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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陈治平 当前章节:153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02:03

“奴自不曾与客官相会,只是前日门前见客官走来走去,见了我指手点脚的,我背地同妹妹暗笑,今承宠召开来,却又屡屡相觑,却像有些委决不下的事,是什么缘故?”姚乙把言语支吾,不说明白。那月娥是个久惯接客乖巧不过的人,看此光景,晓得有些尴尬,只管盘问。姚乙道:“这话也长,且到床上再说。”两人各自收拾上床睡了,少不得云情雨意,做了一番的事。那月娥又把前话提起,姚乙只得告诉他:“家里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因见你厮像,故此假做请你,认个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像否?”姚乙道:“举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里边,有些微不像处。除是至亲骨肉,终日在面前的,用意体察,才看得出来,也算是十分像的了。若非是声音各别,连我方才也要认错起来。”月娥道:

“既是这等厮像,我就做你妹子罢。”姚乙道:“又来取笑。”月娥道:“不是取笑,我与你熟商量。你家不见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结,毕竟是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间良人家儿女,在姜秀才家为妾,大娘不容,后来连秀才贪利忘义,竟把来卖与这郑妈妈家了。那龟儿老妈,不管好歹,动不动用刑拷打,我被他摆布不过,正要想个计策脱身。如今认定我是你失去的妹子,我认定你是哥哥,两口同声当官去告理,一定断还归宗。我身既得脱,仇亦可雪,到得你家,当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岂非万全之算?”姚乙道:“是倒是,只是声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认做妹子,必是亲戚族属,逐处明白,方像真的,这却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像,那人声音随地改换,如何做得准?你妹子相失两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与我一般乡谈了。亲戚族属,你可教导得我的。况你做起事来,还等待官司发落,日子长远,有得与你相处,乡音也学得你些,家里事务,日逐教我熟了,有甚难处?”姚乙心里也只要家里息讼要紧,细思月娥说话尽可行得。

便对月娥道:“吾随身带有广缉文书,当官一告,断还不难,只是要你一口坚认到底,却差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为自身要脱离此处,趁此机会,如何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样人?我可跟得他否?”姚乙道?“我妹夫是个做客的人,也还少年老实,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凭他怎么,毕竟还好似为娼。况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误了我事了。”姚乙又与他两个赌一誓言,说:“两个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负。如有漏泄者,神明诛之!”两人说得着,已觉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搂抱了,睡到天明。姚乙起来不梳头,就走去寻周少溪,连他都瞒了。对他说道:“果是吾妹子,如今怎处?”周少溪道:“这衏人家不长进,替他私赎,必定不肯。待我去纠合本乡人在此处十来个,拿张呈子到太守处,呈他‘拐良为娼’,亦且你有本县广缉滴珠文书可验,怕不立刻断还。只是你再送几两银子过去,与他说道:‘还要留在下处几日’,使他不疑,我们好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当了。周少溪就合着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说了一遍。姚乙又将县间广缉文书,当堂验了。太守立刻签了牌,将郑家乌龟老妈,都拘将来,郑月娥也到公庭,一个认哥哥,一个认妹子。那众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还有个把认得滴珠的,同声说道:“是。”那乌龟分毫不知一个情由,劈地价来,没做理会,口里乱嚷。太守只叫:“掌嘴!”又审问他“是那里拐来的?”乌龟不敢隐讳,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两银子讨的是实。并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亏,躲了不出见官。太守断姚乙出银四十两还他乌龟身价,领妹子归宗。那乌龟买良为娼,问了应得罪名,连姜秀才前程都问革了。郑月娥一口怨气先发泄尽了。姚乙欣然领回下处,等衙门文卷叠成,银子交库给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备了,然后起程。这几时落得与月娥同眠同起,见人说是兄妹,背地做做夫妻。枕边絮絮叨叨把说话见识,都教道得停停当当了。

一日将到荪田,有人见他兄妹一路来了,拍手道:“好了,好了。这官司有结局了。”有的先到他家里报了信,父母早迎出门来,那月娥装做个认得的模样,大剌剌走进门来,呼爷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况且娼家行径,机巧灵变,一些不差。姚公道:“我的儿那里去了这两年?累煞你爹也!”月娥假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说道:“爹妈这几时平安么?”姚公见他说出话来,便道:“去了两年,声音都变了。”姚妈伸过手来,拽他的手过来,捻了两捻道:“养得一手好长指甲了,去时没有的。”大家哭了一会儿,只有姚乙与月娥心里自明白。

姚公是两年间官事累怕了他,见说女儿来了,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疙瘩,那里还辨仔细,况且十分相像,分毫不疑。至于来踪去迹,他已自晓得在娼家赎归,不好细问得。巴到天明,就叫儿子姚乙同了妹子到县里来见官。知县升堂,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知县缠了两年,已自明白,问滴珠道:“那个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分说,逼卖与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转卖了出来,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县晓得事在衢州隔省,难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发签去唤潘甲并父母来领。那潘公潘婆到官来,见了假滴珠道:“好媳妇呀!就去了这些时。”潘甲见了道:“惭愧!也还有相见的日子。”各各认明了,领了回去。出得县门,两亲家两亲妈,各自请罪,认个霉气,都道一桩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县升堂,正待把潘甲这宗文卷注销立案,只见潘甲又来告道:“昨日领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县大怒道:“刁奴才!你絮烦丈人家也够了,如何还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冤屈!”知县道:

“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亲自领回,你丈人丈母认了不必说,你父母与你也当堂认了领去的,如何又有说话?”潘甲道:

“小人争讼,只要争小人的妻,不曾要别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爷也不好强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将假作真,小人情愿不要妻子了。”知县道:“怎见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颇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与之间,有好些不同处了。”知县道:“你不要騃!敢是做过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爷,不是这话,不要说日常夫妻间私语一句也不对,至于肌体隐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与老爷说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与他才得两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见他。难道倒说不是来混争闲非不成?老爷青天详察,主鉴不错。”知县见他说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惊诧,又不好自认断错,密密吩咐潘甲道:“你且从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亲戚面前,俱且糊涂,不可说破,我自有处。”李知县吩咐该房写告示出去遍贴,说道:

“姚滴珠已经某月某日追寻到官,两家各息词讼,无得再行告扰!”却自密地悬了重赏,着落应捕十余人,四下分缉。若看了告示,有些动静,即便体察拿来回话。

不说这里探访,且说姚滴珠与吴大郎相处两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不肯放他出来,踪迹渐来得稀了。滴珠身伴要讨个丫鬟服侍,曾对吴大郎说,转托汪锡,汪锡拐带惯了的,那里想出银钱去讨。因思个便处,要弄将一个来。日前见歙县汪汝鸾家有个丫头,时常到溪边洗东西,想在心里。

一日,汪锡在外行走,闻得县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寻见”之说,急忙里来对王婆说:“不知那一个顶了缺,我们这个货,稳稳是自家的了。”王婆不信,要看个的实。二人同来到县前,看了告示。汪锡未免指手划脚,点了又点。念与王婆听,早被旁边应捕看在眼里,尾了他去,到了僻静处,只听得两个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稳了。”应捕魃地跳将出来道:“你们干得好事!今已败露了,还走那里去?”汪锡慌了手脚道:“不要恐吓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应捕,走到酒楼上坐了吃酒。汪锡推讨嘎饭,一道烟走了。单剩个王婆与应捕坐了多时,酒淆俱不见来,走下问时,汪锡已去久了。应捕就把王婆拴将起来道:“我与你去见官。”

王婆跪下道:“上下饶恕,随老妇到家中取钱谢你。”那应捕只是见他们行迹跷蹊,故把言语吓着,其实不知什么根由,怎当得虚心病的露出马脚来。应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舍。

随去,到得汪锡家里叩门,一个妇人走将出来开门,那应捕一看着,惊道:“这是前日衢州解来的妇人。”猛然想道:“这个必是真姚滴珠了。”也不说破,吃了茶,凭他送了些酒钱罢了。王婆自道无事,放下心了。应捕明日竟到县中出首。知县添差应捕十来人,急命拘来。公差如狼似虎,到汪锡门口,发声喊,打将进去。急得王婆悬梁高吊,把滴珠登时捉到公庭。知县看了道:“便是前日这一个。”又飞一签唤潘甲与妻子同来。那假的也来了,同在县堂,真个一般无二。知县莫辨,因令潘甲自认,潘甲自然明白,与真滴珠各说了一些私语,知县唤起来究问明白。真滴珠从头供称,被汪锡骗哄情由,说了一遍。知县又问:“曾有人奸骗你否?”滴珠心上有吴大郎,只不说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来,供称道:“身名郑月娥,自身要报私仇,姚乙要完家讼,因言貌像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县拿汪锡,汪锡早已逃了,做个广捕,叠成文卷,连人犯解府。

却没汪锡自酒店逃去之后,撞着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县地方,见汪汝鸾家丫头在溪边洗裹脚,一手扯住他道:

“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来,却在此处,”便夺他裹脚,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丫头大叫起来。汪锡将袖子掩住他口,丫头尚自呜哩呜喇地喊,程金便一把叉住喉咙,叉得手重,口又不得通气,一霎呜呼哀哉了。地方人走将拢来,两个都擒住了,送到县里。那歙县方知县问了程金绞罪,汪锡充军,解上府来。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过堂之时,真滴珠大喊道:“这个不是汪锡?”那太守姓梁,极是个正气的,见了两宗文卷,都为汪锡。大怒道:“汪锡是首恶,如何只问充军?”

喝着皂隶,重责六十板,当下气绝。真滴珠给还原夫宁家,假滴珠官卖,姚乙认假作真倚官拐骗人口,也问了一个充军罪。

只有吴大郎广有人情,闻知事发,上下使用,并无名字干涉。

潘甲自领了姚滴珠仍旧完聚。那姚乙定了卫所,发去充军。拘妻签解,姚乙未曾娶妻,只见那郑月娥晓得了,大哭道:“这是我自要脱身泄气,造成此谋,谁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随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场话靶。”姚公心下不舍得儿子,听得此话,即便买出人来,诡名纳价,赎了月娥,改了姓氏,随了儿子去做军妻解去。后来遇赦还乡,遂成夫妇。这也是郑月娥一片良心,但是姑嫂两个到底有些厮像,徽州至今传为笑谈。有诗为证:

一样良家走歧路,又向歧路转良家。

面庞怪道真相似,相法看来也不差。

第四十七卷 误告状孙郎得妻

诗曰:

妇女轻自缢,就里别贞淫。

若非能审处,枉自命归阴。

话说妇人短见,往往没奈何了,便自轻生。所以缢死之事,惟妇人极多。然有死得有用的,有死得没有的。湖广黄州蕲水县,有一个女子陈氏,年十四岁,嫁与周世文为妻,世文年纪更小似陈氏两岁,未知房室之事。其母马氏是个寡妇,却是好风月淫滥之人,先与奸夫蔡凤鸣私通,后来索性赘他入室,作做晚夫。欲心未足,还要吃一看二。有个方外僧人性月,善能养龟,广有春方,也与他搭上了。蔡凤鸣正要学些抽添之法,借些药力帮衬,并不吃醋捻酸,反与僧人一路宣淫,晓夜无度。有那媳妇陈氏在面前走动,一来碍眼,二来也要带些羞惭,要一网兜他里头。况且马氏中年了,那两个奸夫,见了少艾女子,分外动火,巴不得到一到手。三人合伴百计来哄诱他,陈氏只是不从。婆婆马氏怪他不肯学样,羞他道:“看你独造了贞节牌坊不成!”先是毒骂,渐加痛打。

蔡凤鸣假意旁边相劝,便就捏捏撮撮撩拨他。陈氏一头受打,一头口里乱骂凤鸣道:“由婆婆自打,不干你这野贼事,不要你来劝得!”婆婆道:“不知好歹的贱货!必要打你肯顺随了才住。”陈氏道:“拚得打死,决难从命。”蔡凤鸣趁势抱住道:

“乖乖,偏要你从命,不舍得打你。”马氏也来相帮,扯袴揿腿,强要奸他。怎当得陈氏乱颠乱滚,两个人用力,只好捉得他身子住,那里有闲空凑得道儿行淫?原来世间强奸之说,原是说不通的。落得马氏费坏了些气力,恨毒不过,狠打了一场才罢。陈氏受这一番作践,气忿不过,跑回到自己家里,哭诉父亲陈东阳。那陈东阳是个市井小人,不晓道理的。不指望帮助女儿,反说道:“不该逆着婆婆,凡事随顺些,自不讨打。”陈氏晓得分理不清的,走了转来,一心只要自尽。家里还有一个太婆,年纪八十五了,最是疼他的。陈氏对太婆道:“媳妇做不得这样狗彘的事,寻一条死路罢。不得伏侍你老人家了,却是我决不空死,我决来要两个同去。”太婆道:

“我晓得你是个守志的女子,不肯跟他们胡做。却是人身难得,快不要起这样念头!”陈氏主意已定,恐怕太婆老人家婆儿气,又或者来防闲着他,假意道:“既是太婆劝我,我只得且忍着过去。”是夜在房竟自缢死。死得两日,马氏晚间取汤澡牝,正要上床与紫凤鸣快活,忽然一阵冷风过处,见陈氏拖出舌头尺余,当面走来。叫声:“不好了!媳妇来了!”蓦然倒地,叫唤不醒。蔡凤鸣看见,吓得魂不附体,连夜逃走英山地方,思要躲过。不想心慌不择路,走脱了力,次日发寒发热,口发谵语,不上几日也死了。眼见得必是陈氏活拿了去,此时是六月天气,起初陈氏死时,婆婆恨他,不曾收殓。今见显报如此,邻里喧传,争到周家来看。那陈氏停尸在低檐草屋中,烈日炎蒸,面色如生,毫不变动。说起他死得可怜,无不垂涕。又见恶姑奸夫俱死,又无不拍手称快。有许多好事儒生,为文的为文,作传的作传,备了牲礼,多来祭奠。呈明上司,替他立起祠堂。后来察院采风,奏知朝廷,建坊旌表为烈妇。果应着马氏独造牌坊之谶。这个缢死可不是死得有用的了。

莲花出水,不染泥淤。

均之一死,唾骂在姑。

湖广又有承天府景陵县一个人家,有姑嫂两人。姑未嫁出,嫂也未成房,尚多是女子,共居一个小楼上。楼后有别家房屋一所,被火焚过,余下一块老大空地,积久为人堆聚粪秽之场。因此楼墙后窗,直见街道。二女闲空,就到窗边看街上行人往来光景。有邻家一个学生,朝夕在这街上经过,貌甚韶秀。二女年俱二八,情欲已动,见了多次,未免妄想起来。便两个私语道:“这个标致小官,不知是那一家的?若得与他同宿一晚,死也甘心。”正说话间,恰好有个卖糖的小厮,唤做四儿,敲着锣在那里后头走来。姑嫂两人多是与他卖糖厮熟的,楼窗内把手一招,四儿就挑着担走转向前门来,叫道:“姑娘们买糖。”姑嫂多走下楼来,与他买了些糖,便对他道:“我问你一句说话,方才在你前头走的小官,是那一家的?”四儿道:“可是那生的齐整的么?”二女道:“正是。”

