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路河,舍陆从舟,却好有瓜州差使船转回之便,讲定船钱,包了口舱。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余剩。
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如何就没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褴褛,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着,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够轿马之费。
公子正当愁闷,十娘道:“郎君勿忧。众姊妹合赠,必有所济。”乃取钥开箱。公子在傍,自觉惭愧,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郎君可开口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觉得沉重,启而观之,皆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十娘乃将箱子下锁,亦不言箱中列有何物,但对公子道:“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公子且惊且喜道:
“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自此每谈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抚慰。一路无话。
不一日,行至瓜州,差船停泊岸口。公子另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约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门,困守一舱之中,回顾有人,未得畅语。今日独据一舟,更无避忌。且已离塞北,初近江南,宜开怀畅饮,以舒向来抑郁之气,恩卿以为何如?”
十娘道:“妾久疏谈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见同志。”
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拜坐,传杯交盏。饮至半酣,公子执卮对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闻绝调,辄不禁神魂之飞动。心事多违,彼此郁郁,鸾鸣凤奏,久矣不闻。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上《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名《小桃红》。真个:
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出游。
却说邻舟一个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赍,徽州新安人氏,家资巨富,积祖扬州种盐,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
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若嘲风弄月,倒是个轻薄的头儿。事有偶然,其夜亦泊瓜州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凤吟鸾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头,伫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孙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见?”辗转寻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闻江风大作,及晓,彤云密布,狂雪乱飞。怎见得?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因这风雪阻渡,舟不得开,孙富命艄公移舟泊于李家舟之旁。孙富貂帽孤裘,推窗假作看雪。恰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傍短帘。自泼盂中残水,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魂摇心荡,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高学士《梅花诗》二句道: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伸头出舱,看是何人。只因这一看,正中了孙富之计。孙富吟诗,正要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当下慌忙举手,就问:“老兄尊姓何讳?”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少不得也问那孙富。孙富也叙过了,又叙了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亲热。孙富便道:“风雪阻舟,乃天遣与尊兄相会,实小弟之幸也。舟次无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领清诲,万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当厚扰?”孙富道:“说那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即教艄公打跳,童儿张伞,迎接公子过船,就于船头作揖,然后请公子先行,自己随后,各各登跳上岸。
行不数步,就有个酒楼。二人上楼,拣一副洁净座头,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先说些斯文中套话,渐渐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说得入港,一发成相知了。
孙富屏去左右,低低问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卖弄在行,遂实说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孙富道:“即系曲中姊妹,何以归兄?”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他,始末根由,备细述了一遍。孙富道:“兄携丽人而归,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贱室不足虑,所虑者老父性严,尚费踌躇耳!”孙富将机就机,便问道:“即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携丽人,何处安顿?亦会通知丽人,共作计较否?”公子攒眉而答道:“此事曾与小妾议之。”孙富欣然,便道:“尊宠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
孙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公子道:“正赖高明指教,何必谦逊?”孙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严帷薄之嫌。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况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前,见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转口了。兄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词以回复尊宠,即使流连山水,亦非长久之计。万一资斧困竭,岂不进退两难!”
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是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孙富又道:“小弟还有一句心腹之谈,兄肯俯听否?”公子道:“承兄过爱,更求尽言。”孙富道:“‘疏不间亲’,还是莫说罢。”公子道:“但说何妨?”
