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蒯匠昨日也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来?却又知处恁般详细。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这奴狗方才去报新闻。不然,何由晓得我们的隐事。”那女童在旁闻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惊惶,东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厨下来听消耗,被我们发作出门。但不知那个泄漏的?”空照道:“这事且慢理论。只是如今却怎么处?”静真道:“更无别法,只有一个走字。”空照道:“门前有人把守。”静真道:“且看后门。”先教香公打探,回说并无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边门户一路关锁,自己到房中取了些银两,其余尽皆弃下。连香公共是七人,一齐出了后门,也把锁儿锁了。空照道:“如今走在那里去躲好?”
静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见,须从僻路而去。往极东庵暂避。此处人烟稀少,无人知觉,了缘与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辞。待事平定,再作区处。”空照连声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着小径,落荒而走,投极乐庵躲避,不在话下。
且说陆氏同蒯三众人,在柏树下一齐着力,锄开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是了。那石灰经了水,并作一块,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见材盖。陆氏便放声啼哭。众人用铁锹垦去两边石灰,那材盖却不能开。外边把门的等得心焦,都奔进来观看。正见弄得不了不当,一齐上前相帮,掘将下去,把棺木弄清,提起斧头,砍开棺盖。打开看时,不是男子,却是一个尼姑。众人见了,都慌做一堆。也不去细认,俱面面相觑,急把材盖掩好。
说话的,我且问你:赫大卿死未周年,虽然没有头发,夫妻之间,难道就认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门时,红红白白,是个俊俏子弟,在庵中得了怯症,久卧床褥,死时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镜自照,也认不出当初本身了。
况且骤然见了个光头,怎的不认做尼姑?当下陆氏倒埋怨蒯三起来,道:“特地教你探听,怎么不问个的确,却来虚报?
如今弄这把戏,如何是好?”蒯三道:“昨天小尼明明说的,如何是虚报?”众人道:“见今是个尼姑了,还强辩到那里去!”
蒯三道:“莫不掘错了?再在那边垦下去看。”内中有个老年亲戚道:“不可,不可!律上说,开棺见尸者斩。况发掘坟墓,也该是个斩罪。目今我们已先犯着了,倘再掘起一个尼姑,倒去顶两个斩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说的小尼来问,方才扯个两平。若被尼姑先告,倒是老大利害。”众人齐声道是,急忙引着陆氏就走。那老者又道:“不好了!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告状了,快走,快走!”吓得众人一个个心下慌张,恨不能脱离了此处,教陆氏上了轿子,飞也似乱跑,望新淦县前来禀官。进得城时,亲戚们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话分两头,却是陆氏带来人众内,有个雇工人,叫做毛泼皮,只道棺中还有甚东西,闪在一边,让众人去后,揭开材盖,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无别物。也是数合当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裤子直褪下来,露出那件话儿。毛泼皮看了笑道:“原来不是尼姑,却是和尚。”依旧将材盖好,走出来四处张望。见没有人,就踅到一个房里,正是空照的净室。只拣细软取了几件,揣在怀里,离了非空庵,急急追到县前。
正值知县相公在外拜客。陆氏和众人在那里伺候。毛泼皮上前道:“不要着忙,我放不下,又转去相看。虽不是大官人,却也不是尼姑,倒是个和尚。”众人都欢喜道:“如此还好!只不知这和尚,是甚寺里,却被那尼姑谋死?”你道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说间,旁边走出一个老和尚来,问道:“有甚和尚谋死在那个尼姑庵里?怎么一个模样?”众人道:“是城外非空庵东院,一个长长的黄瘦小和尚,像死不多时哩。”老和尚见说,便道:“如此说来,一定是我的徒弟了。”众人问道:“你徒弟如何却死在那里?”老和尚道:“老僧是无法寺住持觉圆,有个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岁,专一不学长俊,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间出去,至今不见回来。他的父母又极护短,不说儿子不学好,反告小僧谋死。今日在此候审。
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脱了老僧。”毛泼皮道:“老师父,你若肯请我,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么!”
正待走动,只见一个老儿,同着一个婆子,赶上来,把老和尚接连两个巴掌,骂道:“你这贼秃!把我儿子谋死在那里?”老和尚道:“你儿子与非空庵尼姑串好,不知怎样死了,埋在他后园。”指着毛泼皮道:“这位便是证见。”扯着他便走。
那老儿同婆子一齐跟来,直到非空庵。那时庵傍人家尽皆晓得,若老若幼,俱来观看。毛泼皮引着老和尚,直至里边。只见一间房里,有人叫响。毛泼皮推门进去看时,却是一个将死的老尼姑,睡在床上叫喊:“肚里饿了,如何将饭来我吃?”