四儿道:“这个是钱朝奉家哥子。”二女道:“为何日日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四儿道:“他到学堂中去读书,姑娘问他怎的?”二女笑道:“不怎的,我们看见,问问着。”四儿年纪虽小,到是点头会意的人,晓得二女有些心动。便道:“姑娘喜欢这个哥子,我替你们传情,叫他来耍耍何如?”二女有些羞缩,多红了脸,半晌方才道:“你怎么叫得他来?”四儿道:

“这哥子在书房中,我时常挑担去卖糖,极是熟的。他心性好不风月,说了两位姑娘好情,他巴不得在里头的。只是门前不好来得,却怎么处?”二女笑道:“只他肯来,我自有处。”

四儿道:“包管我去约得来。”二女就在汗巾里解下一串钱来,传与四儿道:“与你买果子吃。烦你去约他一约,只叫他在后边粪场上走到楼窗下来,我们在楼上窗里,抛下一个布兜,兜他上来就是。”四儿道:“这等我去说与他知道了,讨了回音,来复两位姑娘。”三个多是孩子家,不知什么利害。欢欢喜喜,各自散去。四儿走到书房来寻钱小官,撞着他不在书房,不曾说得,走来回复。把锣敲得响,二女即出来问,四儿便说未得见他的话。二女苦央他再去一番,千万等个回信。四儿去了一会,又走来道:“偏生今日他不在书房中,待走到他家里去与他说。”二女又千叮万嘱道:“不可忘了。”似此来去了两番。对门有一个老儿姓程,年纪七十来岁,终日坐在门前一只凳上,朦胧着双眼,看人往来。见那卖糖的四儿,在对门这家去了又来,频敲糖锣。那里头两个女人,但是敲锣,就走出来与他交头接耳。想道:“若只是买糖,一次便了,为何这等藤缠?里头必有缘故。”跟着四儿到僻净处,便一把扯住问道:“对门这两个女儿,托你做些什么私事?你实对我说了,我与你果儿吃。”四儿道:“不做什么事。”程老儿道:“你不说,我只不放你。”四儿道:“老人家休缠我,我自要去寻钱家小哥。”程老儿道:“想是他两个与那小官有情?故此叫你去么?”四儿被缠不过,只得把实情说了。程老儿带着笑说道:

“这等今夜若来,就成事了。”四儿道:“却不怎的。”程老儿笑嘻嘻的扯着四儿道:“我对你说,作成了我罢。”四儿拍手大笑道:“他是女儿家,喜欢他小官,要你老人家做什么?”程老儿道:“我老则老,兴趣还高。我黑夜里坐在布兜内上去了,不怕他们推了我出来,那时临老入花丛,我之愿也。”四儿道:

“这是我哄他两个了,我做不得这事。”程老儿道:“你若依着我,我明日与你一件衣服穿;若不依我,我去对他家家主说了,还要拿你这小猴子去摆布哩。”四儿有些着忙了道:“老爹爹果有此意,只要重赏我。我便假说是钱小官,送了你上楼罢。”程老儿便伸手腰间钱袋内,摸出一块银子来,约有一钱五六分重,递与四儿道:“你且先拿了这些须去,明日再与你衣服。”四儿千欢万喜,果然不到钱家去,竟诌一个谎,走来回复二女道:“说与钱小官了,等天黑就来。”二女喜之不胜,停当了布匹等他,一团春兴。谁知程老儿不识死,想要剪绺。四儿走来,回了他话。他就呆呆等着日晚,家里人叫他进去吃晚饭,他回说:“我今夜有夜宵主人,不来吃了。”磕磕撞撞,撞到粪场边来,走至楼窗下面,咳嗽一声。时已天黑不辨色了,两女人听得人声,向窗外一看,但见黑魆魆一个人影,料道是那话来了。急把布来,每人捏紧了一头,放将中段下去。程老儿见布下来了,即兜在屁股上坐好。楼上见布中已重,知是有人,扯将起来。那程老儿老年的人,身体干枯,苦不甚重。二女趁着兴高,同力一扯,扯到窗边,正要伸手扶他,楼中火光照出窗外,却是一个白头老人,吃了一惊。手臂索软,布扯不牢,一个失手,程老儿早已头轻脚重,跌下去了。二女慌忙把布收进,颤笃笃的关了楼窗,一场扫兴,不在话下。

次日程老儿家,见家主夜晚不回,又不知在那一家宿了,分头去亲眷家问,没个踪迹。所见粪场墙边,一个人死在那里,认着衣服,正是程翁。报至家里儿子每来看看,不知其由。只道是老人家脚磋,自跌死了的,一齐哭着,扛抬回去。

一面开丧入殓,家里嚷做一堆。那卖糖的四儿,还不晓得缘故,指望讨夜来信息,希冀衣服。莽莽走来,听见里面声喧。

进去看看,只见程老儿直挺挺的,躺在板上。心里明知是昨夜做出来的,不胜伤感,点头叹息。程家人看见了道:“昨晚上请吃晚饭时,正见主翁同这个小厮,在那里唧哝些什么,想是牵他到那处去。今日却死在墙边,那厢又不是街路,死得跷蹊,这小厮必定知情。”众人齐来一把拿住道:“你不实说,活活打死你才住。”四儿慌了,只得把昨日的事,一一说了,道:“我只晓得这些缘故,以后去到那里,怎么死了?我实不知。”程家儿子们听了这话道:“虽是我家老子,老没志气,牵头是你。这条性命,断送在你身上,干休不得。”就把四儿缚住,送到官司告理。四儿到官,把首尾一十一五说了,事情干连着二女,免不得出牌行提。二女见说,晓得要出丑了,双双缢死楼上。只为一时没正经,不曾做得一点事,葬送了三条性命。这个缢死,可不是死得没用的了?