孙富道:“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况烟花之辈,少真多假。
他既系六院名妓,相识定满天下。或者南边原有旧约,借兄之力,挈带而来,以为他适之地。”公子道:“这个恐未必然。”
孙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轻薄,兄留丽人独君,难保无踰墙钻穴之事。若挈之同归,愈增尊大人之怒。为兄之计,未有善策。况父子天伦,必不可绝。若为妾而触父。因妓而弃家,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闻言,茫然自失,移席问计道:“据高明之见,何以教我?”孙富道:“仆有一计,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爱,未必能行,使仆空费词说耳!”公子道:“兄诚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园之乐,乃弟之恩人也,何惮而不言耶?”孙富道:
“兄飘零岁余,严亲怀怒,闺阁离心,设身以处兄之地,诚寝食不安之时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过为迷花恋柳,挥金如土,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不堪继承家业耳!况今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爱,见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仆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
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闻兄大教,顿开茅塞。但小妾千里相从,义难顿绝,容归与商之。得其心肯,当奉复耳。”孙富道:“说话之间,宜故婉曲。彼既忠心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二人饮了一回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与公子携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公子下船。十娘直迎,见公子颜色匆匆,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上床睡了。
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
“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开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决不下,坐于床头而不能寐。
到半夜,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十娘道:“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
十娘抱持公子于怀,软言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夫妇这间,生死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仆天涯穷困,蒙恩卿不弃,委曲相从,诚乃莫大之德也;但反复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荡,将何底止?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伦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
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公子道:“仆事之内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但恐恩卿不从耳。”十娘道:
“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公子道:“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仆告以来历,拜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
说罢,泪如雨下。
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即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公子收泪道:“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
十娘道:“明早快快应承了他,不可挫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
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于是脂粉得泽,用意修饰,花细绣袄,极其华艳,香见拂拂,光采照人。
装束方完,天色已晓。孙富差家童到船头候信。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
公子亲到孙富船中,回复依允。孙富道:“兑银易事,须得丽人妆台为信。”公子又回复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
“可使抬去。”孙富喜甚,即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公子船中。
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孙富一见,魂不附体。十娘启朱唇,开皓齿道:
“方才箱子可暂发来,内有李郎路引一纸,可检还之也。”
孙富视十娘已为“瓮中之鳖”,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十娘取银开锁,内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璫,瑶簪宝珥,充牣于中,约值数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抽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十娘尽投之于水。舟中岸上之人,观者如堵,齐声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缘故,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众人齐声喝采,喧声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为谗说,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使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守身如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倖。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谢罪,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众人急呼捞救,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鱼之腹!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慌得李孙二人,手足无措,急叫开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余,终日见杜十娘在旁诟骂,奄奄而逝,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却说柳遇春在京坐监完满,束装回乡,停舟瓜步。偶临江净脸,失坠铜盆于水,觅渔人打捞。及至捞起,乃是个小匣儿。遇春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遇春厚赏渔人,留于床头把玩。是夜梦中见江中一女子,凌波而来,视之,乃杜十娘也。近前万福,诉以李郎薄倖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徐图报答,不意事无终始;然每怀盛情,悒悒未忘。早间曾以小匣托渔人奉致,聊表寸心,从此不复相见矣。”言讫,猛然惊醒,方知十娘已死,叹息累日。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无足道者;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见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乃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有诗叹云: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第十四卷 郭挺之榜前认子
阴阳畀赋了无私,李不成桃兰不芝。
是虎方能生虎子,非麟安得产麟儿。
肉身纵使暌千里,气血何曾隔一丝。
试看根根还本本,岂容人类有差池。
从来父之生子,未有不知者。莫说夫妻交媾,有征有验;
就是婢妾外遇,私己瞒人,然自家心里亦未尝不明明白白。但恐忙中忽略,醉后糊涂,遂有已经生子,而竟茫然莫识的。昔日有一人,年过六十,自叹无子,忽遇着一个相士,相他已经生子,想是忘记了。此人大笑说道:“先生差矣。我朝夕望子,岂有已经生子,而得能忘记之理!”相士道:“我断不差。
你回家去细细一查,便自然要查出。”此人道:“我家三四个小妾,日夜陪伴,难道生了儿子,瞒得人的?叫我那里去查?”
相士道:“你不必乱查,要查只消去查你四十五岁,丙午这一年,五月内可曾与妇人交接,便自然要查着了。”此人见相士说得凿凿有据,只得低头回想。忽想起丙午这一年过端午,吃醉了,有一个丫头伏侍他。因一时高兴,遂春风了一度。恰恰被主母看见,不胜大怒,遂立逼着将这丫头卖与人,带到某处去了。要说生子,除非是此婢,此外并无别人。相士道:
“正是他,正是他。你相中有子不孤,快快去找寻,自然要寻着。”此人忙依言到某处去找寻,果然寻着了:已是一十五岁,面貌与此人不差毫发,因赎取回来,承了宗嗣。你道奇也不奇?这事虽奇,却还有根有苗,想得起来,就寻回来,也只平平。还有一个全然绝望,忽相逢于金榜之下,岂不更奇?待小子慢慢说来,正是:
命里不无终是有,相中该有岂能无?