毛泼皮也不管他,依旧把门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后园柏树下,扯开材盖。那婆子同老儿擦磨老眼仔细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声大哭。看的人都拥做一堆,问起根由,毛泼皮指手划脚,剖说那事。老和尚见他认了,只要出脱自己,不管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儿子有了,快去禀官,拿尼姑去审问明白,再哭未迟。”那老只得住了,把材盖好,离了非空庵,飞奔进城。
到县前时,恰好知县相公方回。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见了原被告,四处寻觅,奔了个满头汗。赫家众人见毛泼皮老和尚到了,都来问道:“可真是你徒弟么?”老和尚道:“千真万真!”众人道:“既如此,并做一事,进去禀罢。”差人带一干人齐到里边跪下。
倒先是赫家人上去禀说家主不见缘由,并见蒯匠丝绦,及庵中小尼所说,开棺却是和尚尸首,前后事一一细禀。然后老和尚上前禀说,是他徒弟,三月前蓦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里,被伊父母许告。“今日已见明白,与小僧无干,望乞超豁。”知县相公向那老儿道:“果是你的儿子么?不要错了。”
老儿禀道:“正是小人的儿子,怎么得错!”知县相公即差四个公差到庵中拿尼姑赴审。
差人领了言语,飞也似赶到庵里,只见看的人,便拥进拥出,那见尼姑的影儿。直寻到一间房里,单单一个老尼在床将死快了。内中有一个道:“或者躲在西院。”急到西院门口,见门闭着。敲了一回,无人答应。公差心中焦躁,俱从后园墙上爬将过去。见前后门户,尽皆落锁。一路打开搜着,并不见个人迹。差人各溜过几件细软东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县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禀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回话。”知县问道:“你可晓得尼姑躲在何处?”地方道:“这个小人们那里晓得!”知县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养和尚,谋死人命,这等不法勾当,都隐匿不报。如今事露,却又纵容躲过,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
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饶得。限在三日内,谁要一干人犯。召保在外,听候获到审问。又发两张封皮,将庵门封锁不提。
且说空照、静真同着女童香公来到极乐庵中。那庵门紧紧闭着。敲了一大回,方才香公开门出来。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齐拥入。流水叫香公把门闭上。庵主了缘早已在门旁相迎,见他们一窝子都来,且是慌慌张张,料想有甚事故。
请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点茶。遂开言问其来意。静真扯在半边,将上项事细说一遍,要借庵中躲避。了缘听罢,老大吃惊。沉吟了一回,方道:“二位师兄有难来投,本当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远处逃遁,或可避祸。我这里墙卑室浅,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觉,莫说师兄不脱,只怕连我也涉在浑水内。如何躲得!”
你道了缘因何不肯起来?他也是个广开方便门的善知识,正勾搭万法寺小和尚去非做了光头夫妻,藏在寺中三个多月。
虽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来。故此门户十分紧急。今日静真也为那桩事败露来躲避,恐怕被人缉着,岂不连他的事也出丑,因这上不肯相留。
空照师徒见了缘推托,面面相觑,没做理会。到底静真有些贼智,晓得了缘平昔贪财,便去袖中摸出银子,拣上二三两,递与了缘道:“师兄之言,虽是有理,但事起仓卒,不曾算得个去路,急切投奔何处?望师兄念向日情分,暂容躲避两三日。待势头稍缓,然后再往别处。这些少银两,送与师兄为盘缠之用。”果然了缘见着银子,就忘了利害,乃道:
“若只住两三日,便不妨碍。如何要师兄银子!”静真道:“在此搅扰,已是不当,岂可又费师兄。”了缘假意谦让一回,把银收过,引入里边去藏躲。
且说小和尚去非,闻得香公说是非空庵师徒五众,且又生得标致,忙走出来观看。两下却好打个照面,各打了问讯。
静真仔细一看,却不认得。问了缘道:“此间师兄,上院何处?