二美属目,腃腃娈童。

老翁夙孽,彼此凶终。

小子而今说一个缢死的,只因一吊,倒吊出许多妙事来。

正是:

失马未为祸,其间自有缘。

不因俱错认,怎得两团圆?

话说吴淞地方有一个小官人,姓孙,也是儒家子弟,年方十七,姿容甚美。隔邻三四家,有一寡妇姓方,嫁与贾家。

先年其夫亡故,止生得一个女儿,名唤闰娘,也是十七岁,貌美出群。只因家无男子,止是娘女两个过活,顾得一个秃小厮使唤。无人少力,免不得出头露面。邻舍家个个看见的,人人称美。孙小官自是读书之人,又年纪相当,时时撞着,两下眉来眼去,各自有心。只是方妈妈做人刁钻,心性凶暴,不是好惹的人,拘管女儿甚是严紧。日里只在面前,未晚就收拾女儿到房里去了。虽是贾闰娘有这个孙郎在肚里,只好空自咽唾。孙小官恰像经布一般,不时往来他门首,只弄得个眼熟,再无便处下手。幸喜得方妈妈见了孙小官,心里也自爱他一分的,时常留他吃茶,与他闲话,算做通家子弟,还得频来走走,捉空与闰娘说得句把话。闰娘恐怕娘疑心,也不敢十分兜揽。似此多时,孙小官心痒难熬,没个计策。

一日贾闰娘穿了淡红褂子在窗前刺绣。孙小官走来看见无人,便又把语言挑他。贾闰娘提防娘瞧着,只不答应。孙小官不离左右的,踅了好两次,贾闰娘只怕露出破绽,轻轻的道:“青天白日,只管人面前来晃做什么?”孙小官听得只得走了去。思量道:“适间所言,甚为有意。教我青天白日不要来晃,敢是要我夜晚些来?或有个机会也不见得。”等到傍晚,又踅来贾家门首呆呆立着。见贾家门已闭了,忽听得呀的一响,开将出来。孙小官未知是那个,且略把身子退后,望把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影影看去,正是着淡红褂子的。孙小官喜得了不得,连忙尾来,只见走入坑厕里去了。孙小官也跳进去,拦腰抱住道:“亲亲姐姐,我被你想杀了!你叫我‘日里不要来’,今已晚了,你怎生打发我?”那个人啐了一口道:“小入娘贼,你认做那个哩?”原来不是贾闰娘,是他母亲方妈妈,为晚了到坑厕上收拾马子,因是女儿换下褂子在那里,他就穿了出来。孙小官一心想着贾闰娘,又见衣服是日里的打扮,娘女们身分必定有些厮像,眼花撩乱认错了。直等听得声音,方知是差讹,打个失惊,不要命的一道烟跑了去。方妈妈吃了一场没意思,气得颤抖抖的,提了马子回来。

想着道:“适才小猢狲的言语,甚有跷蹊。必是女儿与他做下了有什么约会,认错了我,故作此行径,不必说得。”一忿之气,走进房来,对女儿道:“孙家小猢狲在外头叫你,快出去!”

贾闰娘不知一些清头,说道:“什么孙家李家,却来叫我?”方妈妈道:“你这臭淫妇约他来的!还要假撇清?”贾闰娘叫起屈来道:“那里说起!我好耽耽坐在这里,却与谁有约来?把这等话赃污我!”方妈妈道:“方才我走出去,那小猢狲急急赶来,口口叫姐姐,不是认做了你这臭淫妇么?做了这样龌龊人,不如死了罢。”贾闰娘没口得分剖,大哭道:“可不是冤杀我,我那里知他这些事体来?”方妈妈道:“你浑身是口,也洗不清。平日不调得喉惯,没些事体,他怎敢来动手动脚!”

方妈妈平日本是难相处的人,就碎聒得一个不了不休。贾闰娘欲待辨来,往常心里,本是有他的虚心病,说不出强话;欲待不辨来,其实不曾与他有勾当,委是冤屈。思量一转,泪如泉涌,道:“以此一番防范越严,他走来也无面目,这因缘料不能够了。况我当不得这擦刮,受不得这腌臜,不如死了,与他结个来生缘罢。”哭了半夜,趁着方妈妈炒骂兴阑,精神疲倦,昏昏熟睡,轻轻床上起来,将束腰的汗巾,悬梁高吊。

正是:

未得野鸳交颈,且做羚羊挂角。

且说方妈妈一觉睡醒,天已大明,口里还唠唠叨叨,说昨夜的事,带着骂道:“只会引老公招汉子,这时候还不起来,挺着尸做什么?”一头碎聒,一头穿衣服。静悄悄不见有人声响,嚷道:“索性不见则声,还嫌我做娘的多嘴哩!”夹着气盅,跳下床来。抬头一看,正见女儿挂着,好似打秋千的模样,叫声不好了。连忙解了下来,早已满口白沫,鼻下无气了。方妈妈又惊,又苦,又懊悔。一面抱来,放倒在床上,捶胸跌脚的哭起来。哭了一会,狠的一声道:“这多是孙家那小入娘贼,害了他性命。更待干罢,必要寻他来抵偿,出这口气。”又想道:“若是小入娘贼得知了这个消息,必定躲过我。

