳春荫道:“就亲固好,但孩儿为本生父母复姓,已负大人收养之恩矣!今大人父母在堂,孩儿又因藏妇之拙,就亲他人之室,是全者小,失者大,不更重为得罪乎?况妇人从夫,当论贤愚,岂在好丑!

孟学士存日,与孩儿已有盟言,今日孩儿只知娶孟学士之女,不知其瞽也,任人耻笑,孩儿自安之!孟小姐若虑兄弟幼小,满月之后,听凭回家料理可也。”商尚书见柳春荫说得有理,只得又叫曹先生将这一段说话到孟衙来说,孟小姐知是柳春荫之意,便也允了。商尚书欢喜,就择了吉日做亲。到了吉期先一日,孟衙发过嫁装来,十分齐整,却像是几年前打点的,端端正正,一件也不缺少。众亲友见了,都大惊道:“孟学士死后,两下说亲不久,说成后,并不见他家置办嫁装,为何这等齐整?这个瞎妇儿倒也有些手段!”到了正日,商府亲戚满堂,都要看这瞎女儿怎生拜堂?不多时,鼓乐喧阗,柳春荫身穿翰林大红袍服,骑马亲迎回来。到了厅上,灯烛炜煌,商尚书与商夫人并立在厅上,众媒婆、伴娘搀扶着孟小姐拜堂。拜堂已毕,伴娘揭起方巾一看,且莫说他翠翘金凤,装束之盛,只见:

芙蓉娇面柳双娥,鬒鬒乌云结一窝。

更有夺人魂魄处,目涵秋水欲横波。

商尚书、商夫人与众亲眷一齐看见他花容月貌,如天仙一般,尚不为奇异,只见一双俊眼,似两点寒星,百分波俏。

众亲友俱大惊大喜,暗说道:“新人这等一双好眼,怎传说是个瞽目?”俱踊跃称快。不多时,拜堂毕,送入洞房。柳春荫与孟小姐对饮含卺之卮,柳春荫虽是他不忘故旧一段义举,然心下明打帐一个瞽女,到此忽然变做个一双俏眼美人,怎不欢喜?因问道:“夫人双睛无恙,为何人皆传说夫人哭父丧明?”

孟小姐微微笑道:“妾目原未尝损,只因先学士存日,与良人有盟,遂命妾静俟闺中。后以强娶者多,以先学士之力,百般拒辞,尚费支持,今先学士见背,妾弟甚幼,妾一孤子,如何撑答?静处以思,恐为有力者所算,因假称丧明,这些世情豪贵,果过门不问。故妾得以静处闺中,以俟君子之命也!”

柳春荫听了,叹羡不已道:“夫人不动声色,能消绝强暴之妄想,所谓明哲保身,夫人实有之矣!但还有一说,我在京时,许多亲友皆以夫人瞽目阻予践盟,幸我感泰山之恩,不敢有负。设或渝盟,夫人又将奈何?”孟小姐道:“先学士选婿亦云众矣,而独属意良人,盖深知良人君子也。岂有君子而以盛衰、好丑背盟者乎?良人背盟,犹世俗之人,则一世俗人之人而已矣!妾虽遭弃,独处终身,不犹愈乎?”柳春荫大喜道:“孟光称千古之贤,未闻有此高论,夫人过之多矣!我非梁鸿,今得偶夫人,虽大有愧,实大幸也!”孟小姐道:“自妾以瞽目相传,君子知而不弃,这段高义,当在古人之上,不独使妾甘心巾栉,即先学士九泉亦含笑矣!”夫妻二人说得投机,彼此相敬相爱,饮罢合卺,同入鸳帏,百分得意。到了次日,柳春荫就将孟小姐恐怕豪贵求亲,招惹是非,故假说丧明之事,对商尚书并众人说知,大家俱鼓掌称奇,赞叹不已!不数日,传得合郡皆知,无一人不道柳春荫有情有义,孟小姐明哲保身。