怎么不曾相会?”了缘扯个谎道:“这是近日新得的师弟,故此师兄还认不得。”那小和尚见静真师徒姿色胜似了缘,心下好不欢喜,想道:“我好造化!那里说起,天赐这几个妙人在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轮流儿取乐快活!”当下了缘备办些素斋款待。
静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热眼跳,坐立不宁,那里吃得下饮食。到了申牌时分,向了缘道:“不知庵中事体若何?欲要央你们香公去打听个消息,方好计较长策。”了缘即叫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个老实头,不知利害,一径奔到非空庵前,东张西望。那时地方人等正领着知县钧旨,封锁庵门,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锁在内,两皮封条,交叉封好。方待转身,见那老头探头探脑,晃来晃去,情知是个细作,齐上前喝道:
“官府正要拿你,来得恰好!”一个拿起索子,向颈上便套。吓得香公身酥脚软,连声道:“他们借我庵中躲避,央来打听的。
其实不干我事。”众人道:“原晓得你是打听的。快说是那个庵里?”香公道:“是极乐庵里。”
众人得了实信,又叫几个帮手,押着香公齐到极乐庵,将前后门把好,然后叩门。里边晓得香公回来,了缘急急出来开门,众人一拥而入,迎头就把了缘拿住,押进里面搜捉,不曾走了一个。那小和尚着了忙,躲在床底下,也被搜出。了缘向众人道:“他们不过借我庵中暂避,其实做的事体,与我分毫无干。情愿送些酒钱与列位,怎地做个方便,饶了我庵里罢。”众人道:“这使不得!知县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问在何处拿的,教我们怎生回答?有干无干,我们总是不知,你自到县里去分辨。”了缘道:“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用新出家的,这个可以免得。望列位做个人情。”众人贪着银子,却也肯了。内中又有个道:“成不得!既是与他莫相干,何消这等着忙,直躲入床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跷蹊。我们休担这样干系。”众人齐声道是。都把索子扣了,连男带女,共是十人,好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儿牵出庵门,将门封锁好了,解入新淦县来,一路上了缘埋怨静真连累,静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龟蒸不烂,移祸于空桑。
是时天色傍晚,知县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带回家去宿歇。
了缘悄悄与小和尚说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认作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讲,待我去分说,料然无事。”到次日,知县早衙,地方解进去禀道:“非空庵尼姑俱躲在极乐庵中,今已缉获,连极乐庵尼姑通拿在此。”知县教跪在月台东首,即差人唤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并小和尚父母来审。那消片刻,俱已唤到。令跪在月台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见,惊异道:“怎么我师父也涉在他们讼中?连爹妈都在此,一发好怪!”
心下虽然暗想,却不敢叫,又恐师父认出,到把头儿别转,伏在地上。那老儿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着尼姑,带哭带骂道:“没廉的狗淫妇!如何把我儿子谋死?好好还我活的便罢!”小和尚听得老儿与静真讨人,愈加怪异,想道:“我好端端活在此,那里说起却与他们索命?”静真、空照还认是赫大卿的父母,那敢则声。知县见老老儿喧嚷,呵喝住了,唤空照、静真上前问道:“你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养和尚,却又将他谋死?从实招来,免受刑罚。”静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胆怯,那五脏六腑,犹如一团乱麻,没有个头绪,这时见知县不问赫大卿的事情,去问什么和尚之事,一发摸不着个头路。静真那张嘴头子,平时极是能言快语,到这回恰如生漆获牢,鱼胶粘住,挣不出一个字儿。知县连问四五次,刚刚挣出一句道:“小尼并不曾谋死那个和尚。”知县喝道:“见今谋死了万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后园,还敢抵赖!
快夹起来!”两边皂隶答应如雷,向前动手。了缘见知县把尸首认做去非,追究下落,打着他心头之事,老大惊骇,身子不摇自动,想道:“这是那里说起!他们乃赫监生的尸首道,却到不问,反牵扯我身上的事来,真也奇怪!”心中没想一头处将眼偷看小和尚。小和尚已知父母错认了,也看着了缘,面面相觑。
且说静真、空照俱是娇滴滴的身子、嫩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经得这般刑罚,夹棍刚刚套上,便晕迷了去,叫道:“爹爹不消用刑,容小尼从实招认。”知县止住左右,听他供招。二尼异口齐声说道:“爹爹,后园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监生的尸首。”赫家人闻说原是家主尸首,同蒯三俱跪上去,听其情款。知县道:“即是赫监生,如何却是光头?”二尼乃将赫大卿到寺游玩,勾搭成奸,及设计剃发,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后之事,细细招出。知县见所言与赫家昨日说话相合,已知是个真情。