且趁着未张扬时,去赚得他来,留住了,当官告他,不怕他飞到天外去。”忙叫秃小厮来,不与他说明,只教去请孙小官来讲话。孙小官正想着昨夜之事,好生没意思。闻知方妈妈请他,一发心里缩缩朒朒起来,道:“怎倒反来请我?敢怕要发作我么?”却又是平日往来的,不好推辞得,只得含着羞惭之色,随着秃小厮来到,见了方妈妈。方妈妈撮起笑容来道:

“小哥夜来好莽撞!敢是认做我小女么?”孙小官面孔通红,半晌不敢答应。方妈妈道:“吾家与你家,门当户对,你若喜欢着我女儿,只消明对我说,一丝为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窃狗偷没道理的勾当?”孙小官听了这一片好言,不知是甚。

喜之不胜道:“多蒙妈妈厚情!待小子去备些薄意,央个媒人来说。”方妈妈道:“这个且从容,我既以口许了你,你且进房来,与小女相会一相会,再去央媒也未迟。”孙小官正像尼姑庵里卖卵袋,巴不得要的。欢天喜地,随了方妈妈进去。方妈妈到得房门边,推他一把道:“在这里头,你自进去。”孙小官冒冒失失,踹脚进了房。方妈妈随把房门拽上了,铿的一声下了锁,隔着板障大声骂道:“孙家小猢狲听着,你害我女儿吊死了,今挺尸在床上,交付你看守着。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孙小官初时见关了门,正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听得这些说话,方晓得是方妈妈因女儿死了,赚他来讨命。看那床上,果有个死人躺着,老大惊惶。却是门儿已锁,要出去又无别路,在里头哀告道:“妈妈,是我不是,且不要经官,放我出来再商量着。”门外悄没人应。

原来方妈妈叫秃小厮跟着,已去告诉了地方,到县间递状去了。

孙小官自是小小年纪,不曾经过什么事体,见了这个光景,岂不慌怕?思量道:“弄出这人命事来,非同小可!我这番定是死了。”叹口气道:“就死也罢,只是我虽承姐姐顾盼好情,不曾沾得半分实味,今却为我而死,我免不得一死偿他。无端的两条性命,可不是前缘前世欠下的业债么?”看着贾闰娘尸骸,不觉伤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还是活泼泼与我说话的,怎今日就是这样了,却害着我?”正伤感间,一眼觑那贾闰娘时:

双眸虽闭,一貌犹生。溺溺腰肢,如不舞的迎风杨柳;亭亭体态,像不动的出水芙蓉。宛然美女独眠时,只少才郎同伴宿。

孙小官见贾闰娘颜面如生,可怜可爱。将自己的脸,偎着他脸上,又把口呜嘬一番,将手去摸摸肌肤,身体还是和软的,不觉兴动起来。心里想道:“生前不曾沾着滋味,今旁无一人,落得任我所为。我且解他的衣服开来,虽是死的,也弄他一下,还此心愿,不枉把性命赔他。”就揭开了外边衫子与裙子,把裤子解了带扭,褪将下来,露出雪白也似两腿。看那牝处,尚自光洁无毛,真是:

阴沟渥丹,火齐欲吐。

两腿中间,兀自气腾腾的。(删去四十六字)嘴对着嘴,恣意亲咂。只见贾闰娘口鼻中,渐渐有些气息,喉中咯咯声响。原来起初放下时,被汗巾勒住了气,一时不得回转,心头温和,原不曾死。方妈妈性子不好,一看见死了,就耐不得。只思报仇害人,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细解救。今得孙小官在身体上腾那,气便活动,口鼻之间,又接着真阳之气,恹恹的苏醒转来。孙小官见有些奇异,反惊得不敢胡动。跳下身来,忙把贾闰娘款款扶起。闰娘得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声:“哎呀!”早把双眼朦胧闪开,看见是孙小官扶着他,便道:“我莫不是梦里么?”孙小官道:“姐姐,你险些害杀我也!”

闰娘道:“我妈妈在那里了?你到得这里?”孙小官道:“你家妈妈道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锁着门,当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却得重醒转来,而今妈妈未来,房门又锁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两个成就好事了。”闰娘道:“昨夜受妈妈炒聒不过,拚着性命。谁知今日重活?又得见哥哥在此,只当另是一世人了。”孙小官抱住要云雨,闰娘羞阻道:“妈妈昨日没些事体,尚且百般丑骂,若今日知道与哥哥有些什么,一发了不得。”孙小官道:“这是你妈妈自家请我上门的,须怪不得别人!况且姐姐你适才未醒之时,我已先做了点点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闰娘见说。自看身体上,才觉得裙袴俱开,阴中生楚,已知着了他手。况且原是心爱的人,有何不情愿?