纵然迷失兼流落,到底团圆必不孤。
话说南直隶庐州府合肥县有一秀才,姓郭名乔,表字挺之,生得体貌丰洁,宛然一美丈夫。只可恨当眉心生了一个大黑痣,做了美玉之瑕。这郭秀才家道也还完足,又自负有才,少年就拿稳必中。不期小考利,大考不利。到了三十以外,还是一个秀才,心下十分焦躁。有一班同学的朋友,往往取笑他道:“郭兄不必着急。相书上说得好,龟头有痣终须发,就到五六十上,也要中的。你愁它怎么?”郭秀才听了愈加不悦,就有个要弃书不读之意。喜得妻子武氏甚贤,再三宽慰道:“功名迟早不一。你既有才学,年还不老,再候一科,或者中去,也不可知。”郭乔无奈,只得又安心诵读,捱到下科。不期到了下科依然不中。自不中也罢了,谁知里中一个少年,才二十来岁,时时拿文字来请教郭秀才改削,转高高中在榜上!郭乔这一气几乎气个小死,遂将笔砚、经书尽用火焚了,恨恨道:“既命不做主,还读他何用?”武氏再三劝他,那里劝得他住,一连在家困了数日,连饮食都减了。武氏道:“你在家中纳闷,何不出门寻相知朋友,去散散心也好?”
郭乔道:“我终日在朋友面前纵酒做文,高谈阔论,人人拱听。
今到这样年纪,一个举人也弄不到手,转被后生小子轻轻夺去,叫我还有什么嘴脸去见人?只好躲在家里,闷死罢了!”
正尔无聊,忽母舅王衮,在广东韶州府乐昌县做知县,有书来与他,书中说:“倘名场不利,家居寂寥,可到任上来消遣消遣。况沧湖泷水,亦古今名胜,不可不到。”郭乔得书大喜,因对武氏说道:“我在家正闷不过,恰恰母舅来接我,我何不趁此到广东去一游?”武氏道:“去游一游虽好,但恐路远,一时未能便归。宗师要岁考,去教谁去?”郭乔道:“贤妻差矣。
我既远游,便如高天之鹤,任意逍遥,终不成还恋恋这顶破头巾?明日宗师点不到,任他除名罢了。”武氏道:“不是这等说。你既出了门,我一个妇人家,儿子又小,倘有些门头户脑的事情,留着这秀才的名色搪搪,也还强似没有。”郭乔道:“既是这等说,我明日动一个游学的呈子,在学中便不妨了。”因又想到:“母舅来接我,虽是他一段好意思,但闻他做官甚是清廉。我到广东,难道死死坐在他衙中,未免要东西览游,岂可尽取给于他?须自带些盘缠去方好。”武氏道:
“既要带盘缠去,何不叫郭福率性买三五百金货物跟你去,便伸缩自便。”郭乔听了大喜道:“如此更妙。”遂一面叫郭福去置货,一面到学中去动呈子。不半月,呈子也准了,货物又置了。郭乔就别了武氏,竟往广东而去,正是:
名场失意欲销忧,一叶扁舟事远游。
只道五湖随所适,谁知明月挂银钩?
郭乔到了广东,先叫郭福寻一个客店,将货物上好了发卖,然后自到县中,来见母舅王知县。王知县听见外甥到了,甚是欢喜,忙叫人接入内衙相见,各叙别来之事,就留在衙中住下,一连住了十数日。郭乔心下因要弃去秀才,故不欲重读诗书,坐在衙中,殊觉寂寞,又捱了两日,闷不过,只得与母舅说道:“外甥此来,虽为问候母舅并舅母二大人之安,然亦因名场失利,借此来散散愤郁,故今禀知母舅大人,欲暂出衙,到各处去游览数日,再来侍奉何如?”王知县道:
“既是如此,你初到此,地方不熟,待我差一个衙役,跟随你去,方有次第。”郭乔道:“差人跟随固好,但恐差人跟随,未免招摇,有碍母舅之官箴,反为不妙,还是容愚甥自去,仍作客游的,相安于无事。”王知县道:“贤甥既欲自游,我有道理了。”随入内取了十两银子,付与外甥道:“你可带在身边作游资。”郭乔不敢拂母舅之意,只得受了,遂走出衙来,要到郭福的下处去看看,不期才走离县前,不上一箭之远,只见两个差人锁着一个老儿,往县里来,后边又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啼啼哭哭。郭乔定睛将那女子一看,虽是荆钗、布裙,却生得:
貌团团似一朵花,身袅袅如一枝柳。眉分画出的春山,眼横澄来的秋水。春笋般十指纤长,樱桃样一唇红绽。哭志细细莺娇,鬓影垂垂云乱。他见人,苦哀哀无限心伤。人见他,喜孜孜一时魂断。
郭乔见那女子生得有几分颜色,却跟着老儿啼哭,像有大冤苦之事,心甚生怜,因上前问差人道:“这老儿犯了甚事,你们拿他?这女子又是他甚人?为何跟着啼哭?”差人认得郭乔是老爷亲眷,忙答应道:“郭相公,这老儿不是犯罪,是欠了朝廷的钱粮,没有抵偿。今日是限上该比,故带他去见老爷。这女子是他的女儿,舍不得父亲去受刑,情愿卖身偿还,却又一时遇不着主顾,故跟了来啼哭。”郭乔道:“他欠多少银子的钱粮?”差人道:“前日老爷当堂算,总共该一十六两。”
郭乔道:“既只十六两,也还不多,我代他偿了罢。”因在袖中将母舅与他作游资的十两,先付与老儿道:“这十两,你可先交在柜上,那六两,可跟我到店中取与你。”老儿接了银子,倒在地下就是一个头,说道:“相公救了我老朽一命,料无报答,只愿相公生个贵子,中举中进士,显扬后代罢!”那女子也就跟在老儿后面磕头,郭乔连忙扯他父女起来道:“甚么大事,不须如此。”差人见了,因说道:“郭相公既积阴,怜悯他,此时老爷出堂还早,何不先到郭相公寓处,领了那六两银来一同交纳,便率性完了一件公案?”郭乔道:“如此更好。”遂撤身先走,差人并老儿、女子俱后跟来。郭乔到了客店,忙叫郭福取出一封十两纹银,也递与老儿道:“你可将六两凑完了钱粮,你遭此一番,也苦了,余下的可带回去,父女们将养将养。”老儿接了银子,遂同女儿跪在地下,千恩万谢地只是磕头。郭乔忙扯他起来道:“不要,如此反使我不安。”
差人道:“既相公周济了你,且去完了官事,再慢慢地来谢也不迟。”遂带了老儿去了。郭乔因问郭福货物卖的如何,郭福道:“托主人之福,带来的货物,行情甚好,不多时早都卖完了。原是五百两本银,如今除去盘费,还净存七百两。实得了加四的利钱,也算好了。”郭乔听了欢喜道:“我初到此,王老爷留住,也还未就回去,你空守着许多银子,坐在此也无益。莫若多寡留下些盘缠与我,其余你可尽买了回头货去,卖了,再买货来接我,亦未为迟。就报个信与主母也好。”郭福领命,遂去置货不提。郭乔吩咐完了,就要出门去游赏,因店主人苦苦要留下吃饭,只得又住下了。刚吃完酒饭,只见那老儿已纳完钱粮,消了牌票,欢欢喜喜,同着女儿又来拜谢郭乔,因自陈道:“我老汉姓米,名字叫做米天禄,娶妻范氏,止生此女,叫做青姐。生他时,他母亲曾得一梦,梦见一神人对他说:‘此女当嫁贵人,当生贵子,不得轻配下人。’故今年一十八岁,尚不舍得嫁与乡下人家。我老汉只靠着有一二十亩山田度日,不料连年荒旱,拖欠下许多钱粮,官府追比甚急,并无抵偿,急急要将女儿嫁人。人家恐怕钱粮遗累,俱不敢来娶。追比起来,老汉自然是死了,女儿见事急,情愿卖身救父,故跟上城来,又恨一时没个售主。今日幸遇大恩人,发恻隐之心,既然周济,救了老汉一命,真是感恩无尽。再四思量,实实毫无报答,惟有将小女一身,虽是村野生身,尚不十分丑陋,又闻大恩人客居于此,故送来早晚伏侍大恩人,望大人恩鉴老汉一点诚心,委曲留下。”郭乔听了,因正色说道:“老丈这话就说差了,我郭挺之是个名教中人,决不做非理之事。就是方才这些小费,只不过见你年老拘挛,幼女哭泣,情甚可怜,一时不忍,故少为周急,也非大惠。怎么就思量得人爱女?这不是行义,转是为害了,断乎不可!”米老儿道:“此乃老汉一点感恩报德之心,并非恩人之意,或亦无妨,还望恩人留下。”郭乔道:“此客店中,如何留得妇人女子?你可快快领去,我要出门了,不得陪你。”
说罢,竟起身出门去了,正是:
施恩原不望酬恩,何料丝萝暗结婚。
到得桃花桃子熟,方知桃叶出桃根。