又问道:“赫监生事已实了,那和尚还藏在何处?一发招来!”二尼哭道:“这个其实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虚认。”知县又唤女童、香公逐一细问,其说相同,知得小和尚这事与他无干。又唤了缘、小和尚上去问道:“你藏匿静真同空照等在庵,一定与他是同谋的了,也夹起来!”了缘此时见静真等供招明白,和尚之事,已不缠牵在内,肠子已宽了。从从容容的禀道:“爹爹不必加刑,容小尼细说。静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说被人扎诈,权住一两日,故此误留。其他奸情之事,委实分毫不知。”又指着小和尚道:“这徒弟乃新出家的,与静真等一发从不相认。况此等无耻勾当,败坏佛门体面,即使未曾发出,小尼若稍知声息,亦当出首,岂肯事露之后,还敢藏匿。望爹爹详情超豁。”知县见他说的有理,笑道:“话到讲得好,只莫要心不应口。”遂令跪过一边。喝叫皂隶将空照、静真各责五十,东房女童各责三十,两个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打罢,知县举笔定罪。静真、空照设计盗淫,伤人性命,依律拟斩。东房二女童,减等,杖八十,官卖。两个香公,知情不举,俱问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薮,拆毁入官。了缘师徒虽不知情,但隐匿奸党,杖罪纳赎。西房女童,判令归俗。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论。尸棺着令家属领归埋葬。判毕,各令画供。
那老儿见尸首已不是他儿子,想起昨日这场啼哭,好生没趣,愈加忿恨。跪上去禀知县,依旧与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说徒弟偷盗寺中东西,藏匿在家,反来图赖,两下争执,连知县也委决不下,意为老和尚谋死,却不见形迹,难以入罪;将为果躲在家,这老儿怎敢又与他讨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儿子生死没个实据,怎好问得!且押出去,细访个的确证见来回话。”当下空照、静真、两个女童都下狱中。了缘、小和尚并两个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与那老儿夫妻,原差押着,访问去非下落。其余人犯,俱释放宁家。
大凡衙门,有个东进西出的规矩。这时一干人俱从西边丹墀下走出去。那了缘因哄过了知县,不曾出丑,与小和尚两下暗地欢喜。小和尚还恐有人认得,把头直低向胸前,落在众人背后。也是合当败露。刚出西脚门,那老儿又揪住老和尚骂道:“老贼秃!谋死了我儿子,又把别人的尸首来哄我么?”夹嘴连腮,只管乱打。老和尚正打得连声叫屈,没处躲避,不想有十数个徒弟徒孙们,在那里看出官,见师父被打,齐赶向前推翻了那老儿,挥拳便打。小和尚见父亲吃亏,心中着急,正忘了自己是个假尼姑,竟上前劝道:“列位师兄不要动手。”众和尚举眼观看,却认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儿,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师父,好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还不知就里,乃道:“这是极乐庵里尼姑,押也去召保的,你们休错认了。”众和尚道:“哦!原来他假扮尼姑在极乐庵里快活,却害师父受累!”众人方才明白是个和尚,一齐都笑起来。旁边只急得了缘叫苦连声,面皮青染。老和尚分开众人,揪过来,一连四五个聒子,骂道:“天杀的奴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苦!且去见老爷来!”拖着便走。那老儿见了儿子已在,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责罚,向着老和尚连连叩头道:
“老师父,是我无理得罪了!情愿下情陪礼,乞念师徒分上,饶了我孩儿,莫见官罢!”老和尚因受了他许多荼毒,那里肯听,扭着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押着了缘,也随进来。
知县看见问道:“那老和尚为何又结扭尼姑进来?”老和尚道:“爷爷,这不是真尼姑,就是小院徒弟去非假扮的。”知县闻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此异事?”喝教小和尚从实供来。去非自知隐瞒不过,只得一一招承。知县录了口词,将僧尼各责四十,去非依律问徒,了缘官卖为奴,极乐庵亦行拆毁。老和尚并那老儿,无罪释放。又讨连具枷枷了,各搽半边黑脸,满城迎游示众。那老儿婆子,因儿子做了这不法勾当,哑口无言,惟有满面鼻涕眼泪,扶着枷梢,跟出衙门。
那里哄动了满城男女,扶老挈幼,俱来观看。有好事的,作个歌儿道:
可怜老和尚,不见了小和尚;原来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错认了雌和尚。为个假和尚,带累了真和尚。断个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满堂只叫打和尚,满街争看迎和尚。只为一个莽和尚,弄坏了庵院里娇滴滴许多骚和尚。
且说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报知主母。陆氏闻言,险些哭死。连夜备办衣衾棺椁,禀明知县,开了庵门,亲自到庵,重新入殓,迎到祖茔,择日安葬。那时庵中老尼,已是饿死在床。地方报官盛殓,自不必说。这陆氏因丈夫生前不肯学好,好色身亡,把孩子严加教诲。后来明经出仕,官为别驾之职。有诗为证:
野草闲花恣意贪,化为蜂蝶死犹甘。
名庵并入游仙梦,是色非空作笑谈。
第二十七卷 王通判双雪不明冤
诗云:
人命关天地,从来有报施。
其间多幻处,造物显其奇。