只算任凭他舞弄,孙小官重整旗枪,两下交战起来:

一个朦胧初醒,一个热闹重兴。烈火干柴,正是相逢对手;疾风暴雨,还饶未惯娇姿。不怕隔垣听,喜的是房门紧闭;何须牵线合,妙在那觌面成交。两意浓时,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乐处,真如死去再还魂。

两人无拘无管,尽情尽意,乐了一番。闰娘道:“你道妈妈回家来,见了却怎么?”孙小官道:“我两人已成了事,你妈妈来家,推也推我不出去,怕他怎么?谁叫他锁着你我在这里的?”两人情投意合,亲爱无尽。也只诓妈妈就来,谁知到了天晚,还不见回。闰娘自在房里取着火种,到厨房中做饭与孙小官吃。孙小官也跟着相帮动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妈妈竟不来家,两人索性放开肚肠,一床一卧,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见有这样凑趣帮衬的事,那怕方妈妈住在外边过了年回来,这厢不提。

且说方妈妈这日哄着孙小官,锁禁在房了,一径到县前来叫屈。县官唤进审问,方妈妈口诉因奸致死人命事情。县官不信道:“你们吴中风俗不好,妇女刁泼。必是你女儿病死了,想要图赖邻里的?”方妈妈说:“女儿不从缢死,奸夫现获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妇人到家,便可扭来登堂究问。如有虚诳,情愿受罪。”县官见他说的确,才叫个吏典将纸笔责了口词,准发该房出牌行拘。方妈妈终是个女流,没衙门中刁难,要长要短的,诈得不耐烦。才与他差得个差人出来,差人又一时不肯起身,藤缠着要饯。羁绊住身子,转眼已是两三日,方才同了差人,来到自家门首。方妈妈心里道:“不诓一出门担搁了这些时,那小猢狲不要说急死,饿也该饿得零丁了。”先请公差到堂屋里坐下,一面将了钥匙去开房门。只听得里边笑语声响,心下疑惑道:“这小猢狲在里头,却和那个说话?”忙开进去,抬眼看时,只见两个人并肩而坐,正在那里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妈妈惊得把双眼一擦,看着女儿道:

“你几时又活了?”孙小官笑道:“多承把一个死令爱交我相伴,而今我设法一个活令爱还了。这个人是我的了。”方妈妈呆了半晌,开口不得。思量没收场,只得拗曲作直说道:“谁叫你私下通奸?我已告在官了。”孙小官道:“我不曾通奸,是你锁我在房里的,当官我也不怕。”方妈妈正有些没摆布处,心下踌躇,早忘了支分公差,外边公差每焦燥道:“怎么进去不出来了?打发我们回复官人去。”方妈妈只得走出来把实情告诉公差道:“起初小女实是缢死了,故此告这状;不想小女仍复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官人便好?”公差变起脸来道:“匾大的天,凭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告了状又说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谁教你告这样谎状?”方妈妈道:

“人命不实,奸情是真。我也不为虚情,有烦替我带人到官,我自会说。”就把孙小官交付与公差。孙小官道:“我须不是自家走来的,况且人又不曾死,不犯什么事,要我到官府何干?”公差道:“这不是这样说,你牌上有名,有理没理,你自见官分辨,不干我们事。我们来一番,须与我们差使钱去。”

孙小官道:“我身子被这里妈妈锁住,饿了几日,而今拚得见官,那里有使用?但凭妈妈怎样罢了。”当下方妈妈反输一帖,只得安排酒饭,款待了公差。公差还要连闰娘带去。方妈妈求免女儿出官。公差道:“起初说是死的,也少不得相验尸首,而今是个活的,怎好不见得官?”贾闰娘闻知说道:“果要出丑,我不如仍旧缢死了罢。”方妈妈没奈何,苦苦央及公差。

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东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带了孙小官同原告方妈妈到官回复。

县官先叫方妈妈问道:“你且说女儿怎么样死的?”方妈妈因是女儿不曾死,头一句就不好答应。只得说:“爷爷,女儿其实不曾死。”县官道:“不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妈妈道:“起初告状时节是死的;爷爷准得状回去,不想又活了。”县官道:“有这样胡说!原说吴下妇人刁,多是一派虚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妈妈道:“人虽不死,奸情实是有的。小妇人现获正身在此。”县官就叫孙小官上去问道:“方氏告你奸情,是怎么说?”孙小官道:“小人委实不曾有奸。”县官道:“你方才是那里拿出来的?”孙小官道:“在贾家房里。”县官道:“可知是行奸被获了。”孙小官道:“小人是方氏骗去,锁在房里,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小人行奸?”

县官又问方妈妈道:“你如何骗他到家?”方妈妈道:“他与小妇人女儿有奸,小妇人知道了,骂了女儿一场,女儿当夜缢死。所以小妇人哄他到家锁住了,特来告状。及至小妇人到得家里,不想女儿已活,双双地住在房里了几日,这奸情一发不消说起了。”孙小官道:“小人与贾家女儿邻居,自幼相识,原不曾有些什么事。不知方氏与女儿有何话说,却致女儿上吊。道是女儿死了,把小人哄到家里,一把锁锁住,小人并不知其由。及至小人慌了,看看女儿尸首时,女儿忽然睁开双目,依然活在床上。此时小人出来又出来不得,便做小人是柳下惠鲁男子时,也只索同这女儿住在里头了。不诓一住就是两三日,却来拿小人到官,这不是小人自家走进去住在里头的,须怪小人不得,望爷爷详情。”县官见说了,笑将起来道:“这说的是真话。只是女儿今虽不死,起初自缢,必有隐情。”孙小官道:“这是他娘女自有相争,小人却不知道。”县官叫方氏起来问道:“且说你女儿为何自缢?”方妈妈道:“方才说过,是与孙某有奸了。”县官道:“怎见得他有奸?