米老儿见郭乔竟丢下他出门去了,一发敬重他是个好人,只得带了女儿回家,与范氏说知。大家感激不胜,遂立了一个牌位,写了他的姓名在上,供奉在佛前,朝夕礼拜。乡下有个李家,见他钱粮完了,又思量来与他结亲。米天禄夫妻倒也肯了,青姐姐因辞道:“父亲前日钱粮事急,要将我嫁与李家,他再三苦辞。我见事急,情愿专用身救父,故父亲带我进城去卖身,幸遇着郭恩人,慨然周济。他虽不为买我,然得了他二十两银子,就与买我一样,况父亲又将我送到他下处。他恐涉嫌疑,有伤名义,故一时不好受。然我既得了他的银子,又送过与他,他受与不受,我就是郭家的人了,如何好又嫁与别人?如若嫁与别人,则前番送与他都是虚意了。
我虽是乡下一个女子,不知甚的,却守节守义也是一般,断没个任人去取的道理。郭恩人若不要我,我情愿跟随父母,终身不嫁,纺绩度日,决不又到别人家去。”米天禄见女儿说得有理,便不强他,也就回了李家。但心下还想着,要与郭乔说说,要他受了。不期进城几次,俱寻郭乔不见,只得因循下了。不期一日,郭乔在山中游赏,忽遇了一阵暴雨,无处躲避,忽望见山坳里一带茅屋,遂一径望茅屋跑来。及跑到茅屋前,只见一家柴门半掩,雨越下得大了,便顾不得好歹,竟推开门,直跑到草堂之上,早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打草鞋,因说道:“借躲躲雨,打搅,休怪。”那老人家忽抬起头来一看,认得是郭乔,不胜大喜,因立起身来说道:
“恩人耶,我寻了恩人好几遍,皆遇不着。今日为何直走到这里?”郭乔再细看时,方认得这老儿正是米天禄,也自欢喜,因说道:“原来老丈住在这里。我因信步游赏,不期遇雨。”米天禄因向内叫道:“大恩人在此,老妈、女儿,快来拜见。”叫声未绝,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来,看见果是郭乔,遂同天禄一齐拜倒在地。你说感恩,我说叨惠,拜个不了。郭乔连忙扶起。三人拜完,看见郭乔浑身雨淋的烂湿,青姐竟不避疑,忙走上前,替郭乔将湿巾除了下来,湿衣脱了下来。一面取两件干布衣,与郭乔暂穿了,就一面生起些火来烘湿衣。范氏就一面去杀鸡炊煮。不一时,湿衣、湿巾烘干了,依旧与郭乔穿戴起来。范氏炊煮熟了,米天禄就放下一张桌子,又取一张椅子,放在上面,请郭乔坐了,自家下陪。范氏搬出肴来,青姐就执壶在旁斟酒。郭乔见他一家殷勤,甚不过意,连忙叫他放下,他那里肯听,米天禄又再三苦劝,只得放量而饮。饮到半酣之际,偷着将青姐一看,今日欢颜却与前日愁容大不相同,但见:
如花貌添出娇羞,似柳腰忽多袅娜。春山眉青青非蹙恨,秋水眼淡淡别生春。纤指捧觞飞笋玉,朱唇低劝绽樱丹。笑色掩啼痕,更饶妩媚。巧梳无乱影,倍显容光。他见我已吐出热心,我见他又安忍装成冷面。
郭乔吃到半酣,已有些放荡,又见青姐在面前来往,更觉动情。心下想一想,恐怕只管留连,把持不定,弄出事来,又见雨住天晴,就要作谢入城。当不得米天禄夫妻苦苦留住道:“请也请恩人不容易到此。今邀天之幸,突然而来,就少也要住十日半月,方才放去。正刚刚到得,就想回去,这是断断不放。”郭乔无奈,只得住下。米天禄又请他到山前山后去游玩。游玩归来,过了一宿,到次日清晨,米天禄在佛前烧香,就指着供奉的牌位与郭乔看道:“这不是恩人的牌位么。”郭乔看了就要毁去道:“多少恩惠,值得如此?使我不安!”米天禄道:“怎说恩惠不多?若非有此,我老汉一死,是不消说的。就是老妻小女,无依无靠,也都是一死。怎能得团头聚面,复居于此?今得居此者,皆恩人之再生也。”郭乔听了,不胜感叹道:“老丈原来是个好人,过去的事,怎还如此记念?”天禄道:“感恩积恨,乃人生钻心切骨之事,不但老汉不敢忘恩人大德,就是小女,自拼卖身救父,今得恩人施济,不独救了老汉一命,又救了小女一身。