话说湖广黄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黄圻寮,最产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为业,时时手自灌溉,爱惜倍至。圃中诸瓜,独有一颗结得极大,块垒如斗。老圃特意留着,待等味熟,要献与豪家做孝顺的。一日手中持了锄头,去圃中掘菜,忽见一个人掩掩缩缩,在那瓜地中。急赶去看时,乃是一个乞丐,在那里偷吃瓜。把个篱笆多扒开了,仔细一认,正不见了这颗极大的,已被他打碎,连瓤带子,在那里乱啃。老圃见偏摘掉了加意的东西,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提起手里锄头,照头一下。却原来不禁打,打得脑浆迸流,死于地下。老圃慌了手脚,忙把锄头锄开一楞地来,把尸体埋好,上面将泥铺平。且喜是个乞丐,并没个亲人来做苦主讨命,竟没有人知道罢了。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旧一颗独结大的,足抵得三四个小的,也一般加意爱惜,不肯轻采。偶然官衙中有个害热渴的,想得个大瓜清解。各处买来,多不中意,累那买办衙役比较了几番。衙役急了,四处寻访,见说老圃瓜地专有大瓜,遂将钱与买,进圃选择。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数倍,欣然出了十个瓜的价钱,买了去送进衙中。衙中人大喜,见这个瓜大得异常,集了众人共剖。剖将开来,瓤水乱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烂的了。”仔细一看,多把舌头伸出半晌,缩不进去。你道为何?原来满桌都是鲜红血水,满鼻是血腥气的。众人大惊,禀知县令。县令道:“其间必有冤事。”遂叫那买办的来问道:“这瓜是那里来的?”买办的道:“是一个老圃家里地上的。”县令道:“他怎生法儿养得这瓜恁大?唤他来我要问他。”买办的不敢稽迟,随去把个老圃唤来当面。县令道:“你家的瓜,为何长得这样大?一圃中多是这样的么?”老圃道:“其余多是常瓜,只有这颗,不知为何恁大?”县令道:“经常也这样结一颗儿么?”老圃道:
“去年也结一颗,没有这样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这一颗大得古怪,自来不曾见这样。”县令笑道:“此必异种,他的根毕竟不同,快打轿,我亲去看。”当时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结瓜的处所。县令叫人取锄头掘将下去,看他根是怎样的?
掘不多深,只见瓜的根在泥土中,却像种在一件东西里头的。
扒开泥土一看,乃是个死人的口张着,其根直在里面出将起来。众人发声喊,把锄头乱挖开来,一个死尸全见。县令叫挖开他口中,满口尚是瓜子。县令叫把老圃锁了,问其死尸之故。老圃赖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误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从实说了。县令道:“怪道这瓜瓤内的多是血水,原来是这个人冤气所结,他一时屈死,膏液未散,滋长这一根根苗来。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拣选大瓜,得露出这一场人命。乞丐虽贱,生命则同。总是偷窃,不该死罪!也要抵偿。”
把老圃问成殴死人命绞罪,后来死于狱中。可见人命至重,一个乞丐死了,又没人知见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结出异样大瓜来弄一个明白,正是天理照彰的所在。而今还有一个因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来,两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时显露,说着也古怪,有诗为证:
从来见说没头事,此事没头真莫猜。
乃至有时该发露,一头弄出两头来。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直隶徽州府,有一个富人姓程。他那里土俗,但是有赀货的,就呼为朝奉。盖宋时有朝奉大夫,就像称呼富人为员外一般,总是尊他。这个程朝奉拥着巨万家私,所谓饱暖生淫欲,心里只喜欢的是女色,见人家妇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计,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随你费下几多东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为主,所以花费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计其数。自古道:“天道祸淫。”才是这样贪淫不歇,便有稀奇的事体做出来,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来,已吃过大亏了,这是后话。
且说徽州府严子街边有一个卖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陈氏,生得十分娇媚,丰采动人。程朝奉动了火,终日将买酒为由,甜言软语哄动他夫妻二人。虽是缠得热分了,那陈氏也自正正气气,一时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事,惟有利动人心,这家子是贫难之人,我拼舍着一主财,怕不上我的钩?私下钻求,不如明买。”一日对李方哥道:“你一年卖酒得利多少?”李方哥道:“靠朝奉福阴,借此度得夫妻两口,便是好了。”程朝奉道:“有得赢余么?”李方哥道:
“若有得一两二两赢余,便也留着些做个根本,而今只好绷绷拽拽,朝升暮合过去,那得赢余?”程朝奉道:“假如有个人帮你十两五两银子,做本钱,你心下何如?”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两五两银子,便多做些好酒起来,开个兴头的糟坊,一年之间,度了口,还有得多。只是没寻那许多东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债要赔利钱,不如守此小本经纪罢了。”
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点好心到我,我便与你二三十两,也不打紧。”李方哥道:“二三十两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却一生一世受用不尽了,只是朝奉怎么肯?”朝奉道:“肯倒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小人怎么样的?