拿奸要拿双,你曾拿得他着么?”方妈妈道:“他把小妇人认做了女儿,赶来把言语调戏,所以疑心他有奸。”县官笑道:

“疑心有奸,怎么算有奸?以前反未必有这事,是你疑错了,以后再活转来,同住这两日夜,这就不可知。却是你自锁他在房里,成就他的。此莫非是他的姻缘了。况已死得活,世所罕有,当是天意。我看这孩子仪容可观,说话伶俐,你把女儿嫁了他,这些多不消饶舌了。”方妈妈道:“小妇人原与他无仇,只为女儿死了,思量没处出这口气,要摆布他;今女儿不死,小妇人已自悔多告了这状了,只凭爷爷主张。”县官大笑道:“你若不出来告状,女儿与女婿怎能够先相会这两三日。”遂援笔判道:

孙郎贾女,貌若年当。疑奸非奸,认死不死。欲絷其钻穴之身,反遂夫同衾之乐。似有天意,非属人为。宜效绸缪,以消怨旷。

判毕,令吏典读与方妈妈孙小官听了,俱各喜欢,两两拜谢而出。孙小官就去择日行礼,与贾闰娘配为夫妇。这段姻缘,分明在这一吊上成的。有诗为证:

姻缘分定不须忙,自有天公作主张。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第四十八卷 元公子淫人反自淫

诗曰:

坐怀不乱古来夸,闭户辞人也不差。

试看檐前无错点,劝君休采路旁花。

话说苏州府长洲县,有一个少年秀才,姓唐,因慕唐寅为人,便起名叫做唐辰,因唐寅号伯虎,他就号季龙,有个要与唐寅相伯仲之意。他生得双眉耸秀,两眼如星,又兼素性爱洁,穿的巾服无半点尘污。走在人中,真如野鹤立在鸡群。况且才高学富,凡做文章,定有惊人之语。人都道他不食烟火,体气欲仙。家计虽贫,住的房屋,花木扶疏,大有幽野之致。结交的朋友,多是读书高人,若是富贵躅之人,便绝迹不与往来。若看他外貌,自然是个风流人物;谁知他持己端方,倒是个有守的正人。除了交际,每日只是闭门读书而已。又因他孤高,与众不同,寻常女子,难以说亲,所以年纪二十,尚未受室。

一日暮秋天气,闻得虎丘菊花盛开,约了一个相知朋友,叫做王鹤,字野云,同往虎丘去看。二人因天气晴明,不寒不煖,遂不雇船,便缓步而行。转到半塘,只见一带疏竹高梧,围绕着小小一个院子,院子内分花间柳,隐隐的透出一座高楼,楼中一个老妇人同着一个少年女子榻伏着阁窗,低头向下,不知看些什么。唐辰忽然看见,着了一惊,再定睛细看,只见那女子生得:

白胜梨花红胜桃,黄金弱柳逊纤腰。

若非国色天仙种,安得姿容绝世娇?

唐辰看了,不觉失色称赞道:“好美女子!”王鹤忙止他道:“低声!恐怕有人听见。”唐辰方掩口低头而走。走了几步,王鹤笑说道:“季龙兄平素最谨慎老成,今日何故忽作此态?”唐辰笑道:“连我亦不自知其然而然也。第觉光艳触人,寸心已荡,有不容人矫持者。”王鹤道:“此女果然可称绝色也!怪兄不得。但不知这家姓甚?”唐辰道:“偶然动心,自是本来好色之先天,若一问姓名,便恐堕入后天,有犯圣人之戒矣!”王鹤笑道:“且诗问,君子思淑女而展转反侧,为先天乎?为后天乎?”二人相视大笑。不觉步到虎丘,果然菊开大盛。二人赏玩多时,情兴颇畅,因相携上一小楼去沽酒。

不期上得楼来,早先有一个老者坐在上面独饮。你看那老者怎生打扮?只见他:

头戴一顶玄色夹纱巾,湛湛一泓秋水。身穿一领素丝单直裰,飘飘两袖春云。几根须如银见肉,历历可数;

两只耳垂珠贴肉,累累堪夸。口角含吟,不问而知其为能诗之子美;准头带赤,一望亦识其为好酒之刘伶。若非藏名之君子,定是玩世之高人。

那老者正对着酒家插瓶的许多菊花,举杯独酌。忽看见唐辰与王鹤上楼,又见唐辰年少,风流儒雅,皎皎出尘,便放下酒杯,立起身将手一拱,道:“二兄请坐!”唐辰与王鹤忙忙打恭,道:“老先生请!”遂同坐于对面。那老者道:“二兄高姓?想因看花而来么?”唐辰笑道:“我二人因秋色甚佳,闲步至此。又见菊花大盛,偶思小饮;不期惊动长者,殊为得罪!不曾请问得老先生尊姓,晚生焉敢先通。”那老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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