柳春荫在绍兴成亲了月余,因奉旨归葬,不敢久停,就将孟小姐送回孟衙,照管小兄弟。自家拜别了商尚书,竟回贵州,将父母棺榇移葬。贵州有司皆来祭奠,好不光耀!葬事已毕,回朝复命。后来柳春荫由翰林直做到侍郎,他不贪仕宦,二年间,即告终养回绍兴,侍奉商尚书夫妻,二人终天之后,哀恸居丧。教服满后,与孟夫人另卜宅,与孟尚书家相邻,抚育孟公子成人。后生二子,俱成伟器,其功名显大,皆贫贱能守而成。

第十三卷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扫荡残胡立帝畿,龙翔凤舞势崔巍。

左环沧海天一带,右拥太行山万围。

戈戟九边雄绝塞,衣冠万国仰垂衣。

太平人东华胥世,永保金瓯共日辉。

这首诗,单夸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说起燕都的形势,北倚雄关,南压区夏,真乃金城天府,万年不拔之基。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定鼎金陵,是为南京。到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迁于燕都,是为北京。只因这一迁,把个苦寒地面,变作花锦世界。自永乐爷九传至于万历爷,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福兼全,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处寇乱。那三处:

日本关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杨应龙。

平秀吉侵犯朝鲜,承恩、杨应龙是土官谋叛,先后削平。远夷莫不畏服,争来朝贡。真个是:

一人有庆民安乐,四海无虞国太平。

话中单表万历二十年间,日本国关白作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告急,天朝发兵泛海往救。有户部官奏准:目今兵兴之际,粮饷未充,暂开纳粟入监之例。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般便宜:好读书,好科举,好中,结末来又有个小小前程结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学生。自开了这例,两京太学生各添至千人之外。

内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壬先,浙江绍兴府人氏。父亲李布政,所生三儿,惟甲居长。自幼读书在痒,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监,与同乡柳遇春监生同游教坊司院内,与一个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称为杜十娘,生得: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

院中若说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却说李公子风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的面庞儿,温存的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帮衬的勤儿,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久有从良之志;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惧怕父亲,不敢应承。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各无他志。真个:

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大差大使,妈妈胁肩谄笑,奉承不暇;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余,李公子囊箧渐渐稍虚,手不应心,妈妈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闻知儿子嫖院,几遍书来唤回家去。他迷恋十娘颜色,终日延捱;后来闻知布政在家发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妈妈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统口,又几遍将言语触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温克,词气愈和。妈妈没奈何,日逐只将十娘叱责道:“我们行户人家,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如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余,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分明接了个锺馗老,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成什么模样!”

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妈妈道:“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费些小钱儿,把与老娘,办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别人家养的儿女,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倒替你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别讨过丫头过活,却不两便?”

十娘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妈妈晓得李甲囊无一钱,衣衫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许多银子?”妈妈道:“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若三日没有来时,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时莫怪老身。”

十娘道:“公子虽在客边乏钞,谅三百金还措办得来。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妈妈想道:“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那时重整家风,娘儿也没得话说。”答应道:

“看你面,便宽到十日。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妈妈道:“老身年五十一岁,又奉斗斋,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是夜,十娘与公子在枕边议至终身之事。公子道:“我非无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费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与妈妈说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措办。郎君游资虽罄,然都中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倘得如数,妾身遂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气。”公子道:“亲友中为我留恋行院,都不相顾,明日只做束装起身,各家告辞,就开口借贷路费,凑聚将来,或可满得此数。”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十娘道:“用心作速,专听佳音。”公子道:

“不须吩咐。”

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说起身告别,众人倒也欢喜。后来叙到路费欠缺,意欲借贷。常言道:“说着钱,便无缘。”亲友们就不招架。他们也见得是,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年许不归,父亲都为他气坏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一怪,不如辞了干净。”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济,惭愧!惭愧!”