才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欢你家里一件物事,是不费你本钱的,我借来用用,仍旧还你。若肯时我即时与你三十两。”
李方哥道:“我家里那里有朝奉用得着的东西?况且用过就还,有什么不奉承了朝奉?却要朝奉许多银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不舍得。你且两个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将了银子来与你,现成讲兑。今日空口白话,未好就明说出来。”笑着去了,李方哥晚上把这些话与陈氏说道:
“不知是要我家什么物件?”陈氏想一想道:“你听他油嘴,若是别件动用物事,又说道借用就还的,随你奢遮宝贝也用不得许多贯钱,必是痴心想到我身上来讨便宜的说话了。你男子汉放些主意出来,不要被他腾倒。”李方哥笑道:“那有此话!”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银子来,对李方哥道:
“银子已现有在此,打点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当面打开包来,白灿灿的一大包。李方哥见了好不眼热道:
“朝奉明说是要怎么?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你是个晓事人,定要人说个了话,你自想家里是甚东西?是我用得着的,又这般值钱,就是了。”李方哥道:“教小人没想处,除了小人夫妻两口身子外,要值上十两银子的家伙,一件也不会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那个说是身子外边的?”李方哥通红了脸道:“朝奉没正经!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笑,现钱买现货,愿者成交。若不肯时,也只索罢了,我怎好强得你!”说罢,打点袖起银子了。自古道:
清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
李方哥见程朝奉要收拾起银子,便呆着眼不开口,尽有些沉吟不舍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着三两多重一锭银子,塞在李方哥袖子里道:“且拿着这锭去做样,一样十锭就是了。你自家两个计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会家不忙,见接了银子,晓得有了机关,说道:“我去去再来讨回音。”李方哥进到内房与妻陈氏说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原来真是此意。被我抡白了一顿,他没意思,把这锭银子作为陪礼,我拿将来了。”陈氏道:“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这一条心?”李方哥道:“我一时没主意,拿了他,临去时,就说像得我意,十锭也不难。我想我与你在此苦挣一年,挣不出几两银子来。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钱。我每不如将计就计哄他,与了他些甜头,便起他一主大银子,也不难了。也强如一盏半盏的与别人论价钱。”李方哥说罢,就将出这锭银子放在桌上。
陈氏拿到手来看一看道:“你男子汉见了这个东西,就舍得老婆养汉子。”李方哥道:“不是舍得,难得财主家倒了运来想我们,我们拼忍着一时羞耻,一生受用不尽了。而今总是混帐的世界,我们又不是什么阀阅人家,就守着清白,也没人来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陈氏道:“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李方哥道:“总是做他的本钱不着,我而今办着一个东道在房里,请他晚间来吃酒,我自到外边那里去避一避。等他来时,只说我偶然出外就来的,先做主人陪他饮酒,中间他自然撩拨你,你看着机会,就与他成了事。
等得我来时,事已过了,可不是不知不觉的,落得赚了他一主银子。”陈氏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
“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什么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是要你先去兜他,只看他这么样来,才回答他就是。也没什么羞处。”陈氏见说,算来也不打紧的,当下应承了。
李方哥一面办治了东道,走去邀请程朝奉说道:“承朝奉不弃,晚间整酒在小房中,特请朝奉一叙。朝奉就来则个。”
朝奉见说,喜之不胜道:“果然利动人心,他已商量得情愿了。
今晚请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来赴约。从来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气洋洋走出街来,只见一般儿朝奉姓汪的,拉着他水口去看什么新来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说没工夫得去,他说:“有什么贵干?”程朝奉心忙里,一时造不出来。汪朝奉见他没得说,便道:“原没事干,怎如此推故扫兴?”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两三个少年子弟,一推一推的,牵的去了。到了那里,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银子办起东道来,在那里入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带住了身子,好不耐烦。三杯两盏,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气。此时李方哥已此寻个事由,避在朋友家里了,没人再来相邀的。程朝奉径自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见店门不关,心下意会了。进了店,就把门拴着。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遂,抬眼望见房中灯烛明亮,酒肴罗列,悄无人声。走进看时,不见一个人影,忙把桌上火移来一照,大叫一声:“不好了!”正是:
分开八块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
程朝奉看时,只见满地多是鲜血,一个没头的妇人,淌在血泊里,不知是什么事由?惊得牙齿捉对儿厮打,抽身出外,开门便走。到了家里,只是打颤,蹲踮不定,心头丕丕的跳,晓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提。
且说李方哥在朋友家里挨过了更深,料道朝奉与妻子事体已完,从容到家,还好趁吃杯儿酒,一步步踱将回来。只见店门口开着,心里道:“那朝奉好不精细,私下做事,门也不掩掩着。”
走到房里,不见什么朝奉,只有个没头的尸着,淌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惊得乱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头哭,一头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什么言语冲撞了他?便把来杀了。须与他讨命去!”连忙把家里收拾干净了,锁上了门,往奔到程朝奉家敲门。朝奉不知好歹,听得是李方哥声音,正要问他们端的,慌忙开出门来。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干得好事!为何把我妻子杀了?”程朝奉道:
“我到你家,并不见一人,只见你妻子已杀倒在地。怎说是我杀了?”李方哥道:“不是你,是谁?”程朝奉道:“我心里爱你的妻子,若是见了,奉承还恐不及,舍得杀他!你须访个备细,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两口住在家里,是你来起这些根由,而今却把我妻子杀了,还推得那个!和你见官去,好好还我一个人来。”两下你争我嚷,天已大明。结扭了,一直到府里来叫屈。府里见是人命事,准了状发与三府王通判审问这件事。王通判带了原被两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验死首。相得是个妇人,身体被人用刀杀死的,现无头颅。通判着落地方把尸盛了,带原被告到衙门来。先问李方哥的口词。李方哥道:“小人李方哥,妻陈氏,是开酒店度日的。是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买酒为由来强奸他。
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杀死了。”通判问:“程某如何说?”
程朝奉道:“李方哥夫妻卖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顾。李方哥昨日来请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迟了些。到他家里,不见李方哥,只见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杀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来,与小人并无相干。”通判道:“他说你以买酒为由去强奸他,你又说是他请你到家,他既请了你,是主人了,为何他反不在家?这还是你去强奸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实是他来请小人,小人才去的。当面在这里,老爷问他,他须赖不过。”李方道:“请是小人请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强奸,杀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请他,怎么你未到家,他倒先去行奸杀人?你其时不来家作主人,倒在那里去了?其间必有隐情。”取夹棍来,每人一夹棍,只得多把实情来说了。
李方哥道:“其实程某看上了小人的妻子,许了小人银两,要与小人妻子同吃酒。小人贪利,不合许允,请他吃酒是实。小人怕碍他眼,只得躲过片时。后边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杀死在地,他逃在家里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欢他妻子,要营勾他是真。他已自许允请小人吃酒了,小人为什么反要杀他?其实到他家时,妻子已不知为何杀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实与小人无干。”通判道:“李方哥请吃酒卖奸是真,程某去时,必是那妇人推拒,一时杀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谋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径,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尝了。”程朝奉道:“小人不合见了美色,辄起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于人命,委实不知,不要说他夫妻商量同请小人吃酒,已是愿从的了。即使有些勉强,也还好慢慢央求,何至于下手杀了他?”王通判恼他奸淫起祸,那听他辩说,要把他问个强奸杀人死罪。却是死人无头,又无行凶机械,成不得招,责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颗头出来。正是:
官法如炉不自由,这回惹着怎干休。
方知女色真难得,此日何来美妇头?
程朝奉比过几限,只没寻那颗头处。程朝奉诉道:“便做道是强奸不从,小人杀了,小人藏着那颗头做什么用?在此挨这样比较。”王通判见他说得有理,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杀了这妇,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与李方哥多下在监里了,便叫拘集一干邻里人等,问他事体根由,与程某杀人真假。邻里人等多说:“他们是主顾家,时常往来的,也未见什么奸情等。至于程某是个有身家的人,贪淫的事或者有之,从来也不曾见他做什么凶恶歹事过来。人命的事,未必是他。”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晓得李方哥家的备细,与谁有仇?那处可疑?该推详得出来。”邻里人等道:“李方哥平日卖酒,也不见有什么仇人。他夫妻两口做人多好,平日与人斗口的事多没有的。这黑夜间不知何人所杀,连地方人多没猜处。”通判道:“你们多去外边访一访。”众人领命,正要走出。内中一个老者,走上前来禀那个?只因说出这个人来,有分交:
乞化游僧,明投三尺之法,
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
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老者道:“地方上向有一个远处来的游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布施,已一个多月了。自从那夜李家妇人被杀之后,就不听得他的声响了。若道是别处去了,怎有这样恰好的事?况且地方上不曾见有人布施他的,怎肯就去。这个事着实有疑。”
通判闻言道:“杀人作歹,正是野僧本等。这疑也是有理的。
只那寻这个游僧处?”老者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爷唤那程某出来,说与他知道。他家道殷实,要明白这事,必然不吝重赏。这游僧也去不久,不过只在左近地方,要访着他也不难的。”通判依言,狱中带出程朝奉来,把老者之言说与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爷与小人做主,出个广扑文书,着落几个应扑,四处寻访。小人情愿立个赏票,认出谢金就是。”当下通判差了应扑出来,程朝奉托人邀请众应扑说话,选送了十两银子做盘费,又押起三十两,等寻得着这和尚,即时交付,众应扑应承去了。
原来应扑党与极多,耳目最众,但是他们上心的事,没有个访拿不出的。见程朝奉是个可扰之家,又兼有了厚赠,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访得这叫夜僧人在宁国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转来,投在一个古庙里宿歇。众应扑带了一个地方人,认得面貌是真,正是岩子镇叫夜的了。众应扑商量道:
“人便是这个人了,不知杀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没个凭据,也不好拿得他,只可智取。”算计去寻了一件妇人衣服,把一个少年些的应扑,打扮起来,装做了妇人模样。一众人去埋伏在一个林子内,是街上回到古庙必经之地,守至更深,果然这僧人叫夜转来。塞了梆,正自独行林子里。假做了妇人的,低声叫道:“和尚,还我头来!”初时一声,那僧人已吃了一惊,立定了脚,昏黑之中,隐隐见是个穿红的妇人,心上虚怯不过了。只听得一声不了,又叫:“和尚,还我头来!”