他情愿为婢,伏侍恩人,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见恩人不受,不敢若强,然私心以为得了恩人的厚惠,虽不蒙恩人收用,就当卖与恩人一般,如何又敢将身子许与别人。故昨日李家见老汉钱粮完了,又要来议婚,小女坚持不从,已力辞回去了。”郭乔听了着惊道:“这事老丈在念,还说有因,令爱妙龄,正是桃夭之子,宜室宜家,怎么守起我来?那有此理!这话我不信。”米天禄道:“我老汉从来不晓得说谎,恩人若不相信,待我叫他来,恩人自问他便知。”因叫道:“青姐走来,恩人问你话。”青姐听见父亲叫,连忙走到面前,郭乔就说道:“前日这些小事,乃我见你父亲一时遭难无偿,我自出心赠他的。
青姑娘为何认做一事?若认做一事,岂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误了青姑娘终身?”青姐道:“事虽无干,人各有志。恩人虽赠银周急,不为买妾,然贱妾既有身可卖,怎叫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若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则恩人为仁人,为义士。而贱妾卖身一番,依旧别嫁他人,岂非只博虚名,而不得实为孝女了?故恩人自周急于父亲,贱妾自卖身于恩人,各行各志,各成各是,原不消说得。若必欲借此求售于恩人,则贱妾何人,岂敢仰辱君子,以取罪戾?”郭乔听了大喜道:“原来青姑娘不独是个美女子,竟是一个贤女子。我郭挺之前日一见了青姑娘,非不动心。一来正是施济,恐碍了行义之心,二来年齿相悬,恐妨了好逑之路,故承高谊送来之时急急避去,不敢以色徒自误。不期青姑娘倒有此一片眷恋之贞心,岂非人生之大快!但有一事,也要与青姑娘说过,家有荆妻,若蒙垂爱,只合屈于二座。”青姐道:“卖身之婢,收备酒扫足矣,安敢争小星之位?”郭乔听了,愈加欢喜道:“青姑娘既有此美意,我郭挺之怎敢相轻,容归寓再请媒行聘。”青姐道:
“贱妾因已卖身与恩人,故见恩人而不避,若再请媒行聘,转属多事,非贱妾卖身之原意了,似乎不必。”郭乔说道:“这是青姑娘的,各行各志,不要管我。”说定,遂急急地辞了回寓。正是:
花有清香月有阴,淑人自具淑人心。
若非眼出寻常外,那得芳名留到今。
郭乔见青姐一个少年的美貌女子情愿嫁他,怎么不喜?又想,青姐是个知高识低的女子,他不争礼于我,自是他的高处,我若无礼于他,便是我的短处了。因回寓取了三十二两银子,竟走至县中,将前事一五一十都与母舅说了,要他周全。王知县因见他客邸无聊,只得依允了,将三十二两银子封做两处,以十六两做聘金,以十六两做代礼。又替他添上一对金花,两匹彩缎,并鹅、酒、果盒之类。又叫六名鼓乐,又差一吏,两个皂隶,押了送去,吩咐他说:“是本县为煤,替郭相公娶米天禄女儿为侧室。”吏人领命竟送到种玉村米家来,恐米家不知,先叫两个皂隶报信。不期这两个皂隶却正是前日催粮的差人,米老儿忽然看见,吃了一惊道:“钱粮已交完,二位又来做甚么?”二皂隶方笑说道:“我们这番来不是催钱粮,是县里老爷替郭相公为媒,来聘你令爱,聘礼随后就到了,故我二人先来报喜。”米老儿听了,还不信道:
“郭相公来聘小女,为甚太爷肯替他做媒?”二皂隶道:“你原来不知,郭相公就是我县里太爷的外甥。”米天禄听了,愈加欢喜,忙忙与女儿说知,叫老妈央人相帮打点,早鼓乐吹吹打打,迎入村来了。不一时到了门前,米天禄接着,吏人将聘礼、代礼、金花、彩缎、鹅、酒、果盒,一齐送上。又将县尊吩咐的话,一一说与他知。米老儿听了,满口答应不及地道:“是。”忙邀吏人并皂隶入中堂坐定。然后将礼物一一收了。鼓乐在门前吹打,早惊动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来围看,皆羡道:“不期米家女儿前日没人要,如今倒嫁了这等一个好女婿!范氏忙央亲邻来相帮,杀鸡宰鹅,收拾酒饭,款待来人。只闹了半日,方得打发去了。青姐见郭乔如此郑重他,一发死心塌地。郭乔要另租屋娶青姐过去,米天禄恐客边不便,转商量择一吉日,将郭乔赘了入来,又热闹了一番,郭乔方与青姐成亲。正是:
游粤无非是偶然,何曾想娶鹊桥仙。
到头桂子兰孙长,方识姻缘看线牵。
二人成亲之后,青姐感郭乔不以卖身之事轻薄他,故凡事体心贴意地奉承。郭乔见青姐成亲之后比女儿更加妍美,又一心顺从,甚是爱他。故二人如鱼似水,十分相得,每日相偎相依,郭乔连游兴也都减了。过了些时,虽也记挂着家里,却因有些牵绊,便因因循循过了,忽一日,郭福又载了许多货来,报知家中主母平安,郭乔一发放下了心肠。时光易过,早不知不觉在广东住了年半有余。王知县见他久不到衙,知他为此留恋,因差人接他到衙,劝戒他道:“我接你来游粤的初念,原为你一时不曾中得,我恐你抑郁,故接你来散散,原未尝叫你在此抛弃家乡,另做人家。今你来此,已将及二载,明年又是场期,还该早早回去,温习书史,以图上进。若只管流落在此,一时贪新欢,误了终生大事,岂不是我做母舅的接你来倒害你?”郭乔口中虽答应道:“母舅大人吩咐的是,外甥只等小价还有些货物一卖完,就起身回去了。”然心里实未尝打点归计。不期又过不得几时,忽王知县报行取了,要进京,遂立逼着要郭乔同去。郭乔没法推辞,只得来与青姐说知,青姐因说道:“相公故乡原有家产,原有主母,原有功名,原该回去,是不消说得的。贱妾虽蒙相公收用,却是旁枝,不足重轻,焉敢以相公怜惜私情,苦苦牵缠,以妨相公之正业?但只有一事要与相公说知,求相公留意,不可忘了。”
郭乔道:“你便说得好听,只是恩爱许久,一旦分离,如何舍得!你且说更有何事叫我留意?”青姐道:“贱妾蒙相公怜爱,得侍枕席,已怀五月之孕了。倘侥幸生子,贱妾可弃,此子乃相公骨血,万不可弃!所以说望相公留意。”郭乔听了惨然道:“爱妻怎么就说到一个弃字?我郭乔纵使无情,也不至此,今之欲归,非轻舍爱妻,苦为母舅所迫耳,归后当谋再至,决不相负。”青姐道:“相公之心,何尝愿弃,但恐道路远,事牵绊,不得已耳。”郭乔道:“弃与不弃,在各人之心,此时也难讲。爱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预定一名于此以为后日之征,何如?”青姐道:“如此更妙。”郭乔道:“世称父子为乔梓,我既名乔,你若生子,就叫做郭梓罢了。”青姐听了大喜道:“谨遵相公之命。”又过了两日,王知县择了行期,速速着人来催。郭乔无可奈何,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与米天禄,叫他置些产业,以供青姐之用,然后拜别,随母舅而去。
正是:
东齐有路接西秦,驿路山如眉黛颦。
若论人情谁愿别?奈何行止不由人!
郭乔自别了青姐,随着母舅北归,心虽系念青姐,却也无可奈何。月余到了庐州家里,幸喜武氏平安,夫妻相见甚欢。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因问道:“你娶了一妾,何不带了来家,与我作伴也好,为何竟丢在那里?”郭乔道:“此不过一时客邸无聊,适为凑巧,偶尔为之,当得甚么正景,远巴巴又带他来。”武氏道:“妻妾家之内助,倘生子息,便要嗣续宗祖,怎说不是正景?”郭乔笑道:“在那里也还正景,今见了娘子,如何还敢说正景!”说的夫妻笑了。过了两日,忽闻得又点出新宗师来科举。郭乔也还不在心上,倒是武氏再三说道:“你又不老,学中名字又还在,何不再出去考一考?”