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并没有个慷慨丈夫,肯统口许他一十二十两。

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日,分毫无获,又不敢回决十娘,权且含糊答应;到第四日又没想头,就羞回院中。平日间有了杜家,连下处也没有了,今日就无处投宿,只得住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见公子愁容可掬,问其来历。公子将杜十娘顾嫁之情,备细没了。遇春摇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娘曲中第一名姬,要从良时,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那鸨儿如何只要三百两?想鸨儿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那妇人与你相处已久,又碍却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内空虚,故意将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便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亵渎,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烟花逐客之计。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据弟愚意,不如早早开交为上。”

公子听说,半晌无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错了主意。你若真个还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

若是要三百两时,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如今的世情,谁肯顾‘缓急’二字的?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贷,故意设法难你。”公子道:“仁兄所见良是。”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割舍不下,依旧又往外边东央西告,只是夜里不进院门了。

公子在柳监生寓所,一连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连日不见公子进院,十分着紧,就教小厮四儿街上去寻。四儿寻到大街,恰好遇见公子。四儿叫道:“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公子自觉无颜,回复道:“今日不得工夫,明日来罢。”

四儿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寻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牵挂着十娘,没奈何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嘿嘿无言。十娘问道:“所谋之事如何?”

公子眼中流下泪来。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金之数么?”公子含泪而言,道:“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一连奔走六日,拜无铢两,一双空手,羞见芳卿,故此这儿日不敢进院。今日承命呼唤,忍耻而来,非某不用心,实是世情如此。”

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

十娘自备酒肴,与公子欢饮。睡至半夜,十娘对公子道:

“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语。渐渐五更天晓,十娘道:“妾所卧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限只四日,万勿迟误!”

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公子惊喜过望,唤童儿持褥而去,径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将褥拆开看时,絮中都裹着零碎银子,取出兑时,果是一百五十两。遇春大惊道:“此妇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当代为足下谋之。”公子道:“倘得玉成,决不有负。”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头各处去借贷,两日之内,凑足一百五十两,交付公子道:“吾代为足下谋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欣然来见十娘,刚是第九日,还不足十日。十娘问道:“前日分毫难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公子将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额道:“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

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道:“此银一交,便当随君去矣。

舟车之类,合当预备。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郎君可收下为行资也。”公子正愁路费无出,但不敢开口,得银甚喜。

说犹未了,鸨儿恰来敲门,叫道:“娘儿,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闻叫,启户相延道:“承妈妈厚意,正欲相请。”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鸨儿不料公子有银,嘿然变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儿在妈妈家中多年,所致金帛,不下数千金矣。今日从良美事。又妈妈亲口所计。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计。郎君持银去,儿即刻自尽,恐那时人财两失,悔之无及也。”

鸨儿无词以对,腹内筹划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时,即今就去。平时穿戴衣饰之类,毫厘休想。”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此时九月天气,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他拜了妈妈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妇,离了虔婆大门。

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我去唤个小轿,抬你权往柳遇春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话别;况前日又承他借贷路费,不可不一谢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

姊妹中惟谢月朗、徐素素与杜家相近,尤与十娘亲厚。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惊问其故。十娘备述来因,又引李甲相见。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费,是此位姐姐所贷,郎君可致谢。”李甲连连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

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钿金钏,瑶簪宝珥,锦袄花裙,鸾带绣履,把杜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备酒作庆贺筵席。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娘二人过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请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无不毕集,都与他夫妇把盏称喜,吹弹歌舞,各逞其强,务要尽欢。

直饮至夜分,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众姊妹道:“十娘为风流领袖,今从郎君去,我等相见无日。何日长行,姊妹们尚当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当来相报。但阿姊千里间关,同郎君远去,囊箧萧条,曾无约束,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众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至五鼓,十娘对公子道:

“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会计议有定着否?”公子道:

“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归,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

辗转寻思,尚未有万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岂能终绝。既然仓猝难犯,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权作浮居。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然后携妾于归,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当。”

次日,二人起身,辞了谢月朗,暂往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周全之德:“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遇春慌忙答礼道:“十娘锺情所欢,不以贫窭易心,此乃女中豪杰。仆因风吹火,谅区区何足挂齿!”

三人又饮了一日酒。次早,择了出行吉日,雇倩轿马停当,十娘又遣童儿寄信别谢月朗。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月朗道:“十姊从郎君千里间关,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赆,十姊可检收,或长途空乏,亦可少助。”说罢,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须臾,舆马齐集,仆夫催促起身。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各各垂泪而别。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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