连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颤笃笃的道:“头在你家上三家铺架上不是?休要来缠我!”众人听罢,情知杀人事已实,胡哨一声,众应扑一齐钻出,把个和尚捆住。道:“这贼秃!你岩子镇杀了人,还躲在这里么?”先是一顿下马威,打软了,然后解到府里来。通判问应扑:“如何拿得着他?”应扑把假装妇人吓他,他说出真情,才擒住他的话,禀明白了,带过僧人来。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懒不过,只得认道:“委实杀了妇人是的。”通判道:“他与你有什么冤仇?杀了他。”僧人道:
“并无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经过这家门首,见店门不关,挨身进去,只指望偷盗些什么。不晓得灯烛明亮,有一个美貌的妇人,盛装站立在床边。看见了不由得心里不动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时性起,拔出戒刀来杀了。提了头就走,走将出来,才想道:‘要那头做什么?’其时把来挂在上三家铺架上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这口气。当时连夜走脱此地。而今被拿住,是应得尝他命的,别无他话。”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铺上人来问道:“和尚招出人头在铺架上,而今那里去了?”铺上人道:“当时实有一个人头挂在架上,天明时见了,因恐怕经官受累,悄悄将来,移上前去十来家赵大门首一棵树上挂首。已后不知怎么样了?”通判差人押了这三家铺人来提赵大到官,赵大道:“小人那日早起,果然见树上挂着一颗人头,心中惊惧,思要首官。诚恐官司牵累,当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后园了。”通判道:“而今现在那里么?”
赵大道:“小人其时就怕后边或有是非,要留做证见,埋处把一棵小草树记认着的,怎么不现在?”通判道:“只怕其间有诈伪,须得我亲自去取验。”通判即时打轿,抬到赵大家里,叫赵大在前引路。引至后园中,赵大指着一处道:“在这底下。”
通判叫从人掘将下去,刚耙得土开,只见一颗人头连泥带土,毂碌碌滚将出来。众人发声喊道:“在这里了。”通判道:“这妇人的尸首,今日方得完全。”从人把泥土拂去,仔细一看,惊道:“可又古怪!这妇人怎生是有髭须的?”送上通判看时,但见这颗人头:
双眸紧闭,一口牢开。颈子上也是刀刃之伤,嘴儿边却有须髯之复。早难道骷髅能作怪,致令得男女会差池。
王通判惊道:“这分明是一个男子的头,不是那妇人的了。
这头又出见得作怪,其中必有蹊跷。”喝道:“把赵大锁了!”
寻那赵大时,先前看见掘着人头,不是妇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出赵大前边屋里,叫抬张桌儿做公座。坐了,带那赵大的家属过来,且问这颗人头的事。赵大妻子一时难以支吾,只得实招道:“十年前赵大曾有个仇人,姓马,被赵大杀了,带这颗头来埋在这里的。”通判道:“适才赵大在此,而今躲在那里了?”妻子道:“他方才见人头被掘将来,晓得事发,他一径出门,连家里多不说那里去了。”王通判道:
“立刻的事,他不过走在亲眷家里,料去不远,快把你家什么亲眷住址,一一招出来。”妻子怕动刑法,只得招道:“有个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投他去了。”通判即时差人押了妻子,竟到这江令史家里来拿。通判坐在赵大家里立等回话。果然瓮中捉鳖,手到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