郭乔道:“旧时终日读书,也不能巴得一第,今弃了将近两年,荒疏之极,便去考,料也无用。”武氏道:“纵无用,也与闲在家里一般。”郭乔被武氏再三劝不过,只得又走到学中去销了假,重新寻出旧本头来又读起。读到宗师来考时,喜得天资高,依旧考了一个一等,只无奈入了大场,自夸文章绵乡,仍落孙山之外。一连两科,皆是如此。初时还恼,后来知道命中无科甲之分,连恼也不恼。此时,郭乔已是四十八岁,武氏也是四十五岁,虽然不中,却喜得家道从容,尽可度日。郭乔自家功名无望,便一味留心教子。儿子长到一十八岁,正打帐与他求婚,不期得了暴疾,竟自死了。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方觉人世有孤独之苦,急急再想生子,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那里还敢指望?虽武氏为人甚贤,买了两个丫头,在房中伏侍郭乔,却如水中捞月,全然不得。初时郭福在广东做生意,青姐处还有些消息,后来郭福不走广东,遂连消息都无了。郭乔虽时常在花前月下念及青姐,争奈年纪渐渐大了,那里能够得到广东?青姐之事只当做了一场春梦,付之一叹。学中虽还挂名做个秀才,却连科举也不出来了,白白的混过了两科。这年是五十六岁,又该乡试,郭乔照旧不出来赴考。不期这一科的宗师姓秦名鉴,虽是西人,却自负知文,要在科场内拔识几个奇才。正案虽然定了,他犹恐遗下真才,却又吊考遗才,不许一名不到。郭乔无奈,只得也随众去考,心下还暗暗想道:“考一个六等,黜退了倒干净,免得年年奔来奔去!”不期考过了,秦宗师当面发落第一名,就叫郭乔,问道:“你文字做得渊涵醇正,大有学识,此乃必售之技,为何自弃,竟不赴考?”郭乔见宗师说话打动他的心事,不觉惨然跪禀道:“生员自十六岁进学,在学中做过四十年生员,应举过十数次,皆不能侥幸。自知命中无分,故心成死灰,非自弃也。”秦宗师笑道:“俗语说得好:‘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我本院偏不信此说,场中乃论文之地,若不论文,却将何为据?本院今送你入场,你如此文字,若再不中,我本院便情愿弃职回去,再不阅文了!”郭乔连连叩头道:
“多蒙大宗师如此作养,真天地再生,父母再养矣。”不多时,宗师发放完,忙退了出来,与武氏说知,重新又兴兴头头到南场去科举。这一番入场,也是一般做文,只觉得精神猛勇,真是:“贵人抬眼看,便是福星临。”三场完了,候到发榜之期,郭乔名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亚魁,忙忙去吃鹿鸣宴,谢座师,谢房师,俱随众一体行事。惟到谢秦宗师,又特特地大拜了四拜,说道:“门生死灰事,若非恩师作养,已成沟中弃物了。”秦宗师自负赏鉴不差,也不胜之喜,遂催他早早入京静养。郭乔回家,武氏见他中了举人,贺客填门,无限欢喜。只恨儿子死了,无人承接后代,甚是不快。郭乔因奉宗师之命,择了十月初一日便要长行。夫妻临别,武氏再三嘱咐道:“你功名既已到手,后嗣一发要紧。妾闻古人还有八十生子之事,你今还未六十,不可懈怠。家中之婢,久已无用,你到京中若遇燕赵得意佳人,不妨多觅一两个,以为广育之计。”郭乔听了,感激不尽道:“多蒙贤妻美意,只恐枯杨不能生梯了。”武氏道:“你功名久已灰心,怎么今日又死灰复燃?天下事不能预料,人事可行,还须我尽。”郭乔听了,连连点头道:“领教领教。”夫妻遂别了。正是:
贤妻字字是良言,岂独担当蘋与蘩?
倘能妇心皆若此,自然家茂子孙繁。
郭乔到了京中,赴部报过名,就在西山寻个冷寺住下,潜心读书,不会宾客。到了次年二月,随众入场。三场完毕,到了春榜放时,真是时来顽铁也生光,早又高中了三十三名进士,满心欢喜,以为完了一场读书之愿。只可恨死了儿子,终属空喜。忽报房刻成会试录,送了一本来看。郭乔要细细看明,好会同年,看见自家是第三十三名:“郭乔,庐州府合肥县生员。”再看到第三十四名,就是一个“郭梓,韶州府乐昌县附学生”,心下老大吃了一惊,暗想道:“我记得广东米氏别我时,他曾说已有五月之孕,恐防生子,叫我先定一名。我还记得所定之名恰恰正是郭梓,难道这郭梓就是米氏所生之子?若说不是,为何恰恰又是韶州府乐昌县,正是米氏出自之地?但我离广东,屈指算来,只好二十年,若是米氏所生之子,今能二十岁,便连夜读书,也不能中举中进士如此之速。”心下狐疑不了,忙吩咐长班去访这中三十四名的郭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